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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戎州,趙恒趁著上頭沒了眼睛,周圍也都是自己人,將這些年暗中聯絡的殘餘勢力陸續召到身邊。

這日午後,一批風塵仆仆的人出現在約定的山頭。

領頭的兩位老者形容枯槁,曬黑的臉上滿是風霜,見到趙恒便紅了眼:“殿下!”

趙恒眼眶微濕,快步上前握住二人的手:“張公!劉公!”目光掃過後面十餘位文士,他們衣衫破舊,面上卻都是壓不住的欣喜期盼,“諸位這些年都受苦了。”

那年輕些的劉公擡手抹了把淚:“能再見到殿下,是我等的福氣!”

張公也有些動容,望著趙恒露在面具外的傷痕連連唏噓。

一群人正互訴衷腸,忽聽見一人來稟:“殿下,駐地已備好熱湯小宴,不如請諸位先生過去細聊?”

“對,是我疏忽了!”趙恒一拍腦門,感激地看他一眼,“子安,還是你想得周全。”

一旁的張公驚呼:“謝安?!”

江離拱手行禮:“張公,劉公。”

“謝安,你……”劉公湊上來,抓住他胳膊的手指都在發抖。

江離溫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劉公清減了。”

“殿下!”劉公看看趙恒,又看看謝安,止不住地哽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吶!”

“張公,張公!”一旁的年輕文士輕拉張公的袖擺,提醒他接下侍從遞來的氅衣。

張公微微有些僵硬地接過,向江離道:“謝修撰,多年不見,風姿更勝從前啊。”

江離笑笑,不置可否:“張公謬讚。謝安已成過去,諸位先生往後喚我江離便是。”

劉公連忙點頭:“是是是。如今還是謹慎些,不可招搖。”

一早就知情的蔣峰毅站在營帳外,在其他將士們好奇的打量中,對著張公一行人好一番噓寒問暖、禮賢下士,如此便算是過了明路,好讓他們以謀士的身份隨軍。

數日後,睡虎澗。

戎州軍與韓希文帶來的一小股益州精兵在一片澗口密林裏悄然匯合。

暮色四合,緩步而行的馬蹄上都裹著好幾層麻布,踩在腐葉上只有細碎的沙沙聲。

這隊益州軍與其他益州軍不同,甲胄做工上乘,看不見的內側都刻著極小的花紋,那是楚王親衛的標識。統領手上持有半截信物,能與之相契合的銅符有三塊,楚王手上一塊,韓希文一塊,而這第三塊——

統領將銅符雙手遞還給趙恒,“末將林岳,謹遵大人號令!”

他們不知道這位大人背後的真實身份是什麽,也不必知曉。作為楚王最忠誠的親兵,他們只需要服從命令。

韓希文上前上前拍了拍林岳的肩甲,指了指身旁二人:“這是江離江司馬,姜鶴羽姜司藥。你們認一認。”

林岳利落拱手:“見過二位大人!”

“舅舅該與你們交代過了?”韓希文揚眉,“二位大人的命令只要不與持符者相悖,不危及持符者安危,就當照辦無誤。”

“屬下謹記!”

姜鶴羽微訝,與江離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多言。

韓希文擺擺手:“休整一夜,明日行動。”

戎州軍這邊也領蔣峰毅之命,迅速與益州軍一同安營紮寨。

睡虎澗地處深山,形如臥虎,若不想繞山路,從嘉州前往益州,此處是必經之地。

澗底溪流常年不幹,兩側崖壁陡峭,最窄處僅能容下兩馬並行。

“此處設伏最合適不過。追兵一進來,就拉起石縫裏藏好的絆馬索。”江離扯下一根崖壁上垂掛的枯藤,“藤上綁上火油浸過的幹草,待人仰馬翻時,點燃斷其後路。”

劉公也讚同他的策略,只是還有些顧慮:“吐蕃人常走這條路,想必也知曉此處地勢險要。就算我們以傷兵相誘,他們也不見得會輕易跟上來。”

“此事好說,姜司藥能解決。”趙恒笑著開口,面上難免帶了些自豪的神色。

張公眉心一動,看向姜鶴羽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姜司藥有何高招?”

“算不上什麽高招。”姜鶴羽淡聲道,“先前斥候探到,這一股吐蕃軍中很多人曾參與過前些年的戎州邊境之戰。他們在那一戰中多多少少都染上了藥癮,我近日研出一味藥,可以短時內誘發他們的藥癮,使人神志不清,急躁易怒。”

“姜司藥如何保證你制的藥當真有效?”張公顯然並不滿意,“我們可沒有第二次機會。”

此話一出,周圍一圈戎州官兵都沈默了,紛紛看弱智似的看向張公,不明白蔣都尉為什麽會收這麽個人當謀士。

姜司藥可是真正的一口唾沫一口釘,說出來的話定然就能做到,做不到的事她從來不會打包票。

蔣峰毅有苦說不出,只能裝作撓頭的樣子努力朝趙恒擠眉弄眼。

趙恒也有些尷尬,咳了兩聲:“呃,張公,你且信我,我為姜司藥擔保。”

一旁的戎州小將聞言,與手下對視一眼,雙雙默默翻白眼:你算哪根蔥啊替姜司藥擔保?這些酸腐書生真是煩人!

話說到這一步,張公也不好再多言,只對姜鶴羽的不滿又多了幾分。

姜鶴羽可沒空搭理他。她將藥分發給偽裝傷兵的將士後,帶著醫隊上了西坡。此處視野好,守在這裏既能接應,又能避開主陣地,無需再耗費過多兵力保護。

戌時三刻,澗口如期傳來了嘈雜的馬蹄聲,草叢、崖上各處的大夏軍都瞬間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打頭的小將捂著染血的胸口,高聲急呼:“快跑啊弟兄們,進了益州我們就有救了!”

在他身後,盡是掛了彩的傷兵,或是趴在馬背上,或是奮力埋著兩條腿,疲於奔命。

後面,緊跟而來的吐蕃兵狀若癲狂,又是大笑又是吹哨,快活不已。

戎州軍剛跑進澗中不久,就被深到小腿的溪水擋住去路,只能蹚著水一點點艱難前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後頭那膀大腰圓的吐蕃將領獰笑:“戎州人!跑不動了吧?受死吧!”

其他吐蕃兵也跟著哄笑。

他正欲縱馬上前,從那群傷病殘將身上踏過去一雪前恥。突然馬兒受驚般高高揚蹄,跑在前面的十幾匹戰馬瞬間前蹄跪地,嘶鳴著將背上的士兵甩進冰冷的溪水裏。四周爆發出驚天動地喊殺聲,埋伏在兩邊草叢中的戎州軍丟下絆馬索,率先舉著大刀砍來。

吐蕃將領用力晃晃腦袋,反應還算快,用力一勒韁繩,調轉馬頭:“退!往後退!”

就在此時,崖壁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順著風勢卷向澗中,冒出濃煙瞬間嗆得吐蕃兵兩眼昏花。

“放箭!滾石!”

崖上傳來號令聲。等那吐蕃將領拋下小兵獨自跑到澗口,才發現這處早已被滾落的巨石堵死。

林岳帶著益州騎兵從遠處的坡地裏沖出來,聲勢浩蕩地穿澗而過,如切瓜砍菜般收割。

吐蕃兵早已沒了陣型,被逼得四處逃竄,卻發現到處都是大夏人的大刀。

偶有腦子還算清醒的,看到西坡上的軍醫文士,便試圖往那邊突圍。

但留守此處的衛兵也不是吃幹飯的,抄起家夥就與他們打作一團。

姜鶴羽本被圍在安全區域內給傷兵縫傷口,擡眼就見一個吐蕃兵從山底偷偷摸摸爬上來,試圖從後面偷襲正在與人交戰的衛兵。她毫不猶豫,順手抄起藥鋤就砸過去,“砰”一聲正中後腦,那人悶哼一聲便癱倒在地,後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姜鶴羽低下頭,又繼續縫傷口。

一旁目睹全程的某個年輕文士目瞪口呆,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推了推身邊的軍醫:“你們姜司藥,不是大夫麽?這……”

軍醫理所當然:“你們文人都講究君子六藝,我們大夫怎麽就不能文武兼備?再說,沒點力氣,可當不成好大夫!”他轉頭看看持弓護在外圍的江大人,又看看這弱不禁風的文士,玩味道,“不過這位先生,你好像六藝學得不怎麽樣啊。”

年輕文士面上一僵,聲音低下去:“呃……多年未練,略有生疏,略有生疏,呵呵。”

軍醫“哦”一聲,疑惑又惋惜地上下打量他,眼看他慚愧得都快鉆到地裏去,這才心情舒暢地甩手走了。哼,讓你偷偷瞪姜司藥!

不過半個多時辰,底下便傳來一陣陣歡呼:

“贏了!”

“我們勝利了!”

江離抹了把臉上沾上的血漬,回頭對上姜鶴羽關切的眼神,笑著搖了搖頭。

還未來得及過去說上兩句,崖底就傳來蔣峰毅的喊聲:“江離!你快下來,這狗東西說的啥呢!嘰裏咕嚕的!”

“來了。”江離應了一聲,朝姜鶴羽微微點頭,下山去了。

戎州軍出師大捷,在睡虎澗一役中大挫吐蕃援軍,一時軍心大振。就地休整兩日後,便立刻奔赴主戰場,與益州大軍及各州援軍匯合。

剛到聯軍駐紮地,姜鶴羽就忙著指揮醫隊搭建議事營帳。

帆布剛撐起一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師傅!”

姜鶴羽回頭,看到一個身著月白襕袍的男子被守衛引著快步走來。

“賴安?”

她眼中泛起笑意,走上前細細打量,“當真是你。”

賴安放下肩上的藥箱,抿唇笑笑,垂眸看她:“好久不見,師傅。”

“你是跟著劍州軍一塊來的?”

當初賴安被派去劍州幫忙籌備醫藥司,籌備著籌備著,就被劍州刺史一番高官厚祿挖了墻角。姜鶴羽自是樂見其成,書院培養出的人才,就該出去發光發熱才是。

“對,這次劍州醫隊由我領隊。”

賴安如今沈穩了不少,口吃的毛病也完全好了。

姜鶴羽欣慰地拍拍他的胳膊:“幹得不錯。”

兩人站在還未搭好的營帳中間敘話,誰也沒註意到門口多出來的身影。

姜鶴羽正問著賴安劍州醫藥司的情況,突然發現他眼尾多了一個鮮艷的紅點。

“你眼睛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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