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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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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環

匣蓋一點點被推開,露出裏面質地溫潤的象牙算籌。

上面的每一處花紋,每一條裂痕,都與他記憶中別無二致。

他指腹撫過那些痕跡,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姜鶴羽靠著他的肩,摸了摸他凝滯的手背,“喜歡嗎?”

“喜歡。”

方才被挑起的欲念不知何時已然消弭,江離心裏軟軟的,將匣子放到一邊,摟住她,臉深深埋進她發間,“我很喜歡。阿羽,謝謝你。”

“謝什麽。”姜鶴羽撫著他尚有些濕潤的墨發,“原本就是你的東西。”

若不是為了救她,他定然舍不得讓它流落異鄉。

夜風拂過,吹落半幅床幔,映上緊緊相擁的剪影。

姜鶴羽勾起他一縷濕發,纏在指尖繞來繞去,“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

“嗯。”江離低低應一聲,下頜抵在她發頂,長而密的睫毛向下垂著,掩住了情緒,“是我十歲時,母親給我的生辰禮。第二年春天,她便病逝了。”

姜鶴羽撫了撫頸間銀墜,“我媽媽也只給我留了這一個念想。”

江離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她擡手將匣子闔上,免得算籌被碰出來壓斷。

“為什麽只有一枚?”

江離緩緩道:“原本是一整套,後來兜兜轉轉,只留下了這最後一枚。那一次……也是我自六歲之後,過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生辰。”

“為什麽?”姜鶴羽皺眉,“你父親呢?”

江離沈默片刻,從喉中溢出一聲微諷的笑音:“自我六歲被冠以所謂‘神童’的名號起,我就沒了父親。曾經的慈父變成了族長,而我,也從他的兒子,變成了家族中興的跳板。

“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需符合世家名門的典範。哪怕我只是一個落魄庶族的後代,哪怕,我的個頭還沒兄長們的腿高,我也要像過家家似的,演得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個真正的世家公子。”

“阿羽,”他緊緊摟著她,“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姜鶴羽動了動唇,想不出合適的話語來安慰他。

她覺得心裏有點酸,只好擡起頭,輕柔又細膩地吻他。

吻得他眼眶發紅,吻得他脊骨戰栗。

她輕聲喘息,貼在他唇邊問:“今日是你的生辰,對嗎?”

江離微微睜大眼。

姜鶴羽輕笑一聲:“我看到了你送去華雲山的生辰八字。”

難怪,難怪向來對婚儀不太上心的她,破天荒地提出要將定親宴辦在今日。

江離喉頭發堵,竟驀然生出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之感。

他還未來得及多說什麽,就見姜鶴羽又拿過那個匣子,取出算籌,扣開襯底的紅綢,底下竟還有一格夾層。

夾層裏靜靜躺著一枚和田玉指環。

指環邊緣被磨得極為圓潤,唯有內側的‘仁義智勇潔’五字玉德,刻痕稍顯生疏。

江離楞在原處,已然語不成句,“阿羽,你……”

姜鶴羽取出指環,親手戴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我們那邊,大家都會將這樣的指環贈與自己的伴侶。”

玉質純凈,更襯得那手指白皙精致。

她托著他的手欣賞片刻,緩緩道:“這指環,既是婚約的象征,也是一種無聲的束縛。”

江離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帶著她的手,覆在他左側胸口,內裏心臟急促地怦怦跳動。

那震動隔著一層衣料,清晰無比地傳到她掌心。

他說:“此心可鑒。”

姜鶴羽揚起唇角,“嗯”一聲,沒再說話。

四周沈靜舒緩,江離起身將炭籠和燭火熄滅,抱著她躺下。

不知是不是方才說了太多話,姜鶴羽枕著他的胳膊,一時竟半點睡意都無。

百無聊賴躺了片刻,她睜開眼,摸索著解開他的衣扣,摸上那一片手感頗佳的薄肌。

江離無奈嘆一聲,任由她將自己當作助眠工具。

他掩在被褥中的左手微動,指腹一遍遍撫過無名指上的那枚指環,恨不能將它嵌進臟腑之中,與他血肉相連。

他知道,她所說的“那邊”,定然不如他想的那麽簡單。但他從未打探過,就像她,也從未對他的過去刨根問底。那一張窗戶紙,幾乎已經薄得能看清彼此,卻誰也沒有輕易戳破。

可此情此景,許是氛圍太好,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貪心。

“你以前……”

他貿然出聲,問到一半時清醒過來,將話咽了下去。

姜鶴羽手上一頓,“想問什麽?”

“沒什麽。”

“有話就說。”

“……忘了。”

姜鶴羽不耐煩這種磨磨唧唧,湊上前,借著朦朧的光線盯著他,“忘了就現在想起來。”

暖香浮動,江離被逼得退無可退,咽了咽喉嚨,終是低聲問出那句話:“你以前……也親手給你的伴侶做指環嗎?”

“不,我以前沒有伴侶。”不同於他的糾結,姜鶴羽回答得很是幹脆。

江離看不見她的表情,被這句無甚情緒的話擊中靈臺,頓時有些慌,“阿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問指環的事……”

“我知道。”姜鶴羽沒心沒肺地又摸了他兩把,“我也只是告訴你一件事實而已。”

她的直率讓江離沈寂下來,不知該為成為了她的第一個男人而高興,還是該為從前那些若即若離的手段而愧疚。

他轉著指環,感受到內側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今日種種情緒一並反撲,迫得他又有些哽咽。

他何德何能……

眼淚落下來的前一刻,他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

姜鶴羽不得不停下她不安分的手,輕嘆一聲。

也不知這人是怎麽回事,明明敢背著她用盡手段偷偷殺人,明明刑犯的血濺到臉上都面不改色。卻偏生在她面前,眼窩淺得動不動就要落淚。

“別哭了,有什麽好哭的。”她哄他。

“我沒哭。”江離有些難堪。

姜鶴羽輕撫著他的脊背,聽他嘴硬,忽而輕笑一聲,“現在哭了,一會兒可就不準哭了。”

江離茫然眨眨眼。

還未等他想明白,一片柔軟的唇就已貼上他的,齒關被輕易叩開。

他被拽著深陷其中,已無心再想。

恍惚間,那只手如往常一般撫過他的脖頸,在胸前、腰腹間游走,撩得他情難自抑。

圓月鉆出雲層,透過窗欞,給這方昏暗的帳幔增添了幾分柔和的光線。

然而,不必借著月光去看,姜鶴羽就深知她緊貼著的,是怎樣一張克制隱忍的臉。

她落在他身上的指尖,毫無征兆地順著他側腹的線條,徑直往下而去。

熱燙肌膚相觸的瞬間,江離總算回神,緊緊抓住她的手。

“阿羽!”

“我幫你。”姜鶴羽輕聲道。

“不,不可以。”江離在這樣的觸撫中幾乎喘不過氣來。

姜鶴羽的手背被他緊緊覆住,手心卻仍不依不饒,帶著難以忽視的力道。

江離有些受不住,徒勞地拉她,“我不想讓你做這些。會累的,很臟,會弄臟你……”

“是真的不想,還是口是心非……”姜鶴羽凝他的眼睛,“不敢想?”

他喉結滾動,垂眸躲避她的視線,“這不重要。”

一張光風霽月的臉上沾染情欲,姜鶴羽於掌心感知到他急促難耐的脈動。

她湊上前,溫柔地吻他唇角,低聲哄著,“我不會累,也不覺得臟。”

他帶著鼻音輕哼了聲,唇微微發抖,防禦弱了下去。

掌心得以更松泛的活動空隙,她輕攏慢撚,柔聲勸降,“江離,讓我幫你。”

江離失了聲,望著她,緩緩松開手。

向來算無遺策的男人在這罕見的溫言軟語中丟盔卸甲。

忘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忘了言悖常理必設機,忘了,他心愛的姑娘,最愛以捉弄他為樂,又怎會輕易教他好受。

三更鼓起。

窄窄一方青幔中,褥單被一雙青筋虬結的手抓得起皺,再往上,是泛紅的肌膚,緊繃的脖頸。糜艷的薄唇艱難翕動,高挺的鼻梁上滿是細汗,一雙墨黑的瞳孔幾近失焦。

江離怎麽也沒想到,她說的哭,是這種哭。

“阿羽,我想……”他在渴求一份解脫。

“說了不準哦。”另一道聲音輕聲打斷他。

“我……”他聲線帶上些顫抖,埋頭含著她頸間軟肉,如飲鴆止渴般,壓著性子輕舐,“我受不了了,阿羽,卿卿,給我個痛快……”

姜鶴羽聽他胡亂喚著,手上力道不減反增,掌心愈發緊控著他,耐心重覆,“方才是不是同你說過,要我說可以的時候,才可以?”

求饒無用,江離齒間用了些力,洩恨般寸寸嚙咬。

他的呼吸深一聲淺一聲,微微咬牙:“你真是個……混賬……”

“嗯,我是混賬。”姜鶴羽低下頭,漫不經心地吻他,“可是江離,你不是就愛我這個混賬?”

明明並未被束縛,可她的眼神像一張網,網得他動彈不得。

“你就是吃準了我。”他發狠地侵入她唇齒間,一雙眸子被折磨得水光瀲灩,再也無法掩飾骨子裏的侵略性,“我真恨不得……”

“恨不得如何?”

“……”

“說不出口?還是……要我幫你說?”

“……不準說。”

姜鶴羽恍若未聞,貼近他耳邊,低聲問:“莫非是恨不得……”

她語速極慢,松開手的一剎那,從唇間吐出三個字。

“你……”

高高在上的精美瓷瓶倏地跌下,墜落塵埃。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長夜漫漫,春閨夢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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