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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井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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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井繩

一個營不足千人,若是整個縣城出現暴動,自是攔不住的。一旦患病之人擴散到其他縣,後果不堪設想。

王振的嗓門極大,震得蔣峰毅腦瓜子嗡嗡響。他忍不住嫌棄地掏了掏耳朵,轉頭問:“姜離,你覺得如何?”

江離放下筆,略作思考:“二位隊正所言都有理。某以為,可如李隊正所言,派兵將病棚駐守後再通告百姓時疫之事。至於如何通告,可先敦促百姓停止一切戶外行動,歸家靜候。”

“每條街派數名官兵看守,隨後由專人沿街敲鑼通告,校尉從旁鎮守,既可安撫民心,也可防止民眾聚集導致發生王隊正所擔憂的暴動或大範圍染病。”

“若病人家屬有不信者,可在官兵的陪同下前往病棚外圍,請他患病的家人遙遙與其見上一面。如有私自潛逃或隱瞞病情者,從重處罰,以儆效尤。”

江離一番話說下來,王、李二人都順了氣。蔣校尉的眉頭也舒展開來,深感此法甚好。

姜鶴羽偏過頭,以手掩唇,靠近江離耳邊調侃:“端水大師。”

江離筆尖一頓,一團墨在整潔的字跡間暈開。

姜鶴羽渾然不覺,又回過身去喝著茶,旁觀眾人扯皮。

唇槍舌戰近半個時辰,總算確定了如何設崗嚴控、如何分派兵士以及如何向上級請求增援等事項。

此時,目光渙散仿佛已經神游老半天的張醫正突然直起身,擺出一個難題:“如方才所言,要將病棚與未患病者嚴格分隔開來。但要如何判斷哪些人該去病棚?”

“若是有一點兒可疑病癥就帶去病棚,本來沒病的也會染上病,屆時不僅百姓人心惶惶,我們醫帳也沒那麽多人手。”

王振急了:“可若是不收去病棚,萬一這人確實有病,傳染開了可怎麽辦?”

張醫正並不答話,只一雙老眼帶著審視看向姜鶴羽。

姜鶴羽食指叩著擱在腿上的醫療箱,正面迎向張醫正犀利的目光:

“用竹籬將病棚圍起來,收治確診患者,圍欄上掛紅布條標識。再用草簾圍一片更大的區域,用作觀察區,安置疑似病患,草簾上掛黃布條標識。”

“觀察區內每日三次記錄體溫、皮膚狀態及咳血與否,一旦確診便轉移至病棚,五日不確診便放其歸家。無人患病的潔凈區域外灑石灰線,設崗哨嚴格管控。”

“張醫正以為如何?”

張醫正頷首:“可。再請專人沿街敲鑼,警示百姓和病患,發現鼠類後不可直接接觸,打死後即刻同工具一起焚燒。不可串棚串屋,不可集會,不可共用食器。”

“這病還能經由跳蚤傳染,還需多準備一些柴火燒熱水,囑咐百姓勤加沐發凈身。”姜鶴羽接著道。

蔣校尉正愁缺人幹活,這會兒見兩人聊得有來有回,忍不住提議:“不如姜娘子跟著張醫正,從旁協助?”

“啪!”

江離手中的筆重重擱下,敲得蔣校尉心中莫名一跳,他趕緊解釋:“自是不會讓姜娘子過多地接觸病患。具體的事情由藥童來做,姜娘子只需與以醫正們一道統籌安排即可。”

江離不言,只偏頭看著姜鶴羽清冷的眉眼。

姜鶴羽拍一拍江離緊按在腿上的左手,見他手背鼓出的青筋平緩下去,這才答覆蔣校尉:“藥童的命也是命。承蒙校尉信任,我定會竭力保證自身和各位同仁的安全,相信張醫正也是如此。”

她嘴角噙著一絲笑,直直地看向對面的張醫正。

這老頭兒從一開始就在試探她的深淺,如今得償所願拉她入夥,也不擺架子了,老神在在地遙敬了她一碗茶。

.....

長街上,小兵在前方敲鑼開路。

蔣校尉沒有假口於人,一路親自扯著嗓子宣告:“.....病棚在城外十裏處,有軍中的醫正坐鎮治療。一旦發現疑似得瘟疫者,及時上報,不可隱瞞,不可私逃。如有違抗,立斬不赦!”

姜鶴羽跟在巡邏隊伍中,看著蔣校尉龍行虎步的背影。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這個時代的中級軍官,別看他在營帳裏被下屬氣吹胡子瞪眼,端起來還真有幾分氣勢。

“阿兄.....”姜鶴羽壓低聲音,有心想跟江離說上兩句,卻見這位天選打工人正手握錄冊,邊走邊寫。

他進入角色倒是快。

“.....怎麽了?”江離楞了一下才應她,還沒完全適應這個稱呼。

姜鶴羽調轉話頭:“沒什麽,你上手倒是挺熟練?”以前應當是沒少做。

江離手中的筆慢了下來。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看了眼周圍的人,換成普通話,反問:“你很想留在軍中,即使他們都不想接納你?”

他指的是那幾個醫正,尤其是臉上有黑痣那位,江離能看出他不只是排斥,甚至對她有些不知為何而來的惡意。“如今戶籍也解決了,你大可跟著流民去戎州,屆時自會分田分地。以你的本事,積累幾年,再開個醫館,豈不自在?”

這個想法姜鶴羽也有過,但並未在她腦子裏停留太久。

她下意識也跟著他換成了普通話,看著有序前進的隊伍,慢慢道:“一開始我不清楚這裏的規則,也曾想過就此一生。直到,你同我提起了天後。”

兩人這些日子一直待在荒無人煙的海灘,全靠江離給她科普這個世界的知識來打發時間。

他是個有責任心的好老師,看她如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撞,硬是養成了見到她不懂的地方便與她講一講的習慣。

天文地理、風俗民情、經商制造,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姜鶴羽甚至懷疑他腦子裏裝了什麽圖書館系統。

今日剛從校尉營長出來後不久,二人又談了幾句軍中朝堂的情況,她便從他口中確定了自己大概處在什麽時期。

二聖臨朝,封建社會女子地位的巔峰時刻即將來臨。

姜鶴羽眼中閃著細碎的光:“僅憑我個人,自是無法撼動整個社會。可若是有自上而下的力量開辟道路,為何不抓住機會呢?”

江離眼睫微顫,有些驚訝於她的敏銳。

即使是現在,天後已經毫不遮掩地顯露出她的雷霆手段,但除了皇城中位高權重的天子近臣嗅到了些不尋常的味道之外,這天下大部分人也許根本就沒想過那種前無古人的可能。

且那些察覺不對的朝廷大員,多數人也仍囿於所謂古訓,還在左右搖擺。

然而,姜鶴羽卻仿佛已預見了天後終會登頂。

“而且,相較於民間,我對軍中的環境更加適應。我更擅長治療外傷,而非疑難雜癥,更擅長發號施令或執行命令,而非處理人情往來,在這裏我能更好地發揮自己。”姜鶴羽對自己的能力把握得十分精準。

江離聽完,沈默許久,才輕聲開口:“阿羽,你……很好。我不如你。”

別看他這一日講起話來井井有條,做起事來游刃有餘,實際不過是多年形成的習慣罷了。

就如一只訓練有素的獵犬,當它被林中的猛虎咬斷腿後,雖然還是會下意識地捕獵,但一旦意識到自己又要進入那密林,便會躑躅不前。

世人口口相傳的天才,不過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凡夫俗子罷了。

“我覺得你做得很好,你沒發現蔣校尉看你的眼神?像是撿到了什麽天材地寶。”姜鶴羽笑了笑。她隱約知道他之前或是在官場吃過虧,於是勸道,“你如此聰慧,吃一塹長一智,總會比以前做得更好。更何況,如今還有我呢,誰要是欺負你,我幫你直接解決掉他。”

“不可。”江離一震,拉了拉她的袖子,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殺人犯法,會給你帶來很大麻煩。”

姜鶴羽無語凝噎,她何時說過殺人的話?

不知她為何會給江離留下了這樣的印象。難道是因為她那些吹毛斷發的手術刀,還是她畫得比太醫署的明堂圖還清楚的解剖圖?他不會以為她殺了很多人才畫出來的吧?

姜鶴羽汗顏,不知如何解釋。

雖然身處混亂的末世,但從小所受的教育和後來的工作環境,都一再給她灌輸著生命可貴的道理。這也直接導致她後來始終秉持著即使有能力,也不可肆意妄為的原則。

所謂的“解決”,不過是她擅長研制一些奇奇怪怪的藥物,能在各種情況下派上用場而已。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是遇到了不得不動手的極端情況,她也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去,哪裏還輪得到官府拿到證據抓她。

不過這些,她目前並不打算告訴江離。

“放心,我是大夫,不是殺人狂。從前你是孤身作戰,如今你我二人一起,共同進退,定然能為自己謀一份出路。” 姜鶴羽依舊想勸說他留在軍中。

她看得出江離在軍務上的才能,若是去了戎州就棄筆從農、耕田種地,實在是有些可惜。而且,或許是因為江離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又或許是因為他脾氣好又穩重可靠,一想到要與他分開,她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江離連日低垂的鳳眸微微睜大,那句“你我二人共同進退”好似穿破皮膚,響在了他心裏。

原本二人的計劃是靠他在軍中混個賬房幕僚之類的位置,她則以家屬的身份隨行,順帶摸摸軍中醫隊的情況,其他的等到了戎州再說。

不料突如其來一場瘟疫,姜鶴羽不僅靠自己的能力站穩了腳跟,還反過來勉勵他抓住機會施展抱負。

江離凝著她信心滿滿的側臉,心臟微微鼓動,被埋藏已久的信念仿佛又欲破殼而出。

他想,如果又有一只初出茅廬的獵犬要進入那密林,那他這只病犬的雖弱,用血淚換來的經驗卻也不失為一種助力。

江離眉眼間浮現出釋然的笑意:“如此,那就拜托阿羽多多指教了。”

姜鶴羽總覺得他喚自己“阿羽”時,真如有一支羽毛在撓自己的耳朵。她揉了揉耳朵,也露出一個淺淡的笑:“那往後我們便是戰友了。”

江離沒聽過這個詞,但很好理解,他眉目舒展,溫和地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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