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吵死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41章 “吵死了”
秋意漸深，庭院裏的幾株老銀杏樹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夜之間迸發出灼灼的金黃。風一過，那扇形的葉片便撲簌簌地往下掉，不消半日，就能在樹下鋪上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作響。
蘇棲遲近來愈發懶得出奇，像是要將之前欠缺的睡眠一口氣補回來。他常常裹著張起靈那件雪白得晃眼的狐裘，窩在任何一個能曬到太陽的角落，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時是回廊下的軟榻，有時是假山旁的石凳，更多時候，是主屋窗邊那張鋪了厚厚絨墊的躺椅。
陽光透過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暖融融地罩在他身上，將他蒼白的皮膚鍍上一層淺金，連那總是過於漆黑的發絲，也仿佛暈開了一圈柔和的光暈。他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兩排小扇子似的陰影，呼吸清淺得幾乎聽不見。布偶貓666團在他腿邊，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比他還沈。
這靜謐得如同古畫的一幕，卻總有人不識趣地要來打破。
“棲遲——！快出來看！胖爺我搞了個好東西！”
王胖子的大嗓門像一把鈍刀，猛地劈開了滿院的寧靜。他吭哧吭哧地拖著一個半人高的、用紅布罩著的東西從月亮門拐進來，臉上興奮得泛著油光。
躺椅上的蘇棲遲連睫毛都沒動一下，仿佛睡死了過去。倒是他腿邊的布偶貓被驚得一個激靈，豎起耳朵，不滿地“喵”了一聲。
王胖子渾然不覺，還在那嚷嚷：“你猜猜是啥？保證你沒見過！誒，黑眼鏡你別擋道！”
黑瞎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嘴裏叼著根草莖，雙手插在褲兜裏，吊兒郎當地擋在王胖子面前，墨鏡後的目光在那紅布罩子上溜了一圈，嗤笑道：“死胖子，又從哪裏倒騰來這些破爛玩意兒？吵著棲遲睡覺，小心啞巴張把你扔池子裏餵魚。”
他話音未落，張起靈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回廊的柱子旁。他沒說話，只是抱著臂，冷冷地看著王胖子和他手裏那聒噪的“好東西”，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很吵，處理掉。
王胖子被這兩尊大佛一前一後盯著，頓時有點慫，但又不甘心，壓低聲音對黑瞎子說：“你懂個屁！這可是正經八百的西洋八音盒！老子花大價錢弄來的！給棲遲小哥解悶兒！”
“八音盒？”黑瞎子挑眉，來了點興趣，伸手就去掀那紅布。
“別動！”王胖子趕緊護住。
兩人正拉扯著，解雨臣溫潤的聲音插了進來：“胖子，既是西洋玩意兒，想必動靜不小。棲遲喜靜，還是先收起來吧。”
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手裏撚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沈香木念珠，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胖子看看面色不虞的張起靈，又看看皮笑肉不笑的黑瞎子，再瞧瞧一臉“為你著想”的解雨臣，頓時洩了氣，嘟囔道：“得，算胖爺我白忙活……” 悻悻地拖著那八音盒就要走。
“放著吧。”
一個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幾人同時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躺椅上，蘇棲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們。陽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漾開細碎的光點。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目光在王胖子手裏那紅布罩子上停留了一瞬。
王胖子如同得了聖旨，立刻眉開眼笑：“哎！好嘞！還是棲遲小哥懂行！”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八音盒放在廊下的石階上，獻寶似的揭開紅布。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精美的胡桃木八音盒，雕著繁覆的玫瑰花紋，頂上是一個穿著芭蕾舞裙、單足站立的小銅人。
王胖子擰了幾下發條，清脆叮咚的樂聲便流淌了出來，是那首著名的《致愛麗絲》。小銅人也隨著音樂，緩緩地旋轉起來。
樂聲在安靜的庭院裏回蕩，確實添了幾分異域情調。
蘇棲遲看著那旋轉的小銅人，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惡。
黑瞎子湊到蘇棲遲身邊，挨著躺椅坐下，手臂極其自然地搭在椅背上，幾乎將蘇棲遲半圈在懷裏。他低頭，湊到蘇棲遲耳邊，壓低了聲音，熱氣故意往他耳廓裏鉆：“喜歡這玩意兒？趕明兒瞎子我去給你弄個更大的，能跳舞的那種！”
蘇棲遲沒理他，只是微微偏頭，避開了那過於灼熱的呼吸。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黑瞎子搭在椅背的手臂上，眸色沈了沈，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走到躺椅另一側，將蘇棲遲滑落些許的狐裘往上拉了拉，仔細地掖好。
解雨臣看著這“左右護法”的架勢，微微一笑，轉身對端著托盤走過來的吳邪點了點頭。
吳邪手裏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看到躺椅邊的景象，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走上前：“棲遲，喝點燕窩潤潤喉。”
他將白瓷小碗放在蘇棲遲手邊的小幾上，目光掃過黑瞎子緊挨著蘇棲遲的身體，和張起靈替他掖被角的動作，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覆如常，只是默默地將勺子擺好。
黎簇和楊好、蘇萬也從後院跑了過來。黎簇手裏舉著一個紮得歪歪扭扭的、用蘆葦桿和彩色羽毛做成的風車，興奮地喊：“蘇哥！你看我做的風車！比黑眼鏡買的那個轉得快！”
楊好跟在他身後，手裏拿著工具，顯然是剛幫忙做完。蘇萬則捧著他的塤，看著蘇棲遲，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連劉喪，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不遠處的銀杏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目光穿過紛飛的金黃落葉，落在那個被眾人環繞的中心。
王胖子看著自己那八音盒，又看看黎簇那粗制濫造的風車，再瞅瞅這一圈或明或暗、心思各異的男人們，摸了摸後腦勺，覺得自己那西洋玩意兒好像……也沒那麽稀罕了。
蘇棲遲被這些聲音、氣息、目光包圍著。耳邊是八音盒清脆的叮咚聲，黎簇咋咋呼呼的炫耀，黑瞎子壓低嗓音的渾話；鼻尖是狐裘上清冽的雪松氣，黑瞎子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吳邪端來的燕窩的甜香，以及窗外飄來的、銀杏葉幹燥微苦的氣息；視線裏是旋轉的銅人，晃動的風車，張起靈沈靜的側臉，解雨臣溫雅的笑容……
他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這過分的喧囂和關註，像一張無形而綿密的網，將他層層包裹。他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處，即便退休後接受了這些人的存在，也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熱情”。
他微微蹙起了眉，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
一直密切關註著他的張起靈最先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他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還在喋喋不休的黑瞎子和興奮的黎簇。
黑瞎子接收到他冰冷的視線，撇了撇嘴，終於稍微收斂了些，但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卻沒挪開。
黎簇也被楊好輕輕拉了一下，示意他安靜。
八音盒的曲子恰好也到了尾聲，叮咚聲漸歇。
庭院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吹過銀杏樹梢，帶走幾片金黃葉片的沙沙聲。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讓蘇棲遲覺得自在了些。他重新閉上眼睛，將頭往狐裘柔軟的毛領裏埋了埋，仿佛要將自己與外界隔絕。
眾人看著他這副拒絕交流的姿態，一時都有些無措。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覺得有點沒趣。張起靈沈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守護神。解雨臣撚著念珠，若有所思。吳邪看著那碗沒動過的燕窩，輕輕嘆了口氣。黎簇耷拉著腦袋，擺弄著手裏不轉了的破風車。楊好默默收拾著工具。蘇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塤上的孔洞。劉喪則移開了視線，望向遠處灰藍色的天空。
王胖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自己好像闖了禍，訕訕地抱起那已經不響的八音盒，準備溜走。
“……吵死了。”
極輕的三個字，帶著濃濃的倦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從狐裘毛領裏悶悶地傳出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小石子，投入了寂靜的湖面。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目光再次聚焦到躺椅上那團白色的身影。
蘇棲遲卻不再開口，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夢囈。
一陣秋風卷著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從窗口吹入，輕輕落在蘇棲遲的狐裘上，停留在他烏黑的發間。
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又睡著了。
陽光偏移，將他周身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朦朧的光暈裏。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張起靈率先動了。他俯下身，極其輕柔地拂去蘇棲遲發間和狐裘上的落葉，動作小心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黑瞎子看著他的動作，嗤笑一聲，卻也難得地沒有出聲打擾。
吳邪默默地將那碗燕窩端走，準備去廚房溫著。
解雨臣對眾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離開。
黎簇被楊好拉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蘇萬也抱著塤，悄無聲息地退開。劉喪最後看了一眼那安靜的躺椅，轉身消失在銀杏樹後。
王胖子抱著他的八音盒，溜得最快。
不一會兒，庭院裏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葉落的聲音，和陽光移動時細微的光影變化。
蘇棲遲在徹底的寂靜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窗外那棵巨大的、不斷灑落著金色葉片的銀杏樹，眼神空茫。
【宿主，】系統666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人性化的擔憂，【檢測到你的情緒波動值剛才達到了一個小峰值。是感到不適了嗎？需要我啟動屏蔽程序嗎？】
蘇棲遲沈默地看著那片金黃，許久，才輕輕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從窗口飄落的、脈絡清晰的銀杏葉。
葉子在他微涼的掌心停留了片刻，又被一陣風帶走。
他重新閉上眼，將半張臉埋進狐裘溫暖柔軟的皮毛裏，嗅著那上面屬於張起靈的、清冽幹凈的氣息，也混雜著一絲黑瞎子留下的、討厭又熟悉的煙草味。
“……還好。”他極輕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回答系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秋陽正好，歲月看似悠長。
而那被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紛繁喧囂的愛意，究竟是溫暖的巢穴，還是無形的牢籠？
或許，連他自己也尚未分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秋意漸深，庭院裏的幾株老銀杏樹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夜之間迸發出灼灼的金黃。風一過，那扇形的葉片便撲簌簌地往下掉，不消半日，就能在樹下鋪上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作響。
蘇棲遲近來愈發懶得出奇，像是要將之前欠缺的睡眠一口氣補回來。他常常裹著張起靈那件雪白得晃眼的狐裘，窩在任何一個能曬到太陽的角落，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時是回廊下的軟榻，有時是假山旁的石凳，更多時候，是主屋窗邊那張鋪了厚厚絨墊的躺椅。
陽光透過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暖融融地罩在他身上，將他蒼白的皮膚鍍上一層淺金，連那總是過於漆黑的發絲，也仿佛暈開了一圈柔和的光暈。他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兩排小扇子似的陰影，呼吸清淺得幾乎聽不見。布偶貓666團在他腿邊，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比他還沈。
這靜謐得如同古畫的一幕，卻總有人不識趣地要來打破。
“棲遲——！快出來看！胖爺我搞了個好東西！”
王胖子的大嗓門像一把鈍刀，猛地劈開了滿院的寧靜。他吭哧吭哧地拖著一個半人高的、用紅布罩著的東西從月亮門拐進來，臉上興奮得泛著油光。
躺椅上的蘇棲遲連睫毛都沒動一下，仿佛睡死了過去。倒是他腿邊的布偶貓被驚得一個激靈，豎起耳朵，不滿地“喵”了一聲。
王胖子渾然不覺，還在那嚷嚷：“你猜猜是啥？保證你沒見過！誒，黑眼鏡你別擋道！”
黑瞎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嘴裏叼著根草莖，雙手插在褲兜裏，吊兒郎當地擋在王胖子面前，墨鏡後的目光在那紅布罩子上溜了一圈，嗤笑道：“死胖子，又從哪裏倒騰來這些破爛玩意兒？吵著棲遲睡覺，小心啞巴張把你扔池子裏餵魚。”
他話音未落，張起靈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回廊的柱子旁。他沒說話，只是抱著臂，冷冷地看著王胖子和他手裏那聒噪的“好東西”，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很吵，處理掉。
王胖子被這兩尊大佛一前一後盯著，頓時有點慫，但又不甘心，壓低聲音對黑瞎子說：“你懂個屁！這可是正經八百的西洋八音盒！老子花大價錢弄來的！給棲遲小哥解悶兒！”
“八音盒？”黑瞎子挑眉，來了點興趣，伸手就去掀那紅布。
“別動！”王胖子趕緊護住。
兩人正拉扯著，解雨臣溫潤的聲音插了進來：“胖子，既是西洋玩意兒，想必動靜不小。棲遲喜靜，還是先收起來吧。”
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手裏撚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沈香木念珠，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胖子看看面色不虞的張起靈，又看看皮笑肉不笑的黑瞎子，再瞧瞧一臉“為你著想”的解雨臣，頓時洩了氣，嘟囔道：“得，算胖爺我白忙活……” 悻悻地拖著那八音盒就要走。
“放著吧。”
一個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幾人同時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躺椅上，蘇棲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們。陽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漾開細碎的光點。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目光在王胖子手裏那紅布罩子上停留了一瞬。
王胖子如同得了聖旨，立刻眉開眼笑：“哎！好嘞！還是棲遲小哥懂行！”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八音盒放在廊下的石階上，獻寶似的揭開紅布。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精美的胡桃木八音盒，雕著繁覆的玫瑰花紋，頂上是一個穿著芭蕾舞裙、單足站立的小銅人。
王胖子擰了幾下發條，清脆叮咚的樂聲便流淌了出來，是那首著名的《致愛麗絲》。小銅人也隨著音樂，緩緩地旋轉起來。
樂聲在安靜的庭院裏回蕩，確實添了幾分異域情調。
蘇棲遲看著那旋轉的小銅人，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惡。
黑瞎子湊到蘇棲遲身邊，挨著躺椅坐下，手臂極其自然地搭在椅背上，幾乎將蘇棲遲半圈在懷裏。他低頭，湊到蘇棲遲耳邊，壓低了聲音，熱氣故意往他耳廓裏鉆：“喜歡這玩意兒？趕明兒瞎子我去給你弄個更大的，能跳舞的那種！”
蘇棲遲沒理他，只是微微偏頭，避開了那過於灼熱的呼吸。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黑瞎子搭在椅背的手臂上，眸色沈了沈，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走到躺椅另一側，將蘇棲遲滑落些許的狐裘往上拉了拉，仔細地掖好。
解雨臣看著這“左右護法”的架勢，微微一笑，轉身對端著托盤走過來的吳邪點了點頭。
吳邪手裏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看到躺椅邊的景象，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走上前：“棲遲，喝點燕窩潤潤喉。”
他將白瓷小碗放在蘇棲遲手邊的小幾上，目光掃過黑瞎子緊挨著蘇棲遲的身體，和張起靈替他掖被角的動作，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覆如常，只是默默地將勺子擺好。
黎簇和楊好、蘇萬也從後院跑了過來。黎簇手裏舉著一個紮得歪歪扭扭的、用蘆葦桿和彩色羽毛做成的風車，興奮地喊：“蘇哥！你看我做的風車！比黑眼鏡買的那個轉得快！”
楊好跟在他身後，手裏拿著工具，顯然是剛幫忙做完。蘇萬則捧著他的塤，看著蘇棲遲，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連劉喪，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不遠處的銀杏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目光穿過紛飛的金黃落葉，落在那個被眾人環繞的中心。
王胖子看著自己那八音盒，又看看黎簇那粗制濫造的風車，再瞅瞅這一圈或明或暗、心思各異的男人們，摸了摸後腦勺，覺得自己那西洋玩意兒好像……也沒那麽稀罕了。
蘇棲遲被這些聲音、氣息、目光包圍著。耳邊是八音盒清脆的叮咚聲，黎簇咋咋呼呼的炫耀，黑瞎子壓低嗓音的渾話；鼻尖是狐裘上清冽的雪松氣，黑瞎子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吳邪端來的燕窩的甜香，以及窗外飄來的、銀杏葉幹燥微苦的氣息；視線裏是旋轉的銅人，晃動的風車，張起靈沈靜的側臉，解雨臣溫雅的笑容……
他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這過分的喧囂和關註，像一張無形而綿密的網，將他層層包裹。他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處，即便退休後接受了這些人的存在，也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熱情”。
他微微蹙起了眉，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
一直密切關註著他的張起靈最先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他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還在喋喋不休的黑瞎子和興奮的黎簇。
黑瞎子接收到他冰冷的視線，撇了撇嘴，終於稍微收斂了些，但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卻沒挪開。
黎簇也被楊好輕輕拉了一下，示意他安靜。
八音盒的曲子恰好也到了尾聲，叮咚聲漸歇。
庭院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吹過銀杏樹梢，帶走幾片金黃葉片的沙沙聲。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讓蘇棲遲覺得自在了些。他重新閉上眼睛，將頭往狐裘柔軟的毛領裏埋了埋，仿佛要將自己與外界隔絕。
眾人看著他這副拒絕交流的姿態，一時都有些無措。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覺得有點沒趣。張起靈沈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守護神。解雨臣撚著念珠，若有所思。吳邪看著那碗沒動過的燕窩，輕輕嘆了口氣。黎簇耷拉著腦袋，擺弄著手裏不轉了的破風車。楊好默默收拾著工具。蘇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塤上的孔洞。劉喪則移開了視線，望向遠處灰藍色的天空。
王胖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自己好像闖了禍，訕訕地抱起那已經不響的八音盒，準備溜走。
“……吵死了。”
極輕的三個字，帶著濃濃的倦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從狐裘毛領裏悶悶地傳出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小石子，投入了寂靜的湖面。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目光再次聚焦到躺椅上那團白色的身影。
蘇棲遲卻不再開口，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夢囈。
一陣秋風卷著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從窗口吹入，輕輕落在蘇棲遲的狐裘上，停留在他烏黑的發間。
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又睡著了。
陽光偏移，將他周身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朦朧的光暈裏。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張起靈率先動了。他俯下身，極其輕柔地拂去蘇棲遲發間和狐裘上的落葉，動作小心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黑瞎子看著他的動作，嗤笑一聲，卻也難得地沒有出聲打擾。
吳邪默默地將那碗燕窩端走，準備去廚房溫著。
解雨臣對眾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離開。
黎簇被楊好拉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蘇萬也抱著塤，悄無聲息地退開。劉喪最後看了一眼那安靜的躺椅，轉身消失在銀杏樹後。
王胖子抱著他的八音盒，溜得最快。
不一會兒，庭院裏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葉落的聲音，和陽光移動時細微的光影變化。
蘇棲遲在徹底的寂靜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窗外那棵巨大的、不斷灑落著金色葉片的銀杏樹，眼神空茫。
【宿主，】系統666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人性化的擔憂，【檢測到你的情緒波動值剛才達到了一個小峰值。是感到不適了嗎？需要我啟動屏蔽程序嗎？】
蘇棲遲沈默地看著那片金黃，許久，才輕輕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從窗口飄落的、脈絡清晰的銀杏葉。
葉子在他微涼的掌心停留了片刻，又被一陣風帶走。
他重新閉上眼，將半張臉埋進狐裘溫暖柔軟的皮毛裏，嗅著那上面屬於張起靈的、清冽幹凈的氣息，也混雜著一絲黑瞎子留下的、討厭又熟悉的煙草味。
“……還好。”他極輕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回答系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秋陽正好，歲月看似悠長。
而那被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紛繁喧囂的愛意，究竟是溫暖的巢穴，還是無形的牢籠？
或許，連他自己也尚未分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