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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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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希冀

兩天前的晚上七點。

酒吧的燈光幽暗, 光影縱橫交錯,陸銘坐在最靠角落的卡座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幾個空掉的酒瓶。

他彎著腰, 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裏拿著酒杯,整個人沈默、頹喪, 帶著濃厚的孤寂感。

他平日是不會出現在這種非私人的酒吧的, 人群吵鬧, 周身到處是不著調的嬉笑打鬧聲,男男女女,嘈雜讓人頭疼。但現在卻覺得只有這樣的聲音才能勉強能蓋住他心中的煩躁,讓他的情緒不要那麽明顯的顯露。

睫下的神情隱於黑暗中,陸銘一口接一口喝著酒,從下午坐到了晚上,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杯。

可惜他的酒量太好, 無論怎麽樣, 酒精都無法完全模糊他的頭腦。一個不該出現在他腦海中的身影在他腦子裏反覆出現, 對方多日來,淡漠的、排斥的眼神, 視而不見的態度反覆揪扯著他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心中好像有兩個人在互相撕扯,讓他亂到快要認不清自己。

視線模糊,他拿起手機在主頁面漫無目的地滑動,最後又點入了通話界面,在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前, 他已經撥打了溫初的電話。

可是一陣緊張和希冀過後是預料之中地被掛斷。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不甘心地又打了一次。

這一次被掛斷的更快了。

對方正在通話中。

這個時間段溫初能打電話的人屈指可數,具體是誰他不願深想。

拿著手機的手掌感到一股麻意, 控制不住地顫抖,他眼神更深了些,牙床也緊了緊。

他將手機扔在桌面上,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雙手分別搭在兩膝上發呆。

自從他和溫初徹底說清楚後,身邊所有人似乎都在譴責他,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類似責怪的眼神,仿佛他做了什麽無比錯誤的決定。

孫阿姨和小圓會因為溫初不再出現在家裏吃飯而暗自給他擺臉色生悶氣,周嘉陽明明只是見過溫初一次,卻勸他三思而後行,公司裏的員工也在背地裏說他始亂終棄,三心二意。

陸銘起初極力忽視這些聲音,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喜歡的人明明就是溫雪,外人不知道他們具體的情況,但是他自己清楚。

溫初自私、虛偽、沖動、報覆性強,喜歡傷害自己博得別人的關註,根本不是他喜歡的類型才對,可在網球場上,明知道對方摔倒是故意為之,他卻沒有自己預想的那麽厭惡。

即便知道疼痛是對方裝的,他竟然還是動容了。

他立刻將心底這股動蕩壓下去,生怕被別人窺探到,同時自圓其說地將這種情感歸結為對方曾經幫助過他的動容。

溫初不遺餘力地幫助過他,所以他確實對人沒有那麽討厭了,所以生出一絲不忍和愧疚是正常的,但這肯定不是喜歡。

可是在關於他們已經分手的新聞被鋪天蓋地地轉發和討論,身邊的朋友都來詢問的時候,他似乎沒有那麽如釋重負。他不想解釋,和朋友每說一次和溫初撇清關系的話時,都讓他感到煩躁,可是他也不能再為此做些什麽,那是對溫雪的不負責任。

後來,得知溫初因為他被禁足,溫雪安慰他說冷靜幾天這對誰都好,他應了,覺得這也沒錯,畢竟不能再這樣繼續糾扯不清下去,不能再給人任何希望。

在完全和人斷開聯系的時間裏,他盡力不再打聽有關這個名字的任何事,盡力將註意力放在工作上,試圖將這份悸動又或者是新鮮感戒斷,專心去維護他和溫雪的感情,可有關對方的痕跡還是一點一點冒出來,不斷讓他再次想起這個名字。

臥室床頭擺放的石膏娃娃、抽屜裏平整擺放的合照、衛生間裏多出的幾根長發、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的對方的喜好、背包上掛著的突兀的玩偶掛件,辦公室裏放在抽屜最深處的項鏈……

他的家裏、辦公室裏、車裏無一不留下了溫初的痕跡,並且這些痕跡多到讓他感到愕然和難以相信。

他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譴責和質疑,他竟然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在溫雪不在的情況下,和另一個人有了那麽多的回憶。

他和溫初一起做過的事情歷歷在目,和人在游樂園的記憶是那麽清晰,但他的心臟在想起這些場景時就像被一道朦朧的屏障蒙蔽了一般,無法激起任何波瀾。

以至於他覺得自己當時就是在完成陸明霄給他的任務。

於是他確定,他一定是不喜歡溫初的。

他的確迫於現實,跟人多了很多相處的時間,但這些時間卻沒能在他心裏留下一絲半點的感受。

或許當時在孤獨的催動下,他自制力變得薄弱,他渴望一個人能陪在他的身邊,也短暫地感受到了被女人陪伴的快樂,所以做了很多界限模糊的事情,可那只是一個久行於沙漠的人對水生出的本能渴望。

意識到自己曾經可能把溫初當成了緩解痛苦、轉移註意力、麻痹自己的工具,他更加懊悔,既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溫初,也不知道怎麽面對溫雪,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彌補,及時止損。

可久而久之,那些痕跡還在反覆加深他對溫初的感受,越想不起來那些記憶所承載的情感,他越忍不住去回想。

於是他又覺得自己對溫初的感情似乎不如他說的這般清白。

他無法解釋自己在看到對方和祁思言在一起時的失態和湧上心頭的嫉妒,他的註意力已然無法專註在溫雪身上,甚至面對溫雪的靠近,還有些不自在,似乎在怕某個人會因此生氣,即便那個人並不會看見。

生日宴上,他再一次看到女人盛裝出席,像明艷的花朵,他的心不可控地顫了一下。

意識到自己心口因為對方而傳來的異動,這讓他的神經繃緊,這完全違背了他愛上一個人就只會愛這一個人的底線,他恐慌、不敢承認,只能將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強行壓在心底。

可那份感情卻還在不斷成長,既在紮根,又在努力向上破開他嚴防死守的底線。

即便他有意控制,他的視線還是會時不時落在女人身上,打量她的變化。僅僅是一個多星期未見,對方再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就感受到了一種迫切。

迫切地想靠近一些,即便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可是他看著她穿著別的男人挑選的衣服、首飾,裙擺掠過別的男人的衣角,被其他人打量,視線卻不再為他移動,而是對著別人喜笑顏開,他又產生了難以遏制地憤怒。

他明明待在溫雪身邊,強迫自己只註意溫雪,一遍遍告訴自己他愛的人是溫雪,可他看到對方和祁思言越來越親密,還是差點控制不住自己沖上去將他們分開。

他忍耐著,安慰自己這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屬於人的劣根性,可這憤怒的情緒反而隨著女人在他眼前反覆和別人出現,越來越強烈。

每一次的擦肩而過,都在加劇那種迫切。

越想不去想她,對方的身影就越在他腦子裏出現,像毒藥一樣上癮,明知不可觸碰,又抑制不住自虐。

一想到女人曾經霸道親咬過他的唇也會被祁思言那個賤人在某個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心臟就被揪扯著,無法自然呼吸。

他們再這麽接觸下去,一定會的。

祁思言一定會在溫初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成為女人短時間內最信任、最能依賴的人。

而他能做什麽呢?他只能裝作毫不在乎,維持和溫雪的關系,以免坐實了外界對他三心二意的評價。

直到祁思言為了救溫初受了傷,他站在一旁,將女人眼裏真心實意為祁思言流露出擔憂和在乎看得真真切切,那一刻他嫉妒得要發狂。

他知道祁思言這一局贏了,他們的感情一定會因為這個更進一步。而他和溫初,會越來越遠,最終徹底翻篇。

要被取代的不安強烈地縈繞在他心頭。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他決不能讓溫初愛上祁思言,另一個聲音又阻止他,讓他不要再一錯再錯,左右搖擺。

即便這樣,無人的夜裏,他還在忍不住反覆回想當時的場景,想著如果當時,他也站在那,他究竟是會護住溫雪,還是溫初。

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又開始深深譴責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變成了如此矛盾、令人憎惡的樣子——搖擺不定、猶豫不決、心口不一。

他陷在道德和底線當中拼命掙紮、無法抽身。

漸漸的,他的理智已經無法控制他的行為。

在心裏反覆為自己建立起的底線在每一次見到女人時都不堪重負般崩塌,對方只要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心就像失靈的指針瘋狂搖擺,沖動、煩躁、不知所雲,他幾乎忘了之前的自己是怎麽做到冷靜自持的。

那種想按住對方的後腦讓人的視線只看著自己的迫切感、想努力從女人嘴裏聽到她還在乎他的急切感,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到的煩躁感,讓他陣陣暈眩,無法冷靜思考。

他控制不住地想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沖動之下,不惜用溫雪作為借口去試探對方的態度。

可女人卻說祝他幸福。

像一盆涼水重重地澆在他的頭上,讓他不得不清醒過來。

她好像真的放下了。

他卻變成了放不下的那一個。

對方仿佛認清了他的真面目,真的不喜歡他了,陸銘第一次感受到深深地不知所措和慌張。

偏偏溫董事長又出了那樣讓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女人無比冷漠的眼神讓他心底升起強烈的、從未有過的、要不可挽回的失去對方的恐慌感。

那種感覺在每一次見到人時就要強烈上幾分,折磨著他,抓撓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痛苦的顫栗,可偏偏他不敢說,也沒資格說,畢竟他應該安慰守護的人是溫雪,而對方的身邊也有祁思言了,他的關心顯然無關緊要、無足輕重。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傷害對方,這一次,又是這樣不可挽回。

他內心的恐慌進一步加深,但除了強撐別無他法。

他原以為溫董事長的離世會讓溫初消沈一段時間,甚至想主動給她放一個假,可是私心又讓他猶豫,因為一旦溫初不來公司,他就徹底沒有見她的機會和理由。

可沒想到溫初喪禮過後的第二天便恢覆了正常,照常來上班,工作上更加細致,挑不出任何錯,和別人交流也是一如既往,唯一的變化就是更不願意跟他說話了,她開始無視他的存在。

對方越是平靜,他越是焦躁不安。

他意識到,溫初在無聲地恨著他,想要徹底跟他劃清界限。

陸銘的腦子裏也驟然產生了一個懷疑,他真的喜歡溫雪嗎?

他不知道。

腦海中明明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根深蒂固地告訴他,他是喜歡的,很喜歡才對,他等了溫雪這麽久,是開心的才對。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可是倘若他真的喜歡的人是溫初,他又要怎麽在溫初和溫雪都十分脆弱的時候,在大家終於漸漸接受他和溫雪的時候,又說自己愛的是溫初呢?

他快瘋了。

酒吧的老板知道自己這來了個大人物,隨隨便便就開了二十萬的酒,受寵若驚,又不敢貿然上前打擾,只能吩咐酒托,服務生密切註視著,眼睛放活一點,添酒加水果都得快。

此時這位大人物已經在酒吧坐了六個小時了,是個人也能看出來,對方是在為情所困。服務生們暗暗交流,但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員工A小聲道:“他在看手機,一看就是想找人但不敢找。這麽有錢,這麽帥也為情所困啊?”在場的都是打工小人物,平時也不關註什麽新聞,並不知道陸銘是什麽身份,只知道有很多錢,不能怠慢。

員工B:“那這個咱們又沒什麽辦法,想表現也沒機會啊,老板說要是能把人哄開心一點,加10%的提成呢。”

員工C:“算了吧,這錢不要也罷,要是不小心排到馬蹄子上,偷雞不成失把米。”

此時一直待在角落觀察陸銘的服務生D眼前閃爍一下,說話了:“你們太慫了,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知不知道?你們看我的。”

他說著,像是打定主意,深呼一口氣,在同伴們驚訝又敬佩的目光中走上前去,禮貌地先是給陸銘杯子裏添上一杯酒,然後說:“先生,烈酒喝多了對胃不好,需要給您上點小吃或者果盤嗎,我們免費贈送的。”

陸銘按了按太陽穴,緩解了一些暈眩,低聲道:“不用,謝謝。”

員工的眼珠又放到陸銘桌子上的手機,手機一直沒有息屏,停留在通話界面,第一行是紅色的,顯示打了兩次對方都未接聽。

他心下更加了然:“是這樣的,我們酒吧向來會對單行的客人進行特殊照顧,會讓他們預留一個熟人的電話給我們,這樣客人喝醉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及時叫這個人來接他,保證客人的人身安全,不知道先生需不需要也留一個?女朋友或者朋友的都可以的。”

陸銘的眼皮一跳,垂著的眼眸更深,他幾乎在服務生還沒說完話的時候心裏就想到了那個人。

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終於糾結出了什麽:“你……能幫我打這個電話嗎?”他頓了頓,又問:“現在,可以嗎?讓她……來接我。”

員工眼前默默一亮,“好的,完全沒問題!”

“如果她不能來,請告訴我。”

“好的!”

其餘幾個坐在暗處的員工看到對方竟然和大客戶聊了個有來有回,都面面相覷,非常詫異,“靠,這小子可以啊!”

看著服務生用他的手機再一次撥通了溫初的電話,陸銘默默握緊了手裏的酒杯,喉嚨幹澀,他又想按住服務生讓人算了,可是心底的那股沖動最終還是戰勝了理智。

他現在,真的很想見她。

更想知道對方會不會再為他動容。

電話竟然一下子就撥通了,服務生舉著手機對著那邊客氣地說起話來。

陸銘心中一陣緊張。

酒吧嘈雜的音樂蓋住了服務生的話語聲,他不知道他與電話那頭的人在做怎樣的交談,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直到服務生重新走到他的身邊,他又感覺到一陣窒息。

“先生,對面的小姐說她待會來接您。”服務生帶著淺淺的笑意說。

聽到這話陸銘只覺得心口一麻,冰冷的血液又重新流動起來。

他抿了抿唇,按捺住眼裏的喜悅,鎮定地說:“好,謝謝。”說完他掏出錢包,從裏面隨意抽了幾張紅色遞給對方:“麻煩了。”

員工心中狂喜,面上還客氣道:“這是我們該做的,您太客氣了!”說著還是將錢收下了,這可是他拿提成的證據!

待在暗處的其他幾位服務生嘴巴張成了O字型,眼都看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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