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學生

關燈
學生

過了最熱那段時日,戎州的天氣眼見著一天天涼快下來。

這對在冶鐵作坊做工的匠人而言,最是可喜不過。

陳老二今日在作坊裏拉了三個時辰皮橐,收工後從城郊作坊一路往回走,快走到家門口胳膊都還是麻的。

可別看不起這三個時辰。

冶鐵的爐子足有兩三個人那麽高,裏面燒得通紅的鐵水能瞬間把人化成渣。他們這些匠人就站在鍋爐邊,一刻不停地拉皮橐,將風送進去控制裏邊的熱度。即使作坊主還算寬仁,安排了三批人輪班幹,這一整日下來,也比在地裏打一天谷子都累。

好在這麽多年下來,他已然習慣了。況且掙的銀錢遠高於土裏刨食,也沒甚可抱怨的。

只是他那三弟,讀了五年書也讀沒讀出來個什麽名堂,近來是怎麽也不肯再讀,非得犟著要去找份工養活自己。可城裏的賬房一堆人搶著做,根本排不上號,若是幹別的,三弟那細胳膊細腿兒的模樣,也不是塊下苦力的料。

陳老二想到此處,愁得長嘆了口氣,狠狠咬一口手裏的蒸餅,洩憤般用力嚼吧嚼吧,忽而視線一頓,腳步停下。

巷子裏,仁和堂向來擦得黑亮亮的大門上貼出了一張雪白布告。

陳老二知道這家奇怪的院子,雖叫仁和堂,卻不是個醫館,而是個學堂。

他湊近了些,憑著他從三弟那裏學來的一點皮毛,仔細辨認。好像寫著什麽,招學生?嗯……什麽什麽……一兩銀。

這麽便宜?

當真是一個月的束脩?不會是一天的罷?

陳老二雲裏霧裏,急得抓耳撓腮,恰巧見裏邊有個姑娘在掃院子,忙大喊一聲:

“哎,小娘子!”

院子裏的小葉被唬了一跳,轉過頭,透過門縫看到個渾身腱子肉的大高個兒。

她握緊了笤帚桿,警惕道:“幹什麽?”

直到她轉過身,陳老二才發現這姑娘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像是風吹就倒。

他面色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敞著懷的短褂系上,撓撓頭,放低了聲音:“抱歉啊姑娘,我這人天生大嗓門兒。”

小葉不為所動,皺起眉:“有什麽事嗎?”

“哦,哦。”陳老二忙道,“我是想說,你能幫我念念你們門口貼的這個嗎?我不認字兒。”

小葉聞言放松了些,卻也沒貿然開門,只是走到門邊,對他道:“是我們醫學堂開張,招收有志習醫的學生。凡事通過考核的,即可來仁和堂上課,一個月收取束脩一兩銀子……”

“這麽便宜,能學到啥……”

陳老二自以為小聲地犯嘀咕,卻被小葉聽了個完全,她柳眉一豎,呵道:“我家主子可是戎州醫藥司的典藥,她親自教習,一月只收一兩銀,已是天大的好事了,你這人如此不識好歹,不學也罷!”

說完轉身便走。

陳老二急了,手搭上門閂:“哎,小娘子,你別走呀,我不是那個意思!”

厚重的實木大門被這山一般的漢子一推,頓時咯吱作響,小葉咬牙,舉起笤帚與他對峙:“你幹什麽?我告訴你,你再這樣我喊人了!”

“啊呀,不是……”陳老二百口莫辯。

“這是怎麽了?”

姜鶴羽跳下馬車,看到隔著一道門劍拔弩張的兩人,輕輕皺眉。

陳老二聞聲回頭,見來人一身官袍,垂下頭連連後退兩步:“拜見官老爺,小民……”

“姜大人當心!他是來鬧事的!”

陳老二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道又嬌又甜的告狀聲打斷。

他擡起頭,看見剛剛那個死都不肯出來的小娘子飛快打開門,舉著笤帚護在官老爺身前,一臉不滿地盯著他。

陳老二不知為何心裏有些發澀。

他咬咬舌,清醒過來,慌忙躬身辯解:“官老爺,小民不是來鬧事的。小民只是看這學堂在招學生,心中萬分向往,便想替家裏阿弟問問。”

“你胡說,你方才明明……”

“小葉。”姜鶴羽安撫地拍拍身前炸毛的姑娘,繞過她,上前兩步,對那個無所適從的漢子道:“你阿弟多大了?從前可有學過醫?他自己願意來學嗎?”

陳老二方才被那一身官袍嚇懵了,這會兒聽到這溫和的詢問聲才反應過來——是女的?

女的官老爺?

他一時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了,磕磕巴巴道:“回官老……大人,我阿弟今年剛滿十七,以前沒學過醫……”說到此處,他像被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連舌頭都捋直了,“不過您放心,他之前讀過五年書,什麽字都認得,人也機靈得很,好學,又肯吃苦,您要是願意收下他,怎麽使喚都行!”

他想明白了,剛才那小娘子說她家主子是個什麽官兒,要親自上課,定然就是眼前這位。三弟不是不想學,是怕花錢。一個月一兩銀子,連往日學堂的筆墨費都不夠,現下卻能跟著官大人學一門手藝,那當真是天大的好事!

陳老二不願錯過這大好良機,說著就要下跪磕頭,卻被一雙手抓著胳膊,硬生生拉起來。

“不必做這些。”姜鶴羽松開手,“去把你阿弟叫來我看看。若是適合幹這行,我定然收他;若不是這塊料,你就是跪倒天荒地老也無用。”

好大的力氣。

陳老二瞠目結舌,打心底湧起一股子敬意——不愧是能當官大人的女子,真厲害!

他抹了把臉,疊聲道:“是,是,我這就去叫他。我們家就在後面兩條巷子裏,您且稍等一刻鐘,不,半刻鐘,我讓他即刻就來!”

說完,他朝姜鶴羽深鞠一躬,把吃了一半的蒸餅胡亂塞進懷裏,拔腿就往巷子裏跑。

小葉瞥一眼陳老二的背影,一邊幫著洪橋往院子裏搬東西,一邊忿忿不平地對姜鶴羽道:“姜大人,您就是脾氣太好了。這人就是個市儈油子,先前聽到束脩只要一兩銀子還懷疑您教得不好,如今倒是跑得比狗都快。前倨後恭的樣子,惹人厭煩。”

姜鶴羽笑笑,不甚在意道:“都是平頭老百姓,掙點銀錢不容易,當然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小葉聞言回過味來,努努嘴,不再言語。

.

陳碩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位大人用銀刀挑起他從兔子身體裏分解出來的各種內臟,臉上不辨息怒,登時心中惴惴不安。

也不知他做的這些能否讓大人滿意?還有,這真是在招學醫的學徒嗎?他怎麽覺得像在招屠夫?

姜鶴羽當然是再滿意不過。

她原本對這個沒有學醫經驗的少年沒報多大希望,沒想到一番考察下來,卻是暗自慶幸,還好多問了兩句,不然就要錯過這麽個好苗子了。

不僅頭腦靈活,稍加點撥就能舉一反三,動手能力更是不必說,第一回解剖手半分不抖,下刀幹脆又精準。想來他這麽多年一直考不上,也不是不努力沒能力,只是天賦沒點在科舉做官上罷了。

“陳碩,你可以回去了。”姜鶴羽將銀刀扔在解剖臺上,取出手巾擦手。

陳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試探:“姜大人,我……”

“明日辰時來上課,不要遲到。”姜鶴羽給了他個肯定的答案。

“是。”少年眼中迸出喜悅的光,嘴角怎麽也壓不下去,撩起洗得發白的襕衫袖擺,拱手長揖,“多謝姜大人。”

“往後進了醫學堂,就稱教諭。”姜鶴羽垂下眼,“若是有困難,束脩可再減免兩成。”

“不可。”陳碩連忙推拒,“教諭收得已經很少了,學生家中可以擔負。”

原先在書院讀書,每月筆墨費用連帶束脩要花去二兩多,仁和醫學堂只收一兩束脩,已經可以讓家中好好喘口氣了,他不可得寸進尺。

這些年,若不是兩位兄長在外拼死拼活地做工供著,家中只怕連鍋都揭不開。可這也連累他們不少,尤其是二哥,即便早到了成親的年歲,卻因為他這個拖油瓶的存在,沒有哪家看得上。

如今他再也不做什麽當官夢,只求能靠著抄書和兩位哥哥的接濟,早日學成,獨立起來。若是往後有餘力幫扶二位哥哥,便更好了,只是,怕也是癡心妄想罷。

少年面上的笑容又逐漸被愁緒掩蓋,姜鶴羽想了想,問:“可進過廚房?”

“啊?”陳碩不明所以,“進、進過。”

窮人家的孩子,即便是讀書人,又哪有資本真的遠庖廚。

“往後每日早些來把院子掃了,中午幫著廚房做些擇菜燒火的活兒,可領一份免費的午食。”

姜鶴羽說完,便拎著藥箱往外走,“把解剖室清理幹凈再走。”

人已走到門口,少年才反應過來,深深彎下脊背:“是,謝教諭。學生恭送教諭。”

腳步聲漸漸遠去,陳碩緩緩直起身,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將那股哽意壓下去。

他撩起袖子,默默收拾起解剖臺上的殘局。

不可再輕易落淚,他該撐起這個家了。

姜鶴羽下樓時,天已經快黑了。

洪橋正與沒上值的護工們一同坐屋檐下,一邊剝豆子,一邊聊閑。

他是個憨厚靦腆的,不善言辭,手邊簸箕裏剝的豆子堆起了小山,臉上被一眾姐姐姨姨調侃得通紅。

見到姜鶴羽出現在樓梯口,他連忙起身,如釋重負般跑上前:“主子,要回了嗎?”

姜鶴羽向其他起身與她打招呼的護工點點頭,將藥箱遞給洪橋:“走罷。”

“好嘞!”洪橋應一聲,轉頭就去馬廄將馬車牽出來。

姜鶴羽走了幾步,還未到門口,突然猛地停下。

她一把拉住洪橋,透過昏暗的門縫,緊緊盯著外面,聲音壓得極低:“別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