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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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讖言

姜鶴羽二人剛進趙府,沒走兩步,就見趙恒夫婦倆穿過抄手游廊,親自前來迎接。

事關為方雲槿治療癥瘕一事,趙恒向來極為上心,連熬藥都要親自把關,對待姜鶴羽這位名聲在外的聖手,更是在交情之上又多了幾分敬重。

他走在前頭,帶著二人往待客廳而去。

這段時日跟著修渠的戎州軍上山下河,趙恒身形輕盈了不少。

為防被從前遠遠見過幾回的魏刺史認出來,他早早便以遮醜為由,打了半張輕薄的面甲,覆在面上。那道已然痊愈的疤痕從他下頜處的鐵甲下蜿蜒而出,止於脖頸,瞧著有些猙獰。

被方雲槿挽著的姜鶴羽收回視線,緩緩道:“殿下若是需要,我師傅那裏有一些祛疤的方子,療效很好。”

趙恒腳步微頓,笑了一聲:“無妨,還是留著好。”

這種無關性命之事,對方沒這個需求,姜鶴羽也不會勉強。

她不再多言,側過頭,問起方雲槿近日的身體狀況。

一行人走近待客廳,路過花窗,遠遠能瞧見前院的魚池旁坐了個穿棉袍的老者。

春寒料峭,他渾不在意地迎著冷風,歪著身子優哉游哉釣魚,倒是頗有野趣。

姜鶴羽多看了兩眼,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是……河陽村的村民?”

“對。”趙恒將收在一旁的蒲團的擺出來,“小老頭修渠治水挺有一套,說話也有意思,我有空就請他到家裏來吃茶喝酒。”

他瞅了眼自覺幫姜鶴羽背了一路藥箱、這會兒才放下的江離,笑問:“嫂嫂是來給阿槿看病,你跟來作甚?”

江離不答,伸手將棋盤上零散的棋子一粒粒撿起來,丟進棋簍,“先下一局。”

“神神秘秘的,搞什麽。”趙恒嘀咕兩句,一屁股在棋盤邊坐下,“嫂嫂,那阿槿便拜托你了。”他說罷,擺開架勢,朝江離揚揚下巴,“來罷。”

江離朝姜鶴羽點點頭。

這二人棋逢對手,沾了棋子就邁不開腿,姜鶴羽也懶怠同他們客氣,攜著方雲槿就往耳房去。

“我說,你就不能讓我兩步?”趙恒不滿,“從前這樣,如今還這樣。”

“真讓了,殿下豈不會覺得無趣?”

“那倒也是……”

江離落下一子:“再說,殿下又怎知我沒讓?”

趙恒:“……”

“江離,你怎麽總這樣放肆?”

“全仗殿下寬仁。”

“呵呵。”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逐漸淡去。

姜鶴羽給方雲槿查過體,又問了些方才在外面不好談及的私密癥候,提筆在原先的藥方上做了些改動。

待收筆,她這才轉向一直時不時偷偷瞟她的方雲槿,認真問:“阿槿,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方雲槿一怔,意識到自己偷看被抓包,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確實是有一些事……”她欲言又止,“但我還沒想好。等想好了,再同阿姐細說,可好?”

“當然好。”姜鶴羽笑道,“你我之間,有何可拘泥?還是太子妃殿下沒有打心眼裏將我看作可信之人?”

“阿姐!”方雲槿惱了,“你怎麽能這樣說!”

姜鶴羽拍拍她的手,“阿槿,有什麽難處煩憂,盡管與我說。兩個人商量著,總比一個人鉆牛角尖強。還是那句話,隨心所欲不逾矩,若想早日好起來,保持輕松愉悅的心情是最緊要的。”

“好。”方雲槿眼眶微微濕潤,“等我再想兩日,屆時一定好好與阿姐聊聊。”

姜鶴羽暗嘆一聲,也知心有郁疾之人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緩解的,只能慢慢調養。

她收起手劄醫械,轉而與她聊起近日府衙和書院裏的趣事。

方雲槿也很是感興趣,興致勃勃地傾耳細聽,直到身子實在疲乏,這才依依不舍地將姜鶴羽送到屋外。

待客廳。

江離餘光瞧見遠處走來的身影,指尖欲落的棋子轉了個彎,換了一處落下。

“謝子安!”趙恒原本微微發亮的眸子猛地瞪大,“你怎麽回事?落子無悔!”

江離波瀾不驚:“殿下,臣的棋子方才並未碰到棋盤。”

趙恒氣結,暗罵一聲死狐貍,轉頭就瞧見姜鶴羽正要敲門,忙道:“嫂嫂直接進來便是。”

他放下身段倒了杯茶,問:“阿槿如何了?”

“回房歇息去了。”姜鶴羽坐到一旁觀棋,“病情控制得很好,可以用新方子了。”

趙恒聞言,眉頭松了些:“我也覺得她今日身子強健了不少,但也不懂岐黃之術,得了嫂嫂這句話,也算安心了。”

他被分走的註意力此刻總算全然收回,本想好好與江離廝殺一番,卻怎料大勢已去,被打得節節敗退,草草收場。

“再來一局。”趙恒不服氣。

江離蓋上自己這邊的棋簍:“臣年紀大了,精力不濟。”

聽聽這話,饒是趙恒對屬臣再怎麽寬仁,也是被氣樂了:“江大人,勞煩你拿鏡子照照你那張臉,告訴我,這話從何而來啊?”

江離笑道:“面不老,心卻是老了。”

“好好好,別勞神與我說話了,頤養天年去罷。”趙恒也是服了,一把撤走棋盤,擺上茶具,轉向姜鶴羽,只留個後腦勺給他,輕聲問,“嫂嫂,阿槿那處,可還有什麽需勤加註意的地方?”

姜鶴羽想了想,隱晦地與他透露了幾分方雲槿的郁疾之事。

此事方雲槿本拜托她不要讓趙恒知曉,但如今看來,只憑她自己,恐並不能完全打開心結。

趙恒聽罷,沈默下來。

三人又喝了一盞茶,姜鶴羽看了眼有些發暗的天色,朝江離微微點頭。

她往杯中重新續了茶水,問趙恒:“殿下覺得我的醫術如何?”

趙恒回過神,懇切道:“自是再精湛不過。”

他想起曾旁觀姜鶴羽做的那些‘手術’,一時有些感慨,“依我所見,怕是整個大夏也無幾人能出你之右。如今困於戎州,也不過只是因為缺些人脈和機遇罷了。”

姜鶴羽笑了笑:“承蒙殿下青眼,不過——”

她頓了頓,迎上他疑惑的目光,緩聲道,“醫術並非我最得意之處。”

趙恒奇了:“那是……?”

姜鶴羽抿了口茶,吊足胃口,這才解惑:“巫醫同源。從前未與殿下說,我不僅擅醫,更擅蔔。”

“哦?”趙恒略有些失望,揚揚眉,調侃道,“嫂嫂涉獵倒是廣泛。”

對於玄學命理之說,他向來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雖不輕慢,但也不輕信。

姜鶴羽知他不信,也不著急,只繼續道:“我曾師從一位隱世的茅山道人,受他衣缽,學了不少不傳於世的占蔔之術。前些日子,我夜觀天象之時,蔔到異卦,受天道點化,知曉了一些將來之事,事關——大夏存亡。”

趙恒覺得她跟欽天監那些吃幹飯的老頭一樣神神叨叨的,但又不免有些擔憂:“你,所言有何依據?”

“殿下不信我?”姜鶴羽緩緩晃動茶盞,笑瞇瞇看著他。

“我……”

趙恒被她那奇怪的眼神看得心裏有些發毛,本欲找些話來緩和兩分,卻視線觸及她杯中茶水的一瞬間失了聲。

那杯茶,那杯他今日親手泡的六安瓜片,就這樣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啊晃,晃成了一片詭異的濃漆色。

趙恒眨眨眼,定睛看去,依舊黑比墨汁。

“你!”

他有些失態地指向姜鶴羽,卻被她含笑的眼神懾住,又忙不疊去拉江離,幾乎要跳起來,“子安!”

你媳婦兒好像被鬼上身了!!

江離笑著抿了口茶,搖搖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叮!”

一聲脆響,趙恒被唬得一抖,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下意識順著聲音得來源看去,卻見姜鶴羽只是伸手取了個空茶杯。

她一手執一杯,慢悠悠將那杯毒藥一般的黑水往空杯中倒去。

趙恒正不明所以,卻眼睜睜見那黑水落進空杯的剎那,又化作了澄亮的清茶。

姜鶴羽笑著朝趙恒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趙恒如遭雷擊,如同青天白日見了鬼一般,不受控制地往遠離她的方向挪了挪。

他用力揉揉額角,偏頭看了眼天色:“我是不是該睡了?”

江離悶笑,對上趙恒直射而來、懼中帶怒的目光,輕咳一聲:“阿羽,術法難得,不可胡亂用來嚇唬人。”

他正色道:“殿下,阿羽當真是茅山道人的親傳。只是占蔔一事太過消耗心力,她平日並不願為此費神,更別說占蔔國事,更是有損陽壽。此次也的確是機緣巧合之下,蔔到將有危及國運之事降臨,這才不得不冒險告知殿下。”

趙恒往日雖甚少接觸這些,但對“天機不可洩露”一語,還是有所耳聞。

他遲疑開口:“……大夏將會如何?”

若真是天機,姜鶴羽究竟能知曉多少,又能透露給他多少。

姜鶴羽從袖袋中取出三枚斑駁的通寶,在茶案上一字排開,聲音有些飄渺:“天道給了我三條讖言和一份暗喻。”

趙恒有些不抱希望地問:“讖言是什麽?”

出乎他意料,姜鶴羽坦言:“依讖言所指,大夏將於三十年後走上覆滅之路。”

“姜、”趙恒面色突變,閉上眼忍了又忍,才壓下怒氣,厲聲道,“此話怎可胡言!”

到底是天家精心培養的接班人,平日裏再是親和,動真格時的威儀也不容小覷。

然而姜鶴羽恍若未見,只淡淡道:“我只是替天道代為傳達罷了,您與我如此,就能改變什麽嗎?”

江離也適時道:“殿下,忠言逆耳。”

“你們……”

趙恒指了指姜鶴羽,又指了指江離,一口氣堵在胸口,簡直要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夫妻倆整崩潰了。

他不顧形象地抓了抓腦袋,長出一口氣,緩了好半晌,才妥協般開口問:“那暗喻又是什麽?”

願意問,便是心裏已然有了判斷,只是一時不願承認罷了。

姜鶴羽道:“暗喻稱,一旦變數出現,讖言便有回轉之餘地。”

趙恒皺眉:“變數?什麽變數?”

姜鶴羽掀開眼皮,清淩淩的目光直直射向他:“變數,就出在殿下身上。”

趙恒身形一震,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幹笑一聲:“姜大人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罷?”

姜鶴羽沈下臉,眼底泛起一絲藍,幽幽看他:“在原本的卦象裏,殿下本該是已死之人。如今卻好端端地坐於此處,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變數嗎?”

趙恒心底一寒,莫名從她眼中感受到了一種超脫於這方天地的陌生和詭譎感。

他看向一臉平靜的姜鶴羽,眼尖地發現她面向他這邊的側臉有些不自然地微微顫動,像是造口業後受了反噬。

趙恒登時啞然:“嫂嫂,你……”

姜鶴羽收起通寶,又取出三個顏色深淺不一的錦囊,擺到趙恒手邊:“三條讖言,依發生之時序,都已盡數寫明,看與不看,何時去看,相信與否,全憑殿下決斷。”

她對上他覆雜難言的目光,終於褪去那些故弄玄虛的偽裝,笑道:“殿下,既然我知曉了這些事,無論如何,都要告知於你。”

天色一點點沈下去,趙恒魂不守舍地將姜鶴羽二人送出門,回身踏在門檻上時險些一腳踩空,好在被一旁的侍從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不然只怕又要破相。

姜鶴羽與江離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上了馬車。

待馬車轉過幾條巷子,裝神弄鬼大半天的姜鶴羽總算松了口氣。

此事做起來簡單,甚至回想起來還難免發笑。可若稍有不慎,被看出不對來,只怕是要被冠以妖邪的名頭,一把火燒了。

她靠在軟枕上,輕“嘶”一聲,捂上側臉,取過茶壺灌了一大口冷茶。

“怎麽了?”江離忙將爐子生起來,架起水釜。

姜鶴羽皺皺鼻子:“秋海棠放多了些,酸。”

江離失笑,放下心來,捏了捏她的臉頰。

他撩起窗笭往外瞧了眼,讓洪橋到前邊轉角處將車靠邊停穩,而後跳下車,徑直走向樹下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

今日這小販用的山楂品相極好,江離有心多買了幾串。

正往回走,卻見路邊站了個虎頭虎腦的小孩,直勾勾盯著他手裏的冰糖葫蘆,胖乎乎的手指咬在嘴裏,口水都快落到肚皮上。

江離走到他身邊,彎下腰,摸摸他的腦袋,攤開手掌,露出三枚斑駁的銅錢。

姜鶴羽趴在窗框上,正好奇江離與那小孩在說什麽,就見那小胖墩忽然轉過身來,朝著她這邊像模像樣地行了個大禮,大聲喊道:“謝謝仙女姐姐!”

說罷,便捏著銅板,像個牛犢一般迫不及待地往冰糖葫蘆小販那邊沖去。

姜鶴羽被逗得“撲哧”一樂,連牙疼都忘了。

江離遠遠看著她,眼中不自覺露出笑意。

一路無話,姜鶴羽一身輕松地連吃了兩串冰糖葫蘆,才肯停下。

一回府,就趕緊叫斂秋去冰窖裏取些碎冰,將剩下的鎮起來,免得糖衣融化敗了滋味。

明日的點心有了著落,姜鶴羽這才慢悠悠晃到書房,往軟榻上一歪,使喚江離念書給她聽。

江離從善如流,樂得慣她這些懶脾氣。

姜鶴羽目光游離地盯著一旁碩大的落地書架聽了半晌,突然想起來:“我上回在一本書上看到過一個改良冰窖的法子,是哪本來著?”

江離想了想:“你看東側第二層那本《齊氏營造》裏有沒有?”

姜鶴羽起身,扒了扒,找到那本黑皮冊子,往外一抽,卻不妨手臂撞到下層的藤編小框,將蓋子碰歪了些。

這筐裏似乎放的都是江離原來獨居時的舊物,應當已經許久沒人動過了。

她湊上前去合蓋子,卻瞥見一片有些眼熟的花紋。

在哪裏見過來著?

姜鶴羽一時沒想起來,伸手便想拿出來細看看,耳邊卻響起江離慌亂趕來的聲音:“阿羽,你別動那個!”

這話說得,他有什麽是她動不得的?

姜鶴羽沒被呵止,反倒起了逆反心理,一把抽出那塊布料,抖開細看。

是一方粗布素帕,帕角繡著兩朵蔫頭耷腦的山茶花,針腳稚拙如孩童。

這不是……她遷徙路上隨手塞給江離的那方手帕嗎?

那時她剛在與次旦的混戰中受了傷,在船上養病養得無事可做,心血來潮,便跟著綠萼學了半日女工。

至於為何只學了半日,答案顯而易見,她不是那塊料。

沒想到一張破手帕,他倒是珍之重之地保管了如此之久。

“阿羽,別摸了……”

江離帶著兩分懇求,伸手想奪,卻被她輕而易舉地側身躲過。

姜鶴羽手裏捏著帕子,視線落在他通紅的耳根,品出幾分不對勁。

“你……用它做什麽了?”

江離猶豫半晌,在她探尋的目光中閉上眼,硬著頭皮俯在她耳邊低語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你……”

姜鶴羽微微瞪大眼,啞然。她下意識用掌心蹭了蹭那手帕,廉價的布料硌得她帶著薄繭的皮膚都有些不適。

“這布這麽糙,你不疼嗎?”

江離笑了笑:“不疼。”

哪能不疼呢。只是那時候愁腸百結,厭惡自己的那些想法,卻又忍不住去想。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般地飲鴆止渴。能有這一份小小的慰藉,就很好了。

他不自在地垂下頭,從她手心扯回那手帕,仔仔細細疊好,放進袖中。

姜鶴羽捏捏他發燙的臉,輕嘆一聲,松了口:“今晚,時辰由你定。”

江離倏地擡頭,眼中透出光。

未等她再多說什麽,他便生怕她反悔般上前緊緊擁住她:“阿羽,你怎麽這麽好。”

他將臉埋在她頸窩,小狗似的蹭了蹭,唇邊勾起一點淺淺的笑弧。

“傻子。”

姜鶴羽輕輕回抱他,似獎勵又似安撫般貼了貼他的唇。

此刻一派溫馨,然而,當晚她便後悔了。

這人向來會裝相,稍不留神上了當,多心疼他兩分,就只能換來得寸進尺。

湯池裏熱氣蒸騰,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臉。

她尋不到支點,只能懸懸勾著他的脖頸,混亂間在他肩頭咬出成片的血痕。

“江離,你收斂些,都第幾次了?”

挨罵的人像被濕棉花塞住了耳朵,半點也聽不進去,不講道理地將人攬在懷中,攻勢愈緊。

濕漉漉的發絲粘在二人皮膚上,他輕柔地將她面上的碎發撥開,吻了又吻,不滿地悶聲控訴:“阿羽,君子一言。”

“……滾。”

.

“成安元年,驚蟄前,聖人駕崩,齊王即位。小滿後,太後廢帝,立韓王。

“又數載,女皇登基,繼盛世。”

“女皇遲暮,魏王奪權。前勤勉,後昏聵。近臣叛,長安潰。八年不休,夏由此衰。”

趙恒仰面躺著,直直盯著床幔,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錦囊裏的讖言。他早已數不清這些日子究竟重覆了多少次,只覺渾身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後半夜,他沈嘆一聲,翻過身,將背對他的小妻子輕輕擁進懷裏。

方雲槿睜開眼,轉過身去面向他:“阿恒,你失眠了?”

趙恒驚訝:“你也沒睡?”

方雲槿往他懷裏拱了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只小聲道:“睡不著。”

趙恒無奈地拍拍她的背,笑道:“怎麽?這麽大的人了還要哥哥哄才睡得著?”

“閉嘴吧!”方雲槿羞憤交加,頭埋在他懷裏再不肯擡起來。

趙恒卻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惡作劇般去捏她的耳垂。

會罵人了好啊,總比以前像對待上司一般對他要來得好。

“夏由此衰,夏由此衰……”

姜鶴羽,我該相信你嗎?

懷中的呼吸聲逐漸平穩,趙恒也有了幾分睡意。

正欲合眼,寂靜之中卻突兀響起急促而節奏分明的敲門聲。

方雲槿一個激靈,猛地坐起來,下意識展臂擋在趙恒身前,像個受驚的小獸般死死盯著門口。

趙恒看著她單薄的肩膀,喉頭一堵,伸手將人攬進懷裏,輕聲安慰:“別怕,是我的人。”

方雲槿緊繃的後背瞬間松懈下來,心有餘悸縮在趙恒懷裏的身子微微發抖。

好半晌,她才緩過勁來,帶著哽意輕聲道:“肯定是有急事,你快去看看。”

趙恒心疼不已,安撫地吻了吻她的額心,眼神逐漸沈下去。

安頓好方雲槿,他披衣起身,取下掛在床頭的佩劍,繞過屏風,走向房門。

雖還未見到人,但他已然有了某些預感。他手上殘餘的人手不多,若非十萬火急之事,他們不會冒著暴露的風險深夜跑來叫門。

“吱呀——”

房門開啟,所有的糾結和猶豫,似乎都在一瞬間,塵埃落定。

身形健壯的黑衣人抱劍候在門外,雨水汗水混在一處,渾身濕了個透。

“辛苦了。”趙恒啞聲道,“出了何事?”

“殿下,”黑衣人長跪,額頭重重觸地,嗓音艱澀,“東都急報,聖人……晏駕!”

“隆——”

驚雷劃過濃黑夜空,短暫照亮了屋前男子慘白的臉。

豆大的雨滴簌簌砸落在地,泥土松動幾分,幾只蟄蟲慌慌張張拱出,四散奔逃。

春已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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