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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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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診

背陰處的義診棚外,姜鶴羽身邊圍了數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他們腳邊擺著材質各異的藥箱,無一列外都磨出了斑駁的痕跡。

“阿妧,記錄傷情的時候,分皮骨外傷、臟腑內傷和傷寒雜病三類記清楚。尤其是傷寒雜病,一定要確定會否傳染。”

“徒兒明白。”何月妧領命。

“你們還是跟阿妧去西邊看診,”姜鶴羽安排完,朝不遠處清理器械的兩人招招手,

“賴安,小葉,你們倆跟我去處理東邊那幾個扭傷和砸傷的。”

玉石的光澤一閃而過,賴安耳邊不期然響起了陳碩前兩日嘰嘰喳喳的念叨——江教諭同我說,他手上的指環是一生唯此一人的寓意。太感人了,嗚嗚,來年我也要去銀鋪子裏打一對,同阿妧一起戴。

“賴安?”

賴安猛地回過神:“是,師傅。”

姜鶴羽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麽。

她走在前頭,垂眸想了片刻,又問:“銀錢夠用嗎?”

賴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明所以地回道:“夠用的。”

“不夠就說,別不好意思。”姜鶴羽對這個天資卓著的徒兒很看重,“把心思都放在習醫上,你將來的路還很長。”

賴安捏了捏拳,抿出一個覆雜的笑:“我明白的……師傅。”

姜鶴羽“嗯”一聲,沒再多想。

一行人進了棚子,她先給那個腰疼得最厲害的中年民夫看過診,將他安排在草墊子上趴好,指揮賴安上前推拿針灸。

“先按腰眼,再順著脊椎往上。”姜鶴羽語速輕緩,條理分明,“力道沈下去一些。”

民夫疼得咬住草枕,悶哼一聲。

“用巧勁,不要硬壓。”姜鶴羽面色一肅,聲音提高了些。

賴安額上冒出汗,竭力壓下雜亂的思緒。

“好,下針。”

耳邊傳來指令,賴安想也沒想,扣著銀針就按下去。

趴著的民夫反弓起背,倒抽一口氣。

“篤!”

一聲極其突兀的脆響,狹長厚實的針盒重重敲在賴安手腕。

他吃痛脫手。

民夫脊錐旁紮進一半的銀針劇烈顫動,很快被側裏伸過來的一只手利落拔出。

“賴安!”

姜鶴羽呵斥一聲,手上一甩,銀針直直飛進他的藥箱,深深紮進紗布裏。

她面上是掩不住的寒意:“你究竟是怎麽回事?”

賴安心有餘悸,動了動唇,沒能說出話來。他垂在身側的手腕一片青紫,手指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姜、姜大夫,您別罵他。”那民夫見狀連忙扶著腰撐起身來,陪著笑打圓場,“沒多疼,我沒事。”

姜鶴羽扶了他一把,撩起他結了一層泥痂的短衫:“趴好,我給你治。”

民夫楞了楞,“哎”一聲,說著“勞煩您了。”又高興地重新趴回去了。

他察覺到針灸帶來的些微刺痛,意識到剛才那賴大夫應該是紮錯地方了,但嘴裏還不忘替他說好話:“那個……賴大夫挺好的,您別生氣。這人嘛,都是肉長的,哪有不犯錯的時候……”

這些日子以來,戎州城和周邊的村子裏,不少平日舍不得看病的百姓都接受過仁和書院學生的義診。對於這些不收錢的大夫,他們發自內心地抱有一種樸素的信賴。

可這不懂醫的民夫並不知曉,方才那一針若當真紮實了,他下半輩子就算不落得個半癱,也少不了要跛一條腿。

誠然,是個人都會犯錯,但大夫絕不是什麽錯都可以犯。

姜鶴羽聽到他的話,反倒被提醒了。

她掃了眼一旁滿頭冷汗的賴安:“滾去棚子外面站著。”

賴安不想走:“師傅,我……”

姜鶴羽停下手,沒說話,只冷冷看著他。

賴安咽了口唾沫,臉漲得通紅,躬身退了出去。

抱著草枕的民夫雖看不到,但也莫名察覺到了冷意。他不敢再多話,只能閉上眼裝睡。

直到姜大夫收了針,民夫才敢悄咪咪睜開眼,確認她走遠後,扭頭對旁邊的熟人感慨:“姜大夫這脾氣,真是跟醫術一樣,了不得啊!”

側裏目睹了全程的老漢嘿嘿一笑:“那句話咋說來著……嚴師出高徒嘛!”

“我這……哎!”民夫撓撓臉,不知該怎麽說,“你說那賴大夫也挺大一個小夥子了,有頭有臉的,在咱們這些泥腿子面前被訓得跟孫子似的,多沒面子。”

“你就是轉不過彎來。”老漢扭了扭緩解不少的肩膀,坐起身,在地上磕著草鞋上半幹的黃泥,“就說你自己,平時對誰都心軟,跟個沒脾氣的老好人似的,可那回你家二柱子把陳寡婦下蛋的鴨子攆進糞池淹死了,不也是被你吊在村口打一個時辰?”

“嗐,小樹不修不直溜。”民夫也跟著爬起來,“自家孩子不管,難道等他長歪了再出去禍害別人?”

“對啰!都是一樣的理兒,咱這些外人,就別插手人家師徒之間的事了。”老漢拍拍他的肩,勸他,“你歇兩天吧,官爺們也沒非逼著我們幹多少活兒。你悠著來,別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兒,家裏老的小的還等著養活呢。”

“好嘞,聽你們老一輩的!”中年民夫想了想,應了下來。

“我個老不死的,算什麽老一輩!”

老漢不屑,踩著草鞋,扯過腰上的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出了棚子,他還抽空看熱鬧般看了會兒不遠處一臉慍怒的姜鶴羽和她面前頭低得幾乎埋進地裏去的賴安。

他瞇了瞇眼,眼中劃過幾分與渾身粗布不符的深意。

“於大爺,勞您過來瞅一眼,這處咋堵不上了?”

遠處傳來一個小兵的吆喝聲,於老漢“哎”了一聲,溜溜達達地過去了。

姜鶴羽聞聲偏頭看了眼那道背影,確定他不是重傷患,這才轉頭繼續同賴安說話:

“你心思太浮了。”

賴安自知險些釀下大禍,忙不疊又彎下身認錯:“師傅,徒兒真的知錯了。”

姜鶴羽不想再聽他這翻來覆去毫無意義的話:“你若覺得拜了師就萬事大吉,那便趁早回賴家村去。”

“徒兒,萬不敢、不敢這樣想!”他一緊張,又開始控制不住自己口吃的毛病,登時又愧又恨,眼中氤出淚光。

姜鶴羽嘆了口氣,轉身擡步離開。

賴安慌了,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步跨過去攔住她的去路,伸手就抓她的胳膊。

他本以為自己身量高,有優勢,怎料還沒來得及碰上她的袖擺,就反被一腳踹在小腿上。

一個趔趄,“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中。

“你這是要對我動手?”姜鶴羽此時連眼中都流露出冷意。

“不、不是。”賴安忍不住落下淚來,他握緊的拳頭緊了又松,想抱住她的腿求她別走,卻終是只敢拉住她的衣角。他嗓音艱澀:“師傅,我只是,求您別不要我。”

姜鶴羽盯著他的頭頂,半晌,閉了閉眼:“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原因?”

賴安明白他再沒有回避的餘地。他咬了咬舌尖,到嘴邊的話卻在瞥見匆匆趕來的江離時轉了個彎,緩緩道:

“徒兒來之前,被江教諭斥責功課做得太差,這才,心神恍惚。”

姜鶴羽一楞,看著眼前滿臉喪氣的學生,雖覺得這理由實在荒唐,但心裏的怒意卻散了不少。

賴安可以說是她所有學生中天分最高、最勤奮也是最貧苦的一個,所以她也難免對他多幾分寬容。這種好強之人,敏感是難免的,也許旁人隨口一句話,並無其他深意,但他自己聽來卻未必不會多想。

“他斥責你?如何斥責?”姜鶴羽打算對癥下藥。

賴安仰起頭,一臉委屈地正欲開口,卻像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般,急促呼吸數下,垂下頭小聲囁嚅道:“沒什麽。”

姜鶴羽順著他一晃而過的視線轉頭,看到了不遠處面色不虞的江離。

“阿兄?怎麽了?”

江離快步上前,扶著她兩邊的胳膊,仔仔細細檢查,“我無事。你可還好?我在那邊看到你……”

他對上跪在地上的賴安,眉眼壓得極低,幾乎壓不住怒意:“我之前跟你說的什麽?”

賴安只垂著頭不說話。

姜鶴羽拍拍江離的手背:“好了。他從前沒條件,底子差些,你別對他要求那麽高。”

“阿羽?”

江離震驚看她,只覺心臟被什麽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喘不過氣來。

“嗯?”姜鶴羽不解。

江離望著她迷茫的眼睛,定了定神,很快想清楚了來龍去脈。

“好。”他笑了笑,垂眼看了眼那個膽大包天的少年,咬著後槽牙又輕聲重覆了一遍,“好。”

.

一場醫療事故有驚無險地避開,姜鶴羽在馬車裏吃過午食,小憩了半個時辰,出來就見賴安和小葉正在棚子外收拾沾了血的碎布。

她走上前:“你們沒休息?”

賴安還有些窘迫,點了點頭。

小葉沒看出什麽不對,體諒賴安說話困難,於是笑了笑,代為說道:“教諭,那些簡單的擦傷和割傷,我和賴安都處理好了。”

姜鶴羽拍拍她的肩:“那你們先去旁邊歇一會兒。”

小葉是個敢想敢做的。原本靠做護工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可她在上過戰場、見過世面後,便不再安於現狀。一邊出工,一邊旁聽,硬是憋著一口氣,過了書院的入學考核,成了正經的醫學生。

她拒絕道:“教諭,我不累。”

賴安也跟她統一戰線,抿著唇不同意。

修渠是重苦力,受外傷的要比內傷風寒的多得多,怎麽能讓她一個人幹?

姜鶴羽沒應,只指了指堆在牛車上的物資:“那你們把草藥粉和紗布按用量包好後再過來。”

小葉和賴安面面相覷,只得接下這個輕省的活計,手腳麻利地包起來,生怕耽擱太久。

姜鶴羽剛坐下不久,還沒看幾個傷患,棚外突然傳來一道急切的呼救聲:

“姜大夫,您快看看我幺兒!姜大夫!”

姜鶴羽起身,接過那哭哭啼啼的農婦手中的嬰兒,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什麽時候開始發熱的?”

那農婦在這冷靜的聲音中也恢覆了兩分理智,飛快答道:“天快亮的時候就這樣了,我給他敷了冷帕子,想著能退退熱,可一直不管用……”

“這是夜裏受了涼,風寒入裏,不該敷冷帕子。”姜鶴羽回頭招呼來一個學生,“帶這位阿姐去阿妧那裏取傷寒散。”

緊接著又叮囑六神無主的農婦:“熬藥的時候煮一鍋生姜水,給他擦一擦手心腳心。”

“欸、欸。”農婦連連點頭,“謝謝姜大夫,謝謝,您又幫了我一回,我真不知道該怎麽……”

姜鶴羽道:“快去拿藥吧,孩子先放我這裏。”

“好好好。”農婦抹了把淚,正要跟著帶路的小大夫出去,卻見一個年輕娘子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直直看向她們。

“妮兒!”農婦驚呼一聲,跑上前抱起渾身濕透的小姑娘,“你怎麽在這兒,你這是咋了?”

小姑娘癟癟嘴,忍了好久,還是哇一聲哭了出來,抓著農婦的領子語不成句地喊:“阿娘,我叫你,你一直跑,我踩到牛糞,滾到塘子裏去了……”

“你這死妮子!”農婦嚇得白了臉,又氣又急,巴掌重重拍在小姑娘身上,“你跑什麽,跑什麽?!”

還在門口的年輕娘子生氣地跑過來,去拉她的胳膊:“你為何要打她!”

農婦下意識就拿出那股被被生活磨出來的潑辣勁兒,一甩膀子:“關你什麽……”

“阿槿。”姜鶴羽眼疾手快地隔開兩人,卸下農婦揮來的力道,“過來擦擦,別受了風寒。”

農婦意識到這年輕娘子與姜大夫相識,頓時噤了聲。

“阿娘,姐姐救了我。”

懷裏的小姑娘也適時怯怯開口。

農婦這才發現那年輕娘子華麗的衣擺還滴著水,一瞬間尷尬又惶恐,紅著面皮就跪下磕頭:“對不住貴人,對不住貴人!多謝貴人救了小的家裏這不成器的妮子!多謝貴人,小的賠您衣裳錢……”

險些被掀翻在地的方雲槿從小到大哪裏被人這樣冒犯過?說不生氣是假的,但她深吸兩口氣,還是道:“不必了。對孩子好些,別有了幼子就忘了女兒。”

“是是是,貴人說得對。”農婦諾諾起身,為不用賠償大松一口氣。她微微擡眼,在姜鶴羽的眼神示意下帶著小姑娘匆匆忙忙離開,也不知是否真的聽了進去。

方雲槿也是在去找趙恒的路上恰巧看到在塘裏掙紮的小姑娘,一時腦熱,也沒想到要去喊仆從來,就這樣跳了下去。還好往日在趙恒半懇求半強制下,拋開那些閨中條框,學了鳧水,不然今日便只能在岸邊幹著急了。

她接過姜鶴羽遞來的幹帕子擦了擦臉,對上她關切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失禮了。”

姜鶴羽不以為意:“不介意的話,我還有一身備用的衣裙。”

“那太好了。”方雲槿眉眼彎彎,溫柔地拉住她的手,“多謝阿姐。”

待從馬車裏出來,方雲槿有些別扭地扯了扯衣擺,她還是頭一回穿這種束袖的衣袍。剛進棚子,就見姜鶴羽正俯身檢查繈褓中的嬰兒。

她緩步走上前,看了許久,直到姜鶴羽疑惑喚她,才回過神。

“阿姐……”

方雲槿猶豫著開口,思來想去,還是鼓足勇氣,湊到她耳邊,小聲問:“我聽那小姑娘說,你會治婦人不孕,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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