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鶴燈

關燈
白鶴燈

姜鶴羽拎著食盒剛坐下,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三長一短,像是某種暗號。

離門最近的紅衣女子面色一喜,忙起身開門。

原本就沒什麽胃口的綠萼頓時愈發覺得手裏的飯菜索然無味,透過半敞的門朝外看去。

開門的女子看清門外之人,嬌喚一聲“言郎”,如一只紅蝶般飛撲進那人懷中。雙臂摟上他的脖子,旁若無人地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綠萼倒吸一口涼氣。

男子倒是鎮定自若,拍一拍懷中女子的纖腰,還分心朝姜鶴羽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沒能等到後面的女子跟上來,他似無奈般嘆口氣,道:“阿珠,是我的不對,我向你道歉,可好?快出來吧。”

一直坐在原地閉目養神的白衣女子聞言,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裊裊婷婷走到男子身後。她全程不曾開口說一句話,在場之人卻都能從她美麗又倔強的面容下看出她強忍的委屈。

男子見狀,滿眼憐惜地摸摸她的小臉。回手拉上門,隔絕了屋內眾人的視線。

綠萼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麽……”

“這有什麽,”姜鶴羽撕下一張松軟的雞蛋葵菜餅遞給她,“吃飯要緊。”

“娘子,您是幹大事的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綠萼佩服。

比起外面暧昧不明的三人,姜鶴羽顯然更在乎碗裏的熱湯。

她滿含期待地喝下一口,鮮得瞇起眼。

也不怪她接受良好,畢竟末世災難頻發,人們深知朝不保夕,於是愈發及時行樂。她在各種場合看到比這更露骨、更狂放的行為都是家常便飯,甚至不慎撞見某種現場直播也不算稀奇。

鄭副尉與那姑娘只不過是蜻蜓點水的一吻,放到末世根本不會有人看第二眼。

直到月上中天,門口傳來有意放輕的開門聲。

姜鶴羽在黑暗中睜開眼,警惕地握緊枕下的匕首。除去女子輕淺的呼吸聲和窸窸窣窣的換衣聲,沒再聽到其他動靜,她這才安心地闔眼繼續睡去。

.

江離在一陣熟悉的燥意中睜開眼,微微一怔。

女子一襲青衣跪坐在他塌前,眉目清冷,卻又隱隱帶著瀲灩水光,勾人心魄。

又是夢?

今日怎麽跟往日相去甚遠?

他躺在原處,不敢輕舉妄動,只輕聲問:“阿羽,你怎麽在這兒?”

女子的眼中盛滿溫柔的笑意,俯下身子向他撒嬌:“阿兄,我想你了呀。”

果真是夢。

江離松了口氣,放下緊繃的心神。方才刻意壓下的不適也卷土重來,甚至比往常更為迅猛。

欲望如附骨之疽,在賁張的血脈中湧動,在灼熱的呼吸中燃燒,一波又一波,周而覆始地折磨著,催促他向外尋求救贖。

他頭腦昏沈,一時想不明白為何會這樣。難耐又窘迫地往墻邊退了退,弓起身子,借著被褥掩蓋異樣。

即使是在夢中,他也不想讓眼前人窺見他骯臟齷齪的一面。

他的身體規規矩矩地躺在原處,竭力克制著,並無更進一步的動作,眼神卻截然相反。一雙鳳眸迷離,直勾勾地望著她,滿是不加掩飾的渴求。

往常溫潤疏離的男子此刻完全被情欲操控,如墮仙,如艷妖,如一根被繃緊到即將斷裂的琴弦。

女子等待許久也未能得到想要的回應,於是褪下外衫墜在臂彎,藕荷色小衣半遮半掩。她主動湊近,似蠱惑般詢問:“阿兄一定很難受,要我幫幫你麽……”

男子深喘一聲,錯開視線,強迫自己闔上眼。額角的一滴汗滾落至泛紅的眼尾,恍惚間竟似忍到極致時沁出的淚一般。

女子被那抹秾麗的艷色引誘,緩緩將手搭上男子骨節分明的手掌,低聲喃喃:“阿兄,你不想要麽?”

……

“彭校尉的要事,就是讓我陪你逛街?”

姜鶴羽一臉無語。官船停靠在鄂州府城碼頭,彭青梧言說今晚要來辦事,軟磨硬泡地拜托她跟著一塊兒幫忙。

誰知她跟來後,在鄂州刺史府門外等了不到半個時辰,彭青梧就匆匆跑出來,拖著她往人潮湧動的主街趕。本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沒想到他是怕趕不上燈會。

“這鄂州的元宵燈會最是出名,來都來了,不去看看豈不可惜?”

彭青梧一手拉著她的袖擺,一手隔開人流,將她小心翼翼地護在身旁。

“你自己逛不是更自在?帶著我還得分心。”姜鶴羽懶懶打個呵欠,只想回去睡覺。

彭青梧面色微紅,扭捏道:“元宵佳節,街上人人都有家人朋友相伴,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未免太尷尬了些。”

“那你也該找阿兄啊,你們之間應當更有共同話題吧。”

跟一個男人逛什麽燈會?彭青梧一腦門子黑線,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道:“那個……他今晚不是要值夜嗎?我與其他人又不熟,還是跟姜娘子一起比較自在。”

“好吧。”姜鶴羽妥協,“我們不能逛太久,官船只停靠兩個時辰。”

彭青梧聽著這個“我們”,心裏美得直冒泡。擡眼不知瞧見了什麽,又著急忙慌地帶著姜鶴羽往人群中擠。

“快,開始了!”

平板木車緩慢游行於主街正中央,其上放著一個巨大的象燈,背馱蓮花座,流光溢彩。蓮花底座上端放著寶藍色掐絲琺瑯瓶,瓶中插著紅纓戟光滑如鏡,折射著滿街五光十色的光。

“象馱戟瓶,太平吉祥。”彭青梧的目光落在姜鶴羽臉上,方才還興致缺缺的小娘子此刻一臉認真,他緊張地抿抿唇,“姜娘子,你在此處稍後,我一會兒便回來。”

姜鶴羽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象燈,心中嘆服。沒想到這個時代,就已有了如此純熟的花燈技藝。

彭青梧買好東西往回走,從人群中一眼辨認出姜鶴羽,微微一楞。

她站在街邊,看著人們熙熙攘攘從身前經過。明明臉上並無倨傲之色,卻帶著一種無端的疏離感。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看著這個世界熱鬧繁雜,卻不曾融入其中。

他搖搖頭,拂去心中奇怪的感覺,快步走到她身邊,笑道:“姜娘子,看,送你的!”

姜鶴羽轉頭看向他手中。

是一盞鶴燈。鶴冠上頂著鏤空燈罩,引吭長鳴、振翼欲飛。

她伸手接過,長指輕輕撫過那栩栩如生的雪白鶴羽。

“你喜歡?”彭青梧的心怦怦跳著。

姜鶴羽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嗯,喜歡。”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彭青梧有些傻氣地重覆了好幾遍。

後面的一路上根本無心觀賞街上琳瑯滿目的花燈,只時不時瞟一眼身旁的女子,傻笑幾聲。等回過神來,已經快走至街尾。

他總算想起此行最重要的事情,拉住姜鶴羽:“姜娘子,你累不累?”

“還好。”

彭青梧一噎,頓了頓,又問:“那你餓不餓?”

姜鶴羽看著他糾結的表情,試探道:“我……餓了?”

“那我們去天香樓一起吃個飯吧!”彭青梧問到想要的答案,一臉興奮。

姜鶴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燈火通明的酒樓裏人滿為患,不知要排到何時才能吃上。她擡手指向不遠處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店,道:“時間不夠了,還是去那個餛飩鋪吧。”

彭青梧微微皺眉,一句“趕不上也可以租個船追上去”到嘴邊,想起姜鶴羽是個不好張揚的,又吞回去。

他煩躁地撓撓頭,覺得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卻帶著心上人去吃路邊攤,實在不太合適。然而姜鶴羽已經點名要求,且這家小店看著還算幹凈整潔,他猶豫片刻,頷首應下。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桌,姜鶴羽舀起一勺湯,慢悠悠吹到溫熱後送到唇邊。

彭青梧密切關註著她的一顰一笑,見她面色有異,擔憂道:“不好吃?”

姜鶴羽笑笑:“還可以。”只是沒有想象中那麽好吃而已。

她攪動著碗中的餛飩,低聲道:“彭校尉有什麽事,直說吧。”

“很明顯嗎?”

“嗯,就差寫在臉上了。”

彭青梧尷尬地摸摸臉,還是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姜娘子,雖然上次你已經拒絕,但我還是想再爭取一次。我心悅你,希望你能嫁給我。”

姜鶴羽這才記起那場草草結束的告白。沒想到他還沒死心,她輕輕皺眉:“我……”

“姜娘子先聽我說完也不遲。”彭青梧打斷她拒絕的話,認真道,“上次你告訴我,不會因為我對你好就答應嫁給我,我回去仔細想了想,確實很有道理。對妻子好是夫君應盡的責任,而非競爭的籌碼。

“今日,我想擺出我誠心求娶的籌碼。

“我出身建州彭氏,祖父是開國將軍,父親是建州刺史,我如今的官職也是靠自己穩紮穩打得來的,家中底蘊足夠保你一生衣食無憂。

“我的父親沒有納妾,內宅長輩僅有祖母和母親,她們都是和藹可親之人,不會無故為難晚輩,你也不必擔心內宅爭鬥。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還有長兄長姐,所以也不必承擔太多家族責任。你若是喜歡行醫,往後也可繼續在建州軍中任職,有家中的關系在,你的升遷也會更順暢。

“我並非貪圖聲色之人,院中沒有姬妾,往後也不會有。我知道我不如姜兄穩重,有時做事會欠考慮,你有不滿的地方,只管指出來,我一定會改。

“建州溫暖富庶,你在這邊生活,不必忍受風沙霜雪,還可盡情享用豐饒物產。

“若你接受我,我會盡我所能給你富足平穩安樂的一生。還請姜娘子考慮考慮我。”

姜鶴羽耐心聽完他的話,托著腮陷入深思。她的食指無意識地叩桌案上,規律地發出“篤篤”的輕響。

彭青梧掌心微微出汗,滿心煎熬地聽著那聲音,等待著她給他的宣判。

“你的條件確實很有吸引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