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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還夾著幾分夏日的熱。

高二1班的黑板上貼了一張紅紙條:

“月考倒計時:1天。”

班裏氣氛有些壓抑,連平時最愛講話的李長水,這兩天說話都少了。

許家寧剛做完一套數學卷,看到同桌李長水正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他敲了敲李長水的課桌,認真地問:“死了?”

李長水翻了個身,整個人像個霜打的茄子,生無可戀地說:“快了。你看看黑板上寫的什麽?”

許家寧擡頭看了一眼黑板:“倒計時1天。”

李長水哀怨道:“剛剛做月考模擬題,第一題填空我就卡住,後面全靠蒙。”

“這麽難嗎?”許家寧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本子,翻到中間一頁,指了指上面的題,“你試試做一下這道題。”

紙頁上字跡清晰,端正利落,熟悉得一眼就能認出來是許家寧的字。

題目是道函數題,設問簡潔,邏輯嚴密,不像是直接從題庫抄來的,更像是精心挑選並改編過的。

“你自己出的?”李長水問。

“看得懂就做。”許家寧淡淡說了一句,又低頭繼續寫他的卷子。

李長水拿筆開始寫,一邊寫一邊問:“話說你最近是不是出題風格變了?怎麽有人味了?是你的字跡沒錯啊。”

許家寧正低頭在草稿本上寫字,聞言拿筆的手頓了頓:“做不出來我就收回去。”

“哎哎哎別啊!”李長水一把把本子壓住,“我寫我寫,你就當我沒說過話。”

他埋頭認真計算,絲毫沒察覺到旁邊那人,正拿著筆,在草稿紙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寫著同一個名字。

“溫笙。”

那天她把整理好的練習本交給他時,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得意,等著對方誇獎:“怎麽樣!溫老師我出的題目不錯吧?”

但現在,李長水看到的,是他抄在自己筆記本上的、用自己字跡抄寫過的版本。

另一邊,溫笙站在水房外,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麽又壞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吧。”她嘀咕著,拎了拎手裏的水壺,裏面空蕩蕩的。

旁邊的李清妙也跟著嘆氣:“唉,真是命苦,連喝口熱水都這麽難。”

“要不咱們去高二那邊?那邊水房還正常。”李清妙問。

溫笙嘴上裝作猶豫:“唔,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兩人對視一眼,現在還是自習課,她們小心翼翼地往樓上走。

走出高一樓層後,溫笙悄悄放慢了腳步,腳尖輕輕蹭著臺階,一邊拎著空水壺,一邊東張西望地瞥了眼走廊盡頭。

“我剛剛好像落了東西在教室,要不要你先去接水?”她邊說邊朝李清妙笑了笑,“我一會兒過去找你。”

李清妙沒多想,揮揮手:“那你快點,我先排著隊。”

等對方的身影拐進高二那邊的水房後,溫笙才慢慢轉身,有預謀地朝另一邊走去。

現在也正是高二自習時候,整層樓靜悄悄的,溫笙拎著空水壺,腳步放得很輕,沿著高二樓層的走廊慢慢前行,連水壺的壺蓋都緊緊按住,生怕晃出聲響。

其實她早就打定主意,不是真的要接水。

快到盡頭時,溫笙腳步一停,站在拐角處,裝作若無其事地朝窗內看了一眼。

許家寧的位置靠裏,夾在第三排靠墻的位置,剛好被坐窗邊的人擋住了,幾乎將他擋得嚴嚴實實。她站在走廊上,只能勉強看到一截桌角。

溫笙不甘心,踮了踮腳,努力伸長脖子往教室裏看。

他正低頭寫字,手肘壓著攤開的書本,神情極專註,似乎已經進入了那種別人靠近不了的狀態。

隔壁的李長水時不時抓頭發,又偷偷往許家寧那邊瞟一眼,像在找答案,但沒敢真湊過去。

溫笙站在盡頭拐角,原本想著偷偷看一眼,不知怎的,目光黏在了那裏。

她沒打算看那麽久的,只是恰好看見了,便一時移不開眼。

忽然,正在寫字的許家寧像是感應到什麽,筆尖一頓,擡起頭,朝窗外望來。

隔著教室與走廊,視線在空中對了個正著。

溫笙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逃走,動作太急,水壺撞上欄桿,發出“哐啷”一聲脆響,教室裏幾個人聞聲擡頭望向窗外。

她趕緊低著頭快步走,水壺在手裏晃來晃去,見證了她的“犯罪”過程,是個罪證。

走出拐角後,溫笙才敢偷偷回頭瞄了一眼。

還好,沒人追出來。

溫笙拍拍胸口,剛松一口氣,忽然腦子裏剛剛許家寧冷不丁地撞上她的目光。

完了完了完了,她當時到底有沒有笑?有沒有裝作路過的樣子?有沒有遮住臉?

“我到底在幹什麽啊......”

溫笙小聲嘀咕完,狠狠地擰了自己一把,然後往水房方向走。

等快走到水房門口,她才趕緊調整呼吸,裝出一副“我就是路上耽擱了幾分鐘”的淡定模樣。

李清妙正站在隊伍裏排著,還回頭朝她揮了揮手:“你可真夠慢的,水都快接完了!”

“剛剛被老師叫住了。”溫笙硬著頭皮找借口,把水壺拎起來晃了晃,“你看,我不是來了嘛。”

李清妙沒註意她的反常,接過她的壺笑嘻嘻地說:“高二水房出水快,真不錯,不用等太久。”

“那太好啦。”溫笙打開水壺接水,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

就在溫笙逃跑的時候,高二(1)班教室內,李長水正在埋頭寫題,忽然擡頭看向窗外:“剛剛是不是聽見一聲響?什麽撞上欄桿了。”

“水壺。”許家寧不緊不慢地答了一句,眼皮都沒擡一下。

李長水一楞:“你怎麽知道是水壺?”

許家寧這才微微偏頭,目光從卷子上移開,淡淡掃了他一眼:“你問題太多了。”

“哦——”李長水拖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忽然湊近了一點,“不是我說啊,你這反應有點快得不太正常。”

“閉嘴。”許家寧把他腦袋推開,沒什麽耐心地扔回兩個字。

等過了一會,他忽然問:“這次月考後,是不是能申請換一次座位?”

“好像是的。”李長水點點頭,仍然覺得莫名其妙,“你想換座位?你不是挺滿意現在的位置的嗎?”

“現在的位置不太方便。”許家寧說。

“也是,靠裏確實看黑板有點費勁,旁邊那人還老擋光。”李長水點頭附和。

這時,自習課的下課鈴響了。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教室的沈悶,有同學伸了個懶腰,有人站起來去水房裝水,有人趁機趴在桌上閉目養神。

許家寧也站了起來,走到講臺上觀察教室布局,走廊上偶爾有人經過,靠窗的位置正好對著教室門口,只要稍微一偏頭,就能看見外頭的動靜。

列選好了,接下來得挑出具體位置。

他從講臺上走下來,一排一排地在教室裏緩慢穿過,眼睛在座位間對比,默默做著篩選。

走到第三排靠窗那邊時,他停下腳步,略一思索,看向正趴在桌上寫作業的同學。

“楊立,我可以坐一下你的位置嗎?”

被叫住的男生站到一邊讓出座位,“你隨便坐。”

許家寧拉開椅子坐下,手肘搭在桌面上,左看看,右看看,神情認真得不像是“隨便坐坐”。

他擡頭望向黑板,角度剛剛好,不偏不歪,寫在邊角的字也能清楚看見。

又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能直接看到教室門口和走廊盡頭,若是有人走過,只需一擡眼就能看到。

“挺合適的。”他低聲說了句,起身把椅子推回去。

楊立看了他一眼:“你想換到這兒來?”

“嗯。”許家寧點點頭,沒多解釋,轉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不多,他走到樓梯口處,停了一下,假裝隨意地看了眼樓下,然後折身往回走。

當他走到楊立的位置時,又稍稍往走廊中間側了一步,刻意壓低身高和重心,從不同角度試探能不能看到課桌上的人,反覆驗證無數次的“可能”。

只要有人從這個方向經過,哪怕只是短暫停留,也能一眼看到。

比如,有人偷偷走到這裏,躲在拐角看教室,或者假裝路過。

比如,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的視線。

那這一眼,就剛剛好。

暴露得剛剛好,顯眼得剛剛好。

就是這裏了。

確定好位置後,許家寧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回教室,拉開椅子坐下,繼續埋頭做題。

沒有人知道,幾分鐘前他還在走廊上試圖模擬一個“偶遇”。

——

月底的月考如期而至。

因為要全校統一安排,教務處在公告欄貼出了考場安排。

各班教室被打亂作為考場使用,臨時張貼在公告欄前的分配表上,紅筆畫著一個個名字和考號。

月考前一個晚上,晚自習課間時,公告欄前立刻圍滿了人。

“誒?我怎麽被分到高二那層去考試了?”

“我也一樣,還得爬一層樓。”

“好像這是倉中特色,為了防止學生塞作弊資料,所以高二的學生會來高一考場,高一的學生會去高二考場。”

“那高三呢?”

“高三不和我們一起月考,他們有另外的考試時間安排。”

等人群慢慢散開,溫笙才擠到前面,踮著腳往那張紅筆勾畫的考場分配表上看。

一眼掃過去,她的名字就在第三列的中間位置。

“溫笙,高二(1)班,座位號3。”

她怔了怔,以為是自己眼花,揉了下眼睛重新看了一遍,才確認不是自己看錯。

怎麽會是高二(1)班?

雖然早就聽說倉中考試有“換樓層”的傳統,為了防作弊,高一的學生會被調去高二的教室,但沒想到竟然直接分到了高二(1)班。

“妙妙,”她扯了扯旁邊人的衣角,低聲問,“你在哪考?”

“我?高二(2)班。”李清妙正拿著筆抄自己的學號和位置。

“你呢?”

“高二(1)班。”溫笙回答。

李清妙聽到熟悉的班級,“啊?那不是我哥他們班?”

“嗯。”

“那我們去看看考場安排表吧,一看就知道。”

李清妙指著公告欄上貼著的幾張紙,“你看這上頭還有個座位圖,手畫的。”

溫笙湊近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張泛黃的格子紙,上頭用藍黑鋼筆描了一個教室平面圖,左右兩列座位、講臺在上、門口在下。

左右兩列座位密密麻麻,編號按豎排順序寫在方框裏,門口用紅筆畫了個箭頭,底下還工整地寫著“高二(1)班考場座位圖”幾個字。

她順著編號掃過去,第三個正好在靠窗那一列。

“靠窗啊......”溫笙喃喃自語,“那會不會一下子就能註意到走廊上的人了?”

李清妙沒在意,只當她擔心考試受幹擾,“不會的,你總是能專註做題,我之前叫了你好幾次都沒有理我。”

溫笙被她這麽一說,也覺得有點道理,便沒再盯著那張座位圖。她拉了拉李清妙的袖子,笑著說:“走吧,我們回教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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