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昔我往矣

關燈
第三十二章昔我往矣

這天傍晚,殘陽如血,雲遙在房間裏好好收拾了下自己,還修剪了微長的頭發。他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已不會再有一絲波瀾。

他忽然笑了,鏡中人的嘴角揚起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從此以後,對於感情,他不會再有奢求,不會再有期盼。他看清了夫人,也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人生身不由己。但事已至此,不如讓自己好過一點。

想到這兒,雲遙自嘲地笑了笑,即使在爛泥裏在深淵裏,也不能放棄自己,這是他唯一還能自己決定的。

這天晚上,程管家來接人了,他重重敲了敲雲遙的房門,催促他趕緊開門。但門內沒有聲音,程管家嘖了一聲,還要再敲時,門輕輕的打開了。

程管家有些發楞的看著門內的雲遙,隨後他像是反應過來,連聲道:“好好好,你早該這樣,這看著多好。”

程管家早知道雲遙是個稀世的美人,但之前雲遙低調樸素,神情沈靜乖巧,讓人在他身邊很舒適但也會忽略他絕世的美貌。

但今天,雖然雲遙還是素面朝天,也沒有穿什麽吸睛的奇裝異服。但不知道為什麽,今晚的雲遙美得令人移不開眼睛,任誰第一眼看到他都只剩驚艷和吸引。

程管家咂摸了一下,感覺應該是雲遙的氣質變了,就連他也忍不住偷看了好幾次。這樣的稀世美貌再有獨特的氣質加持,雲遙現在身上的魅力實在是令人神魂顛倒了。

程管家很滿意,因為他知道夫人也一定會很滿意。

程管家一路帶雲遙穿過花廳,走進了香樟園後巷連接著的花園中。那裏有一方精巧雅致的荷花池和飲茶休閑的館閣。

穹頂外,月輝初升,暮色漫過懸浮在荷花池上的樓閣,暖金色光暈鋪滿烏木長桌。青瓷碗裏正咕嘟冒泡,水汽在透明穹頂凝結成珠,順著榫卯結構的木質骨架蜿蜒而下,與池中錦鯉攪碎的月影相映成趣。

夫人正端坐在上方,漫不經心地垂眸品著一杯茶。

聽到程管家恭敬的匯報聲傳來,夫人微微嘆了口氣,她擡起眼淡淡地看了過去。

只一眼,夫人拿在手上的茶盞,就遲遲未再蓋上茶蓋。

館閣暖黃的光暈從雲紋紗罩裏傾瀉而下,洇開一片溫柔的漣漪。燈光下的雲遙,眸光仿若被燈火揉碎,流轉著水樣的脈脈柔情,他那水墨畫都難以描畫的眉眼,在光影中若隱若現,楚楚動人。瑩潤的光澤與燈下的肌膚相映,竟分不出哪般更細膩溫潤。

一旁的宣德爐裏焚著龍涎香,青煙如絲如縷,夫人在這瞬間想到了古代詞人的那句“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忽而一陣穿堂風過,雲遙擡眼看向夫人,顧盼生輝間他微微一笑,輕聲喚道:“夫人”。

那笑容被燈光鍍上暖色的光暈,瞬間便醉了滿室的光陰。

夫人放下了茶盞,她註視著雲遙,聲音帶著莫名的意味:“雲兒,來。”

她的目光帶著絲熱意,隨著雲遙的腳步而動。直到雲遙坐到了她的身邊,夫人才收回目光,她溫聲道:“聽侍堯說,雲兒你改主意了?”

雲遙心裏刺痛了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微微垂眸,低聲說:“對不起,夫人,我當時只是太害怕了……請您原諒我。”

夫人看著少年露出的一段脆弱的後頸,像雪地裏被凍僵的白鶴脖頸,多麽可憐可愛,讓人心尖發顫。

夫人笑了,她憐愛地撫上雲遙似月的面龐,柔聲道:“傻孩子,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任何事。”

看雲遙目光盈盈地望著她的可人模樣,夫人也不再忍耐,她靠近了少年,在他唇邊落下一個親近熾熱的吻。

這時,夫人餘光看到了少年掛在脖子上但被衣領掩藏著的,那條她送的玉墜項鏈。

看到雲遙還有乖乖地戴著這條項鏈,夫人很是高興。

她似乎終於一掃之前被情人忤逆的慍怒和冰冷,寵溺地抱住了雲遙,輕聲喟嘆道:“雲兒,也就是你了……”

夜色深了,夫人牽著雲遙的手,回到了那個隱秘而奢華的愛巢裏。在那個沈香浸透的夢境,雲/雨如之前般熱烈,雨歇風住後,夫人緊緊地抱住了重新溫軟聽話的美麗情人,細密的吻落在了他的頸邊。

夫人撫摸著他胸前的那個帶有兩人體溫的玉墜,又轉頭咬了咬他的耳朵,低聲說:“就這一次,沒有下次了,知道嗎?”

想要離開她的話,她只允許他說這一次。

……

翠微山莊進入了一個忙碌而安靜的時期,要跟隨北上的隨從和仆人們在有條不紊的準備所需的一切。

而程管家早兩天就已經就被夫人派回北方,準備在北方本家提前安排好各項事宜。這裏面,還有對雲遙的隱秘安排。

畢竟夫人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把情人帶回本家過。

夫人年輕時有聯姻過一任伴侶,只是這位世家出身的伴侶沒能陪在夫人身邊多久,而是早早去世了。此後夫人沒有再婚,也沒有親生子嗣。

但夫人青年時就顯示出非同一般的英才,這位伴侶背後的世家對夫人相當親近,一路傾其所有地扶助夫人,後來還讓被夫人認為義弟的第二子娶了夫人的表妹。

夫人的母家本來人丁雕零,這次聯姻後,這世家就讓他們生下來的長子跟了夫人的姓,相當於是過繼給了夫人。雖然夫人只讓這個孩子稱呼她為“姑姑”,但喜愛看重之意溢於言表。

除了這位大少爺外,夫人在本家身邊還有三位各有些血緣或姻親關系的小輩在身邊。

這些少爺小姐,對夫人是非常崇拜並深具孺慕之情的,也正因如此,他們對夫人寵信的人都會抱有挑剔的態度。

這次夫人一反常態,帶回了一個年紀這麽輕,身世又不是很清白的小情人,估計這些少爺小姐不會樂意接受。他們絕不會也不敢對夫人有什麽微詞,但對推薦人的程管家估計不會給好臉色。

程管家想到本家裏的這幾位少爺小姐,就頗覺有些麻煩。尤其是對於已經升任上校,越發嚴肅威儀的大少爺和刁鉆風流最會挑事的二少爺,程管家那更是有些懼怕了。

程管家這邊在憂慮又畏懼,而在南杭,一切也都準備就緒,接近尾聲了。

雲遙第一次跟夫人提了要求,他想要在離開之前再一個人去祭拜下母親和外祖父母。他柔聲拒絕了夫人要給他安排的意思,在某個晴朗的早上,雲遙獨自一人來到了墓園。

墓園在南杭郊外的一片安靜的園區裏,這裏是有專人打理的。

此刻四野俱靜,微風習習。雲遙在墓園裏獨自待了一個上午,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永遠不要離開,生前做親人的守墓人,死後就葬在他們身邊。這樣是不是就永遠不再有分離,就好像自己不曾離開過他們溫暖的懷抱,不曾面對過那麽多外面的風霜雨雪,人情涼薄。

此刻,雲遙擡頭望去,墓園山腳下的留湖邊,成排的楊柳青翠欲滴,柳葉枝條隨風飄動,像攏了翠色的煙紗,又如碧綠的海浪。這樣的景色他已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再看到。

他想起了小時候外婆曾在他耳邊念過的一首古詩詞:“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雲遙忍不住眼淚上湧,他看著四周空寂,愛他的親人已長眠地底,他的命運也將顛沛流離。

天地之大,似乎哪裏也不是他的歸途。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正午的天空突然飄起了絲絲縷縷的雨滴。雲遙出了墓園大門,風就卷著雨絲迎面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

他擡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已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遠處的城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霓虹燈的光暈在雨幕裏暈染成模糊的色塊,與墓園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雲遙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將最後一束白菊輕輕放在石階上,轉身邁向山下的街道……

背後,墓園的鐵門吱呀作響,像是一聲嘆息,目送著他漸漸遠去,走進那片布滿迷途卻不得不面對的人間煙火。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砸在柏油路上騰起白霧時,雲遙幾乎渾身濕透地跑進了公交站臺。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然後拿起了手機打算叫個車過來。

這時,一聲刺耳的急剎聲撕破雨幕。

張揚的紅色瑪莎拉蒂斜斜停在路邊,副駕駛車窗降下,秦嬈握著方向盤,紅絲絨手套在雨光裏泛著蜜色。

她神情驚喜又帶些小心地望著雲遙,看到他滴水的睫毛,秦嬈塗著紅色口紅的嘴角卻又忍不住微微勾起:“雲遙,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

車門彈開的瞬間,龍涎香與雪松香撲面而來。雲遙沒有動,他冷淡地看了眼秦嬈,繼續在手機上叫車。

秦嬈急了,她邁步下車,不顧瓢潑的大雨淋濕了她精致的妝發。她一把握住了雲遙的手,軟著聲音道:“雲遙,這個鬼天氣叫不到車的,你先上我的車,我送你。”

雲遙沈默了下,他知道秦嬈說的是事實,便也不再跟她拉拉扯扯,嘆口氣坐進了車內。

真皮座椅洇出深色水痕,後視鏡裏,秦嬈正利落地補好了口紅,鎏金外殼映著她眼角的笑意:“雲兒,這是什麽樣的緣分,我難得開這條路,居然就碰上你了。我們這是不是有緣千裏來相會?”

“秦嬈,你再說話,我就下車了。”雲遙並不看她,只冷淡地說道。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將雨幕切成淩亂的碎片。秦嬈望著心心念念的少年,心下悵然,她嘆道:“好好好,我知道你現在不待見我,我不說了。但是雲遙,你總得告訴我你現在想去哪兒,你不說的話我就……”

車載香薰散出冷冽的雪松香,混著他身上潮濕的水汽,在狹小的車廂裏釀成微妙的氛圍。

而聽到秦嬈的問話,雲遙卻自嘲地笑了下,那笑意淺淡又苦澀“去哪兒?我還能去哪?”

秦嬈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說:“我聽說了,翠微山莊那位,馬上要回北方了,雲遙,你……你也要跟她過去嗎?”

雲遙沒有說話,他看向車窗外的雨幕,眸光沈郁。

秦嬈明白了,她嘆了口氣又思量了一番,才有些語重心長地說:“雲兒,我知道你可能不再信我任何話,但我,我還是想你以後好好的。那位夫人在北方的本家,是核心圈的世家大族,你如果會接觸到他們,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翠微山莊看著規矩大,其實跟北方那邊比算是非常寬松的了,這麽說吧,那邊大概率就是放大幾倍的‘翠微山莊’。雲兒,你這樣的性子,不就像小鹿掉進了灰狼窩嗎,我是真擔心你……”

秦嬈的話還未說完,雲遙的手機倏地響了起來。

雲遙仿佛被震了一下,他看了手機上的顯示來電,靜默了一會才接了起來。

秦嬈透過後視鏡,只看到雲遙沒有波瀾的表情,聽到一些零星的話語。

“好……不用了,我已經打到車了……謝謝您夫人……好,那我等您。”

過了段時間,雲遙終於掛斷了電話。他擡眸看向秦嬈,只輕輕吐出一句:“麻煩你了,我就在前面下車吧。”

秦嬈咬了咬唇,她大概能猜到電話裏的那位說了什麽,估計是要派車來接雲遙回翠微山莊吧。想當初她也是這樣,對著雲遙,恨不得時刻攥在手心裏。

秦嬈的車停在了隱秘的街角,她一直望著已經下車的雲遙,直到他被一輛神秘的黑色專車接走,她才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

恐怕從此以後,她和雲遙天各一方,不知何時還能有再見之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