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意

關燈
愛意

一個月後,京城傳來消息。

聖上駕崩,太子下落不明,撥亂反正,一切都回到了正確軌跡。

姜眠這幾日聽了許多傳言,都說,當今聖上身為王爺時,便是殘暴不仁,好大喜功,卻沒想到,他會做出謀逆之舉,親自殺了自己親哥哥。

當初為永安太子說話被貶的如今皆已加官進爵,其中就包括濟州沈氏。

雖說沈老太爺早已過世,但沈家從龍有功,不僅恢覆沈老太爺官職,還格外對沈老夫人嘉獎,沈家其餘人,都得到了賞賜。

消息傳來時,已經過了半個月。

姜眠雖然知道自己並非沈家人,但她卻替外祖母高興,若不是如今懷孕,她倒真想去濟州看望一番。

沈煙給她寫了還幾封信,說是得知她沒死,心裏很歡喜,還說要來看她,只是這幾日忙著給人議親,好幾日溜出府都被抓了回去,她如果過的憋屈,一點也不如從前快樂。

姜眠心裏劃過暖意,腦海中想起那個將桂花糕分給她一半,半夜與她擠在一張床榻上的少女,忍不住洋洋灑灑給她寫了許多信。

先是說明自己當初為何離開,後又將這一路發生的,簡單說給她聽,如今人人都知道她和沈霽關系,她並沒有隱瞞,只不過,她沒提及自己懷孕。

一方面怕沈煙擔心,另一方面,則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沈霽走了,已有月餘。

姜眠坐在搖椅上,心裏忽然有些惆悵。

揚州到京城要走很遠,也不知,他們下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

或許他早就忘了她。

當上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一想到這個,姜眠便狠狠將掌心中的枝條折斷,枉費她先前苦苦跪在佛前,他竟連一封信也不願捎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心裏話被老天爺聽到了,這天傍晚,京中傳來了消息。

蕭泉一目十行掃完,面容沒有想象中輕松,反而凝重起來。

姜眠疑惑:“蕭統領,他說了什麽?”

“姑娘……”蕭泉反應過來,目光覆雜看向眼前女子,她有身孕,主子吩咐,要好好照顧她。

他將信收起來,神情轉瞬便恢覆了正常:“主子說,一切安好,姑娘不要掛念,等他將那邊事情處理妥當,再派人來接您。”

姜眠點了點頭,不知為何,眼皮卻跳個不停。

當晚,她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閉上眼睛,腦海裏便想起蕭泉神情。

那副模樣,不像是安心。

反而有所躲閃……像是害怕,她發現什麽。

姜眠心跳亂個不停,半晌後,她還是下了榻。

夜色濃郁,她避開了所有人,悄悄推開那間門。

這裏曾是沈霽的書房,自他走後,除了每日打掃,平日裏無人進來,但姜眠知道,蕭泉會把一些重要東西放在此處。

她也是碰碰運氣,沒敢點燭火。

摸黑進來了這裏。

博古架上還放著他最喜歡的東西,像是他還會回來,但姜眠清楚,或許此生,他都不會來這裏了。

她沒有過多的感傷,在那類似信箋一樣紙張裏翻找起來。

上面一層,是他平日處理公務的書信。

她隨意掃了一眼,沒有什麽異常。

直到接著往下翻,姜眠指尖,頓時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張惟妙惟肖的畫像。

畫中女子,淺粉色大氅,烏黑的發梳了兩條辮子,垂在身前,女子身後,漫天飛雪,她從雪地裏來,手中捏著一枝紅梅。

眼中明亮。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光景,畫中人,居然是她自己。

姜眠不可置信,這是何時所畫。

落筆之人似有千般眷戀,能將她神行刻畫出七八分。

她捏著畫像,眼眶不由紅了。

左下角落筆小字:吾之摯愛。

上面,蓋著他的私印。

那一摞厚重的紙張,數不清有多少。

姜眠不敢去想,直到她慢慢掀起,一張張,一卷卷,相似的面容,不同的場景,都是同一個人。

有她閉眸小憩時的憨態模樣,有她開懷大笑時的歡樂場景,還有她生氣、無奈、意外……

每一張都是不同的她。

紙張輕飄飄的,可她卻覺得沈甸甸在手裏,她不敢相信,這些畫卷,都是他畫的。

他從未說過。

淚水模糊了視線,旁邊一張空白的信封掉了下來,她緩緩拾起,本以為什麽都沒有,豈料打開後。

發現又是他的字跡。

“眠娘說不喜歡我,可是我不信,先前她那樣接近我,怎會沒有絲毫情意。”

“她說我的愛是枷鎖,她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她想要走,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留住她……”

“我給她下了蠱,那蠱蟲我體內也有,七日錐心,我想嚇她,可看到她痛苦,我不知,折磨的到底是誰。”

“今日眠娘終於笑了,不過,卻不是對我,她能與旁人相談甚歡,可卻對我多加防備。”

“她一直在騙我,喜歡是假的,利用是假的,為了逃離我,竟不惜傷害自己。”

“可是我愛她,是真的。”

“是我錯了嗎……”

柔和月色下,姜眠翻過一張張信箋,實現徹底被淚水淹沒,她看到最後一張,頓筆許久,像是帶著自省與矛盾,層層推敲之下,他仿佛終於得出了結論。

那個令他難過,令他心痛,令他不能呼吸的結果。

他花了很長時間。

才終於清醒,他愛的人,心裏並沒有他。

姜眠握著信,已經有些呼吸不上,她靠著博古架緩緩蹲下,將那些他視若珍寶的畫卷,小心翼翼放在胸前。

原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對她如此關心。

她曾以為,他處處控制監視她,不是真心待她,可是沒想到,這背後心意,令她幾乎承受不住。

她緩了許久,沒忘記正事,接著往下翻,這一瞬,目光頓時覆雜起來。

曾經她誤以為找不到的那些書信,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了這裏。

這是一個錦盒,她打開,裏面放著的,都是一些女子之物。

絹帕,發簪,手鐲,耳墜……

還有那日她被風吹掉的信。

這些東西,平日裏她根本不註意,可沒想到,竟都是被他藏了起來。

錦盒最裏面,是一只錦囊。

姜眠打開,裏面是用紅線纏繞的,兩縷發絲。

此刻,她說不清是什麽感受。

任何聽聞都沒有親眼所見給人震撼,她看著這些昔日用過的東西,像是透過這些,窺見他,是如何在背後私自珍藏。

他的愛意,他的占有,他所有不為人知的心思。

今夜,被她一覽無餘。

比起濃烈直白的喜歡,這些潛藏在深處的隱秘,似乎更直穿心意。

姜眠沒有驚訝,她將東西收好,小心翼翼放回了原來位置。

而後,目光來到了案桌上。

撥開鎮紙,一眼就瞧見,那封八百裏加急的密信。

她拆開,借著月光,瞇眼細瞧。

下一刻,少女眼中神情劇變,輕飄飄的紙張落在了月色下。

那勁拔張揚的兩行字,就這樣暴露在光底下——

“主子性命垂危,速歸。”

下一刻,少女支撐了一夜的精力,散了。

她撐著桌面,幾乎站不穩,步搖晃動,眼前一片虛影。

她忽然咬上自己舌頭,鐵銹般的氣息在口中蔓延。

她不能暈過去。

她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

深夜。

蕭泉將兵衛清點,整裝待發,趁著無人,準備出發。

卻不料,角門處,忽然出現一道倩影,他示意手下暫時離開,正要上前,姜眠卻急奔過來,手心捏著那封信。

蕭泉眼眸一沈。

“蕭統領,這信上所說,可是真的?”

“姑娘,您……”

“我問你,沈霽如今到底怎麽樣了?”

寒月淒切,縱然姜眠已經想到了最壞可能,但她仍舊僥幸抱著那一絲希望,但此刻,一向硬朗的男人忍不住紅了眼眶,他扭頭:“是真的。”

“太醫說,主子只有半年時間了。”

姜眠險些站不穩,腦子裏嗡嗡作響,幾乎聽不到任何話,那樣如圭如璋的男子,怎麽可能,她不信,沒有親眼所見,她不信!

“主子臨走前吩咐過,姑娘安心養胎,至於其他的,屬下會安排好。”

“他為何突然變成這樣?”姜眠抓住了重點。

蕭泉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些覆雜。

他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越是這樣,姜眠便越不安,她甚至直覺,沈霽變成這樣,和她脫不了關系,她突然想到,半年前,她離開京城那一夜,似乎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便是宋明硯在山間小屋出現,告訴她往後再也不會有危險了。

會不會,那一夜他出現過。

她身上的毒……

難不成……

姜眠急切道:“他是不是因為我,才變成那樣!”

蕭泉嘆氣,記憶隨著冷風一同而至,他看著面前柔弱的女子,隱約知道,辛酌為何會不顧一切想要殺她。

而雲青又為何護著她。

這些日子相處,他能感受到,她膽小懦弱,有時候甚至自私,他曾以為,她是憑借著那張臉,讓主子牽念掛懷。

但後來,他看著她在府裏為鳥築巢,看著她懷著孕卻在小廚房忙碌,她活潑又好動,雖然經常將這裏搞的一團糟,但每次他告訴主子,主子只是微微勾唇,默許了她種種行徑。

蕭泉那時候並不明白,但他隱約能察覺到,主子聽到那些話,是開心的。

他在主子身邊,幾乎從沒見他那樣放松。

後來他才明白。

一個人,心是冷的,再好的珍寶也暖不回來。

一旦有了光,便會拼命抓住。

而姜眠,於沈霽而言,便是他在深夜裏,看見的那一盞燈籠,是雪地裏,為他撐起的那把明傘。

*

蕭泉嘆氣,沈霽如此,他也如此,對他們這些身負仇恨的人來說,沈霽的出現,也是他們堅定的信仰,是他們身後無數族人的希望。

所以,他不能死。

此刻,蕭泉忽然單膝跪地:“請姑娘救救主子!”

姜眠怔楞地往後退了半步,腦海中一片混亂,她能救沈霽嗎?

“姑娘有所不知,主子身上的毒,謝崢有解藥,然他此刻下落不明,屬下懷疑,他很有可能在京城周圍,屬下會護送姑娘回京,到時候還需要姑娘……”

蕭泉忽然頓住,他實在說不出那些話。

讓一個女子成為誘餌。

對她而言,實屬不公。

然而姜眠卻聽懂了,沈霽因她才變成這樣,即便蕭泉不說,她也看不得他死。

沈默片刻,她輕聲開口:“就按你說的做吧。”

蕭泉看著那道身影離開,頭一次,覺得可悲又無奈。

從前他總是覺得辛酌無下限。

如今,他痛恨自己,也變成了那樣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