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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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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

臨近午時,日頭已有些灼人。姜鶴羽頭戴草帽,站在醫帳外的樹蔭下,對著手裏的錄冊,挨著核對送到每個隊伍的藥物品類數量。

遇到不合適的地方,她擡手指了指:“給這個州多加半車止血丸,他們這回是前鋒。”

韓希文風風火火掀簾闖進江離的營帳,帶起的風卷得桌案上書頁翻飛。入目就見江離斜靠在鋪著軟墊的胡床上,面朝窗欞,窗外是忙忙碌碌搬運藥物的士兵。

他身前擁著只小巧的泥爐,陶壺中的茶水正咕嘟咕嘟沸騰,水汽順著壺嘴冒出,朦朧了他白皙的側臉。

“你還有閑心煮茶!”

韓希文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步流星走過去,“啪”地將一紙明黃封皮的任命書甩在茶案上,“殿下剛發的密令,讓你今後專門負責對西域各國的談判交涉!”

“知道了。”

江離眼皮都沒擡,指尖撚起那任命書掃了眼,隨手放到一旁的木盒裏,騰出一只手朝對面的空位示意,“坐下喝一盞?今年新采的雨前茶。”

“喝喝喝!就知道喝!”

韓希文一屁股坐下,端起江離遞來的茶盞重重墩在桌上,陰陽怪氣道:“這下江大人可算能大展身手了,精通的那十八般蕃語,總算是沒白費功夫。”

“嗯,正好派上用場。”江離慢悠悠攪動茶筅,茶湯上逐漸泛起細密的泡沫。

“嗯?你在嗯什麽啊!”韓希文徹底抓狂,“現在我們正壓著吐蕃打,勢頭正好,談什麽判?交什麽涉?這明擺著是讓你靠邊站,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看不明白?”

江離點茶的動作頓了頓,擡眼看向他,淡聲道:“希文,昨日之事,你不是都聽見了嗎?”

韓希文一噎,想起昨日帳內近乎決裂的爭執,頓時沒了脾氣,悶頭又喝了盞茶:“我就不明白,你這又是何必?你不是一向能說會道,為何非得往殿下心裏紮刺?”

“我和阿羽都留在殿下身邊,太紮眼了。”江離垂眸,一筆一劃地在茶面上繪出幾根青竹,好像帳外風雨飄搖,都不如他手中這一盞茶重要。

大家都心知肚明,因著從前的情誼和那一次救命之恩,趙恒天然會更信任、也更倚重江離。然而再信任,他也畢竟出自天家,試問有哪個上位者,能坦然接受屬臣明晃晃的算計而心無芥蒂?因而,即便明白江離是故意將話挑明,趙恒也難以避免地朝著江離想要的方向一去不返,此之謂陽謀。

韓希文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能憋出一句:“你真是腦子進水了!”

“值得嗎?真就那麽愛?”

“若沒有她,我甚至不會出現在這裏。”江離擡眼瞥他,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只從不離身的銀臂釧上,“世子若是想不明白,手上這臂釧留著做什麽?難道被人傳有斷袖癖好,很舒服?”

“與你何幹!”

韓希文臉倏地紅了,拉下衣袖就把手臂往身後藏,抓起茶盞擋住臉,只剩耳根露在外面發燙,再也不說話,只悶頭喝茶。

過了會兒,他偷偷擡眼,見江離又轉向了窗戶,面色雖依然平靜,可眉眼卻罕見地冷厲起來。

韓希文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樹蔭下,姜鶴羽正跟一個少年說話。那少年彎腰站在她面前,眉眼溫和,連說話時都掛著溫柔的笑意。

不是劍州醫藥司的典藥賴安又是誰?

韓希文跟著看了會兒,放下茶盞,緩緩道:“你想殺他。”

他的語氣沒有半分疑問,是十足的肯定。

江離沒應聲,只是伸手“刷”地拉上了窗幔,將外面的景象徹底擋在視線外,像是眼不見就能心不煩。

韓希文挑了挑眉,眼中多了幾分玩味,身子往前湊了湊:“既然這麽礙眼,怎麽不動手?以你的本事,想讓他‘意外’消失,還不容易?”

“我找不到萬全之策,能永遠不被阿羽發現。”江離靠回軟枕上,緩緩闔上眼,聲音裏帶著點疲憊,“她太聰明了。”

“也是。”韓希文點點頭,“你若不是瞻前顧後,怕她不高興,當年他一介白身到亂成一鍋粥的劍州去,就夠死個百十回了。不過——”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有意拖長了語調,“我倒好奇,鶴羽竟也會懷疑你?我還以為,你在她心裏,是那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濁世佳公子呢。”

江離睜開眼,目光沈沈地看著他,沒說話,卻也沒否認。

“她都知道。”過了會兒,江離才開口,聲音很輕,“阿羽看著冷淡,心卻最軟。只要我不碰她的底線,不傷害無辜,不違背道義,她從來不會在意我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只會認為是我從前受苦太多。”

“嘖嘖嘖。”韓希文摸著下巴稱奇,兀自看了會兒江離時不時瞟一眼遮住的窗、壓抑又煩躁的模樣,總算忍不住大發慈悲,要好好疏導疏導他這個一根筋的老友,“鶴羽身邊朝夕相處的男人不少,你不防我,不防殿下,連彭青梧那種曾經明著對她示好的你都不當回事,偏偏防賴安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草根小子 ——為什麽?”

江離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艱澀:“他和我太像了。”

“像?”韓希文嗤笑一聲,“是像,眉眼像,氣質像,說話的調子像,連對鶴羽的那股子小心翼翼都像,我看他就是故意學你的。可你也不至於吧?你還沒死呢,輪得到他來替你?”

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神裏帶著點促狹,“你怕的不是他像你,是怕鶴羽會把對你的心思,轉移到他身上,對不對?

“謝安,你就是感受到了鶴羽對你的愛,所以才慌了,若是她不愛你,你只會想著怎麽上位,只會去跟人鬥得像烏眼雞一樣。”

江離絲毫不在意他口中的嘲諷,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你說,她愛我?”

“這還用我說?還需要向我確定?”韓希文翻了個白眼,“謝安,罔你機關算盡,怎麽情之一字,就是堪不明呢?”

江離沈默了,目光落在窗幔上,像是透過那層屏障,看到了這漫長難眠的幾個時辰之前。

前一夜。

姜鶴羽趴在男人的背上,手臂圈著他的脖子,把冰涼的手塞進他衣領裏取暖。

“今日真是累糊塗了。”她的聲音帶著點鼻音,貼在他耳邊輕輕晃,“方才賴安來送新方子,我擡頭第一眼,竟把他認成你了。他一轉過身,當真是把我嚇一跳。”

江離背著她往營帳走,腳步放得極慢:“帳裏燉了雞湯,你想吃湯餅,還是餛飩?”

“都不要。”姜鶴羽打了個呵欠,頭靠在他頸窩裏蹭了蹭,“我就想睡覺。”

“那湯煨著,明日給你做早食,好不好?”

“好啊。”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江離又問:“阿羽喜歡他嗎?”

“誰?賴安?”姜鶴羽半睜開眼。

“嗯。”

“唔……他是個好苗子,心思細,學東西快。等後面局勢穩定下來,我想慢慢把書院的一部分事務交給他,再交一部分給阿妧。陳碩,還是老樣子,只會憨吃,沒太上道……”

江離聽她慢吞吞說完,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那阿羽喜歡他嗎?”

背上沒了聲音。

江離腳步頓了頓,又輕聲問:“那阿羽喜歡我嗎?”

只有均勻的呼吸聲貼在他耳邊,江離轉過頭去,才知她原是睡著了。

他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又替她把風帽的帶子系緊。

姜鶴羽像是被驚動了,迷迷糊糊地貼著他的頸窩蹭了蹭,小聲咕噥:“江離,你香香的……”

江離失笑。

他總覺得,姜鶴羽一定在他身上系了根看不見的繩索,不然為何每當他被那些情緒逼得快要失控的時候,她都能輕而易舉地將他拉回來。

帳內的茶還在煮著,水汽氤氳。韓希文看著江離臉上逐漸柔和下來的神色,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真是個自尋煩惱的蠢小子。

.

日頭斜斜曬在營帳前的空地上,姜鶴羽手裏捏著又一次解讀完的條令冊,送走各州的前來學習的文官,視線越過往來忙碌的士兵,落在遠處那棵遠離人群的老槐樹下。

江離窩在藤椅裏,膝上攤著篾條,手指靈活地翻飛,陽光透過葉間的隙落在他發頂。

先前那些東宮舊部的小動作,她不是沒察覺,只是官場畢竟與手術臺不同,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從前遞上來的文書總夾著些隱晦的刁難,推行各種軍中改革之策時更是處處受阻,可這幾日,文書批覆得異常順暢,連最摳細節的那幾位都沒再挑刺。她甚至還撞見過張公的門生和劉公的侄子在帳外爭得臉紅脖子粗,險些動手。

曾經深處朝堂政治漩渦的人,對權力的更疊最是敏感。一直備受倚重的江離,竟不知為何失去了殿下的看重,被打發去處理對外的雜事,遠離了核心圈。一群人多方打聽,也沒探出個所以然。但是不管怎樣,如今殿下身邊空出如此重要的一個位置,他們定然是要爭上一爭。爬上一個空缺的位置,終究要比把姜鶴羽鬥下來容易得多。

她走過去,沒等開口,江離就先一步擡起頭,手裏拿著剛編好的草帽,青翠鮮綠,邊緣還綴著曬幹的蘭花。

他起身替她戴上,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笑道:“好看,正好,把原來那頂曬褪色的換了。”

草帽的陰涼遮住了陽光,姜鶴羽順勢往他懷裏靠,胳膊輕輕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窩。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淡的竹香,她輕聲道:“江離,他們都在爭你的東西。”

她不是不明白他做了什麽。正是因為明白,才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江離的手輕輕順著她的脊背,語氣溫柔:“案牘堆得比人高,日日跟那些聽不進道理的人周旋,早就乏了。正好讓我好好歇歇,好嗎?”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姜鶴羽擡起頭,眸光中帶著一股柔和又堅定的光芒,“既然你堅持,那我定然也會盡力做到最好。”

江離輕笑一聲,懶洋洋地往她身上靠:“那我往後又要吃軟飯了,阿羽。”

“我養你。”

“只養我?”

“嗯,”她笑著貼了貼他的唇,“只養你。”

江離失笑,湊上去輕啄了一下她的唇,聲音帶著點笑意:“好,那我就賴著阿羽了。”

陽光穿過槐樹葉,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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