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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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醉夢樓是皇都最有名的勾欄。

蕭齊為了完善自己這幅放浪形骸的閑散王爺形象,常常招搖過市的來此“尋歡作樂”。實際上,他不過是去裏頭聽幾出戲,喝點酒茶罷了。

老板娘隔著老遠就在小閣樓上瞅見了這熟悉的車馬,飛快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親自出門去迎。

“哎呦我的爺,這是什麽風把您給刮來的,”老板娘帶著幾個水靈的姑娘小倌圍著蕭齊坐了一圈,親自給蕭齊捏起了肩,“自打王爺大婚後,咱們這醉夢樓就快揭不開鍋了,原以為以後再也見不著您了呢。”

老板娘一邊說著,一邊用手絹抹起了眼淚。

蕭齊笑而不語,心想,都揭不開鍋了,那你是自割腿肉養著這群鶯鶯燕燕的嗎?

“爺,今兒個來點什麽啊?”老板娘停止哭窮賣慘,畢恭畢敬地等著蕭齊發號施令。

蕭齊把腿敲上一邊的長凳,閉上了眼睛:“老規矩。”

老板娘提著嗓子一吆喝:“好嘞,叫一壺峨眉碧潭飄雪,再備一出《長生殿》。”

兩個小倌捏肩,兩個丫頭捶腿,蕭齊開始認認真真地品茗聽戲了。

角落裏一桌人無聲地觀摩著這一切,一直從上午盯到太陽快下山,見蕭齊還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大有在此包場三日夜的架勢,才付了錢,不動聲色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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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親王府,小雪飄飄。

蕭熠舉杯笑道:“皇上此次怎麽沒帶著十一弟來,還有八弟,八弟他身子不好,冬天泡泡湯泉,豈不美哉?”

蕭炎嗤道:“老八那個身子哪能出的了門,老十一跟朕稱病好幾天了,也不見人影。”

“八弟是老毛病了,”蕭熠若有所思,“怎麽十一弟也抱恙了?”

蕭炎揉著太陽穴道:“你聽他瞎扯,他稱病,那純粹是想跑出去瘋玩了。都二十的人了,成了家也不安分,朕還不知道他?”

蕭熠瞇起眼睛:“皇上若是此番政務不忙,可在臣府上多待幾日,這湯泉溫熱養人,冬日驅寒效果甚佳。”

蕭炎笑道:“大哥有心了,眼看該到年關了,也就這幾天還能好生歇歇,朕就有勞大哥多招待幾日了。”

“皇上說的哪裏話,”蕭熠親自給蕭炎倒了杯酒,“皇上能聖駕親臨臣府邸,已是臣三生有幸。”

夜幕降臨,豫親王的寢殿裏還燃著一絲幽微的燭火。

白日出現在醉夢樓的身影,此時正附在蕭熠耳邊低聲問:“王爺,今晚動手嗎?”

蕭熠擺了擺手,輕聲道:“再等等。”

那人又問:“那要是他走了怎麽辦?”

“不會的,”蕭熠顯得胸有成竹,“還有我讓你去看著的人,你確定他真的去那地方尋樂子了?”

那人點點頭:“千真萬確,奴才看的真真的,不會有錯。”

蕭熠攥緊了拳頭捶了一下身下床榻:“哼,老祖宗打下的江山,就要讓這些敗家子揮霍了去了。”

這一夜,細小的雪片不停地飄落。

蕭炎踏踏實實地在豫親王府裏睡起了大覺,蕭齊還在醉夢樓喝茶聽戲,白天那幾個人盯著的時候,他已經睡夠了,養足了精神,此時正耳聰目明的清醒著。

兵分兩路的禁|軍也已經分別自南北兩方出了城,正一起往西郊繞。

紀嵐予、徐欽一行人也已經趕到了金城,約摸還有四日就可以回到皇都了,暫時歇在一處驛站裏。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所有人都精心打著自己心裏的算盤。

唯有鳳禧宮裏的燭火,因宮婢們皆無暇顧及,突然熄滅在了燒完後的一灘紅色的蠟油中。

半個時辰前,紀清愉正倚在貴妃榻上給還未出世的孩子繡小肚兜,有一做內侍打扮的人來鳳禧宮送碳,上前對皇後說了幾句話。

紀清愉隱約覺得那人有些眼熟,卻因隔著一層紗簾瞧不清楚,不待她細想,她手裏的銀針就猛然紮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紀清愉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那人說:“豫親王起兵謀反,皇上在豫親王府遇險。”

宮婢們眼見著鮮血自皇後身下汩汩湧出,皆慌亂不堪,有人去扶皇後,有人跑去傳太醫。

雙胎本已是格外兇險,皇後又因受了刺激,驚懼暈厥,比太醫先前算好的日子提前二十天分娩了。

這夜,太醫院正是院判秦平當值,聞訊,秦平當即趕到鳳禧宮,不出半個時辰,其他太醫也都到齊了。

太醫、穩婆、宮婢皆忙作一團,一碗碗藥汁送進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秦平那和他同在太醫院任職的小兒子秦世涵急得頭上的汗珠都來不及抹:“取車前子、當歸各一兩,白芷、冬葵子各三錢,再取枳殼、白芍各一錢,以烈酒煎兩碗。”

宮婢們忙不疊地應下,即刻就跑去煎藥。

卻被秦平厲聲攔下。

秦世涵據理力爭:“父親,皇後娘娘身懷雙胎,又是早產,現已脈象弦澀,必然產力不足,若不用催產藥激一激,小皇子如何能拖得起……”

“小皇子要保,皇後娘娘就不用保了嗎?”秦平剜他一眼,“你這藥下得這麽烈,皇後娘娘千金鳳體,如何承受得起?”

隨後,秦平又溫聲吩咐那些準備去煎藥的宮婢們:“取白術三錢,人參、甘草、茯苓各兩錢,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先活氣血看看。”

皇後疼的冷汗淋漓,已經有些迷糊,還是死死攥著身下的被單用著力,聽見外面的爭執聲,她咬牙擠出幾個字:“若是……必須要保……保小皇子平安無虞……你們……保……保小皇子……”

宮婢給她擦汗的手忍不住發抖,哽聲道:“娘娘是疼糊塗了才說這傻話,娘娘您一定要撐住,您和小皇子都會平安無事的。”

皇後疼暈過去之前,含含糊糊地輕喚了幾聲:“娘……小予……蕭……蕭炎哥哥……”

打算出宮去給皇帝報信的內侍皆被鄭業攔下,綁在鳳禧宮的院子裏淋雪。

“看來,你們都是不打不長記性的,那今天本宮就幫你們長長記性,”鄭業吩咐侍婢搬了一張貴妃椅,親自坐鎮鳳禧宮正廳前,在院子裏訓起了話,“你們知不知道,本宮上次不過是誤擾了皇上同豫親王談話,就被皇上關了禁閉,你們明知皇上現下正在西郊的豫親王府,竟然還敢跑去叨擾皇上,都不要命了嗎?”

突然,有一白紗掩面的女子從皇後寢宮的後窗裏翻身躍了進來,宮婢們皆被嚇得一驚。

“是我,”來人摘下面紗,“你們有沒有皇後娘娘的衣服,快給我一件。”

宮婢們看清來人,齊齊行禮:“陳美人。”

陳美人趕忙拉起她們:“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這些禮數做什麽,快起來,給我找一件皇後娘娘的衣服。”

宮婢們皆被皇後生產搞得又驚又忙,一時都有些懵,有一個機靈的,往旁邊一指道:“那個,那一件行不行?”

陳美人順勢看去,正是皇後今天穿的一件常服,上面已經被鮮血浸了大片。

“要的就是這個,”陳美人拿起剪刀,飛快地從衣服上裁下了兩片沾血的布料,“我想辦法出去求援,你們替我打個掩護。”

“什麽人?”鄭業發覺墻頭上像是突然有個人影閃過,警惕地四處張望起來。

“貴妃娘娘,外頭冷,您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一杯熱茶突然遞到了他身前,鄭業正忙著觀望,心煩意亂的拂了一下袖子,廣袖一揮,一杯熱茶盡數灑在了他身上。

“來人,給我狠狠掌她的嘴,”鄭業勃然大怒,一耳光將那宮婢抽得從門口的臺階上滾到了院中的雪地裏,“賤|人,你敢謀害本宮?本宮現在也身懷龍嗣,要是有一點閃失,你擔得起嗎?!”

陳美人一路飛奔至侍衛當值所。

“姐姐?”屋裏兩人對視一眼,“姐姐怎麽來了,外頭還下著雪,你怎麽……”

“陳歡,陳喜,你們倆都是跟著侯爺出去打過仗的,現在我要你們聽我的立刻去做一件事,”陳美人盡量控制著語速的平穩,將剛才所裁的兩片沾血的衣料分別塞給他們,“陳歡,你立刻出城,去找西寧侯,侯爺應該快回來了,見到他把這個交給他,說皇後娘娘難產身危,請他快快回京;陳喜,你也拿著,現在去西寧侯府找襄親王,也是一樣的話,叫他快進宮來。”

二人明了事態嚴峻,立刻應道:“是。”

陳美人也想即刻出宮,一摸身上竟然沒帶牌子,又急匆匆奔回到自己宮裏,衣服都來不及換,取了出宮令牌就要走。

侍婢見她急得臉都白了,拼命拉住她:“美人,您這是要幹什麽?”

陳美人急得烈火焚心:“陳歡陳喜也是雙生子,娘當年難產身危,幸有一妙手回春的名醫開具一張藥方,將娘和他們倆一起保了下來,我要回家去取那張方子,一定也可以救皇後娘娘的。”

侍婢死死按著她:“美人您犯什麽糊塗,您自己是出不了宮門的,您將地方寫給婢子,讓婢子替您去取。”

陳美人片刻也不敢耽擱,當即提筆寫下了地址。

內侍拿了字條和令牌,即刻策馬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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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喜行至西寧侯府,卻見府門緊閉,敲了大半天才有一老婦來開門。

“我來找襄王爺,”外面還在飄著綿綿小雪,陳喜卻急出了一腦門汗,“這麽晚了,襄親王不在侯府嗎?”

老婦思慮片刻:“王爺今兒個一早就出去了,不曾回府。”

“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嗎?”陳喜快急哭了。

老婦搖搖頭:“咱們做下人的,哪能過問主子的行蹤呢,何況是王爺這樣的身份,王爺去哪怎麽會告訴我們?”

陳喜一拍頭:“好吧,深夜來擾,抱歉。”

老婦見他又飛快地翻身上馬,忍不住問道:“可是王爺出什麽事了?”

“王爺沒事。”陳喜飛奔而去。

紀母顫顫巍巍地摸到了門口:“怎麽了?”

老婦忙扶住紀母:“小姐,沒事兒的,回去吧。”

這老婦曾是紀母在母家的乳娘,伺候了紀母一輩子。

紀母知道自己現在對誰而言都是個麻煩,遂也沒有多問多說,乖乖地跟著老婦回屋了。

只是,今夜,她的眼皮,始終沒停過跳。

陳歡換了三匹馬,楞是用了不到四個時辰的時間跑到了金城的驛站。

此刻還未到卯時,天剛蒙蒙亮,紀嵐予剛剛洗漱完畢,準備用些早膳繼續往回走。

陳歡翻身下馬,一眼瞧見了西寧侯,當即飛奔過去。

紀嵐予自然也瞧見了他,有些訝異地走過去:“陳歡?你怎麽來了?你……”

許是累得,許也是急得,陳歡撲通一聲跪倒在紀嵐予面前,凍僵的雙手捧上那片衣料,聲音沙啞地哭喊道:“侯爺,皇後娘娘難產身危,求您速速啟程回京。”

紀嵐予一見那熟悉的繡花紋樣,再一看那上面已經幹涸的血跡,當即就一陣發暈,險些沒站穩。

他連話都來不及對徐欽交代,當即就翻身駕上一匹汗血寶馬,手中馬鞭重重揮落,馬兒像離弦之箭一般飛了出去。

而在外苦尋了一夜的陳喜,也終於在醉夢樓裏見到了蕭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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