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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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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聽

雨下了幾日,陰沈的天氣總算見晴,沈霽也忙了起來,又走了許久,姜眠坐在軒窗前,正繡著一個香囊,上面的圖案紛繁覆雜,是一枝春日海棠。

她繡工一般,繡了沒幾下,隨手便放在一旁,目光時不時看向窗外,等了沒多久,雲芨便出現了。

姜眠眼眸一亮,闔上窗扇,今日她特意支開了禾月,為的就是,好好謀劃一番。

前幾日沈霽都在,她無法往外遞信,如今他離開了,她便可以和聞時哥哥商議成親的事情了。

此事不能讓沈霽知道,否則怕是會生出變數,屆時等她與聞時哥哥拜過堂,任沈霽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強迫她。

姜眠從雲芨手中接過信箋,心裏緊張又激動,她沒有對聞時哥哥說全貌,只說自己有苦衷,成親之事不能大肆操辦,但要越快越好。

而宋明硯給她的回信,依舊沒讓她失望。

下月初三,黃道吉日。

屆時濟州城裏有不少新娘出閣,她可以不從府上離開,從沈府向西十公裏的宅子出嫁,到時候無人會懷疑。

姜眠抿起唇,聞時哥哥處處都替她想到了,並且也沒過問她有何苦衷。

她欠他一個人情,日後他若有需要她的,她一定全力幫他。

下月初三?

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雖然是假成婚,但該有的禮節一樣未少,時間太急,她來不及準備嫁衣,只能先去聞時哥哥所說的成衣鋪子試一試。

姜眠起身,禾月一時半會回不來,趁著天色還早,這會去應該來得及。

半個時辰後,馬車在城西一間鋪子前停了下來,一進門,便有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熱情迎了上來。

姜眠有些局促,好在看到了宋明硯,她緊繃著的心情微微放松。

試衣,換衣,半天下來,也才選了兩件,根據她的尺寸修改,最少也要七日,姜眠無所謂,即便那嫁衣不合身,只要能順利拜堂,一切都好說。

宋明硯卻有些惋惜,他想給她最好的。

盡管她穿什麽都好看,但他總覺得不是最完美的。

“眠兒生得好看,就是有些急,否則,定要量身定做一身。”宋明硯眸光柔和,看著眼前窈窕的身影。

姜眠有些不好意思,他總是誇她。

成親禮儀繁瑣覆雜,為了省事,他們將所有能省的步驟都省去了,只等半個月後,花轎停在院外,她與他拜過堂後,就算是成了夫妻。

思及此,姜眠神情恍惚了一瞬。

“不過,你說的對,為了避免夜長夢多,還是早早成親吧。”宋明硯雖然惋惜,但更多的是欣喜與期盼。

他忍不住走上前,拉起她的手,摸在自己心口。

“說實話,我覺得這半個月也有些長,最好明天,不,今晚,我想立刻和你拜堂。”青年灼灼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被他緊緊握著的指尖也染上了燙意。

姜眠垂眸,扯唇一笑,如同明媚的海棠花般耀眼好看,她努力忽視心頭那抹奇怪的情緒,不斷告訴自己,嫁給宋明硯,比與沈霽之間見不得人的的關系要好很多。

她總算能擺脫他了。

等婦人將她的尺寸量完後,姜眠便和宋明硯分別了。

車架上,她忽然蹙眉,眼下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唯一的變數,就是沈霽。

半個月後,她要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這是個問題。

姜眠想了一下午,雖然有幾個不成熟的主意,但要真正實行,卻是有些困難。

只要有一環出了差錯,整個計劃,都會功虧一簣。

姜眠無力靠在一旁,決定暫時不去想太多,沈霽或許快回來了,等他回來,她先探探他的口風。

興許那一日他不在,在或者她找借口離開,總之辦法還是有的。

回到府中,禾月已經回來了,姜眠神色如常,解了兜帽,轉身進去了屋子裏,她近幾日時常出去閑逛,有時去聽曲,有時去賞畫,晝出夜歸,因此禾月也沒起疑。

她將粥溫好,侍奉周到,若她不是沈霽身邊的人,該多好。

姜眠有些惋惜,雲芨雖然事事都會為她考慮,但她性子天真,至今,她都未曾與她說過沈霽的事情。

而禾月,謙卑恭敬,行事幾乎挑不出一絲一毫的差錯,就是可惜了,和她不是一條心,偏偏是那人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姜眠低頭,舀了一勺粥往嘴裏送去,溫度剛好,她擡眸看禾月,腦海中不由想到了那張清冷的面容。

若是她能順利嫁給宋明硯,那麽以後,她與沈霽指尖,應當只是表兄與表妹的關系了。

**

棲州。

西山營帳裏,王守將兵防圖收起來,看到上座那個心不在焉的青年,忍不住喚了一聲:“公子有心事?”

雖已是草長鶯飛的季節,但天氣仍舊有些寒涼,入夜後,更是尤為明顯,王守一身盔甲,尚且覺得不保暖,更何況那上位衣著單薄的青年,他朝身後人使了眼色,吩咐人往將炭盆裏多加了些火。

沈霽垂眸,也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手裏的玉環,垂下的長睫剛好遮住了眸內的神情。

王守惦記著方才的情報,重覆一遍:“當初追隨太子殿下的人如今仍舊在,只要您一聲令下,部下便可揮刀直上,從棲州直抵京城,為殿下報仇。”

王守憤憤不平,他如今已年近半百,鬢角生出了白發,卻仍然一身盔甲,每日操練著士兵,為的就是有一日,報當年血海深仇。

當初,那狗賊起兵造反,不僅逼死了永安太子,還害他一家老小被火困於府中未曾活下來,他明明該是享天倫之樂的年紀,卻家破人亡,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念頭,就是有朝一日,他會親手殺了金鑾殿上坐著那個狗賊。

“若我舉兵,王將軍可想過,棲州的百姓怎麽辦?”

明暗的燭火不斷跳動,將青年眉眼映照的分外明亮,有那麽一瞬間,王守仿佛看到了記憶深處那個溫和儒雅的人。

他雙拳緊握,眼底湧動著藏不住的恨意。

前半生,他為了天下,為了蒼生,連年征戰,駐守邊關,可朝廷卻縱容綏王肆意妄為,戕害無辜。

公道無門,他已無心考慮太多,若是能取那人的性命,即便刀上沾了無辜的血,那又如何?

“此事不急。”沈霽聲音淡淡。

“公子莫非忘記了,十二年前,太子之禍,還是這些年過得太安逸了,讓殿下……”

“王將軍。”沈霽終於擡眸,不輕不重喚了他一聲。

他收起手中的玉環,眼底涼沈沈一片。

“你知道為何在父王那麽多隨從裏,我為何會選中你嗎?”

王守一怔,他知道方才他言語有些逾矩,但這些年積攢在心中的憤懣不平,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烈火,只要註入幹柴,便可劈裏啪啦不由分說將一切灼燒。

然,冷靜過後,他忽然有些自嘲,若他造反,且不說棲州百姓,便是安定已久的天下,又會掀起動亂。

戰爭給人帶來的痛苦他曾經目睹過無數次,方才,他竟要做那個痛苦的締造者。

“因為你心中有百姓,你和我父王一樣,為生民計。”沈霽起身,往前走了幾步,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沖昏頭腦的將軍,一字一句道:“血海深仇,我不會忘。”

“我會讓他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讓他親口對父王懺悔。”

沈霽聲音很冷。

想要毀掉一個人的辦法並不是將其殺死,而是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一切,最終被他人占為己有。

就像,一片一片用刀割身上的肉。

雖然還是死亡,不過卻痛百倍。

**

王守從營帳走出後,被風一吹,眼底才恢覆了幾分理智,他腦海中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心底嘆了口氣。

他當然清楚,若是舉兵攻入上京,天下大亂,不止棲州,全天下的百姓都將面臨著災難。

但,要他安心看著仇人高臺端坐,日日享受著萬民伏拜,他也咽不下這口氣。

他只是提醒公子,莫要忘記當年的恨。

雲青從外回來,看到王守站在營帳前,恭敬喚了一句:“王將軍。”

王守點頭應了一聲,正準備離開,卻忽然聽到營帳裏響起的對話,他猶豫了一番,最終悄悄繞道營帳背面,試圖聽清。

“公子,濟州那邊傳來消息,說五小姐每日都會出去。”

炭盆裏的火星霹靂拍啦響著,燒成的灰燼隨意殘留在一旁,營帳一角被風卷起,恰好露出外面巡視的士兵。

“倒是心急。”他勾唇,眼底卻沒有任何情緒,他在的那幾日,她日日都乖巧安分,完全看不出有什麽心事,可他一旦不在,她卻是絲毫都不會掩飾偽裝。

殊不知,他的人日日都在監視她。

她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他都一清二楚。

譬如,她居然背著他與別人定下了親事。

絲毫不顧及他的感受。

還是說,他給她的縱容太多了,就應當把她藏起來,每日都只能看到他一人,每日都只能與他一人說話,那樣,便不會有別人覬覦她,她就能一直在他身邊了。

“繼續跟著,她做了什麽依舊來報,不要讓她發現。”沈霽聲音有些涼,忽然,他轉頭看向另一側。

雲青立刻明白了過來,走上前,毫不猶豫掀起了簾子,一只耗子從腳底飛快跑開,他回頭,看向沈霽,卻見青年神色漆沈,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剛溜走的王守喘息未平,回到了自己營帳裏,手心攥出了一片冷汗。

須臾,他喚來一個下屬,輕聲吩咐了幾句。

那人離開後,他眼底一片冷戾。

若是讓他查到有什麽在阻礙公子的大業,他必然不會心慈手軟。

讓那狗賊安安穩穩活了十二年,報仇路上,他不會讓任何人成為公子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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