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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薔破白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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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薔破白奠

消毒水的氣味還縈繞在走廊,護士站遞來的死亡通知單卻已冷得像冰。宋時的指尖剛觸到那張紙,就控制不住地發顫,直到看見被白布覆蓋的身影從搶救室推出來,她才猛地撲過去,死死攥住推車邊緣。

“讓我看看……就看一眼……”她的聲音被哽咽撕成碎片,顫抖的手掀開白布一角,觸到許雁池冰涼的臉頰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昨天還趴在桌前興奮報高考分數的女兒,眉眼間還帶著對大學的憧憬,此刻卻再無半分溫度。眼淚砸在許雁池的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宋時終於崩潰,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蹲在地上抽泣,哭聲從壓抑的嗚咽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哀嚎,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反覆回蕩,每一聲都揪得人心頭發緊。

蕭浮舟趕來時,正撞見護士在勸慰宋時。“雁池她……沒了”,宋時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話音剛落,蕭浮舟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沒有震驚,沒有難過,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聽到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好,我會參加她的葬禮。”他的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起伏,說完便轉身離開,背影在走廊的光影裏顯得格外疏離,連腳步都沒有半分停頓。

三天後,許雁池的葬禮在城郊的殯儀館舉行。宋時掏空了僅剩的積蓄,只求給女兒最後一份體面。許雁池的班主任帶著幾個同學來了,曾經一起打鬧的朋友穿著黑衣,站在靈堂門口紅著眼眶。薛酥一進門就撲到祭壇前,看著照片裏笑靨明媚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斷斷續續地念著她們約定好要一起去看的演唱會,要一起租的畢業旅行民宿,每一句話都裹著化不開的思念。

門外的雨下得很大,泥土混著雨水的腥氣飄進靈堂,與香燭的味道交織在一起。祭壇中央,許雁池的黑白遺照被白色花束簇擁著,照片裏的她紮著高馬尾,笑容裏滿是陽光,和靈堂裏的哀愁格格不入。在場的人大多紅著眼眶,偶爾傳來的啜泣聲,讓整個空間都浸在沈重的悲傷裏。

就在這時,靈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蕭浮舟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幕中,一身黑色風衣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峻,和平日裏那個溫和的少年判若兩人。他收傘走進靈堂,傘面上的水珠滴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周圍的啜泣聲格格不入。

更讓人震驚的是,他手中捧著一朵鮮紅的薔薇——在滿室白色花束的映襯下,那抹紅色刺眼得像一道傷口。蕭浮舟無視眾人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祭壇前,將紅薔薇輕輕放在許雁池的遺照旁,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他沒有鞠躬,沒有落淚,只是靜靜地站了幾秒,仿佛在完成一個無關痛癢的儀式。

隨後,他轉身就走,黑色風衣的下擺掃過門檻,留下一陣冷意。直到那輛黑色邁巴赫的引擎聲在雨幕中漸漸遠去,靈堂裏的人才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回那朵紅薔薇上,空氣中的悲傷仿佛被那抹紅色攪得支離破碎,只剩下無盡的疑惑與寒意。

蕭浮舟的邁巴赫消失在雨幕的瞬間,靈堂裏凝滯的空氣驟然炸開,壓抑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瘋了吧?給逝者送粉紅色薔薇……這哪是祭拜,分明是添堵!”站在角落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卻難掩語氣裏的不滿,目光死死盯著祭壇上那抹刺眼的紅,仿佛那是對亡者的褻瀆。旁邊的女人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卻也忍不住點頭:“哪有送這種花的?白菊、百合才是規矩,他這是故意不尊重雁池吧?”

議論聲漸漸變大,有人將矛頭指向兩人的關系。“我早覺得不對勁,剛才他進來時連眼淚都沒掉,還冷笑!”一個穿黑裙的女生攥緊手帕,聲音帶著哭腔,“說不定他倆之前就鬧僵了,他今天就是來嘲諷的!”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裏,立刻引來附和——“難怪這麽冷漠,原來關系不好!”“太過分了,就算有矛盾,人都沒了還來添亂……”

薛酥聽得渾身發抖,猛地擡起哭紅的眼睛反駁:“不是的!雁池之前提過他,明明……”話沒說完,就被更嘈雜的議論聲淹沒。她看著祭壇上那朵紅薔薇,又想起許雁池生前提起蕭浮舟時躲閃的眼神,心裏又痛又亂,眼淚不爭氣地砸在黑色裙擺上。

宋時站在祭壇旁,臉色蒼白得像張紙。她沒參與議論,只是死死盯著那朵薔薇,手指攥得發白——她不懂蕭浮舟為何要這樣做,卻清晰地感覺到,女兒的葬禮上,這抹不合時宜的紅,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把所有人的悲傷都攪得支離破碎。

推開玄關的門,滿屋的黑暗瞬間將蕭浮舟吞沒。他沒開燈,徑直走到客廳的沙發旁,重重坐下,皮鞋上的雨水在地板暈開深色的痕跡,與空氣中的冷意交織在一起。

手機屏幕被他按亮,許雁池的照片立刻占據了整個畫面——去年夏天的游樂園,她舉著棉花糖笑得眉眼彎彎,陽光落在她發梢,連風都像是暖的。他指尖抵著屏幕,一遍遍描摹她的輪廓,雙眼漸漸紅得發脹,沙啞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雁池,他們都說你死了……可我不相信。”喉結劇烈滾動,他近乎固執地重覆,“你根本沒死,對不對?”

記憶突然沖破堤壩。也是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許雁池坐在他家的飄窗上,手裏抱著熱牛奶,突然轉頭跟他打趣:“蕭浮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別讓大家搞那些繁瑣的祭拜,也別讓他們在我葬禮上哭個不停——那麽多人圍著我哭,多尷尬啊。”

當時他還敲了敲她的額頭,說她凈想些不著邊際的事。可許雁池卻收了笑容,認真地看著他:“還有啊,別給我買白色的花,太壓抑了。我喜歡粉色薔薇,要是能收到這個,我每天看著都開心。”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當時沒接話,卻悄悄把這句話刻在了心裏,從沒想過,這份“記住”會在這樣猝不及防的時刻派上用場。醫院裏聽到死訊的瞬間,他感覺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眼淚差點湧出來,可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得守住她的心願,得讓她走得“開心”。葬禮上那朵粉色薔薇,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至於旁人的議論、指責,他根本不在乎。

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映出他泛紅的眼眶。蕭浮舟將臉埋進掌心,壓抑的嗚咽終於忍不住溢出,混著窗外的雨聲,碎得一塌糊塗。“雁池,”他聲音發顫,滿是無人聽見的溫柔,“你看,我給你帶了你喜歡的花,你……過得開心一點,好不好?”這話像是對許雁池說,又像是對他自己說。

窗臺上,那支粉薔薇沾著的雨珠慢慢滾落,恰好滴在許雁池上次落下的草莓發繩上。發繩上的小絨球晃了晃,像她從前總偷偷拽著他袖口撒嬌時,發梢蹭過他手背的軟。蕭浮舟指尖碰了碰發繩,忽然聽見風卷著雨絲,掠過窗臺時,竟似帶著點甜軟的笑,輕輕浮在蕭浮舟的耳邊。還帶些微冷的寒意,輕輕說著:“蕭浮舟,花很好看,只是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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