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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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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寫完他又覺得不妥,想把那行劃掉,手指懸在紙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收了筆。

暗衛進來取信時,他特意叮囑:“路上小心,別讓信受潮。”暗衛楞了楞,以往將軍只關心軍情是否準時送達,還是頭一次在意信箋的幹濕,卻也沒多問,躬身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黎沈站在帳口,看著暗衛的身影消失在風沙裏,心裏忽然空落落的。

他想起楚玉弦登基那天,自己站在武將隊列裏,看著高臺上穿龍袍的人,只覺得陌生又刺眼。

可如今隔著千裏,竟會因為一句沒說出口的“註意保暖”,而心神不寧。

三日後,楚玉弦的回信到了。

黎沈拆開信時,信裏先是逐條回應了軍情:糧草已從江南調運,預計十日內能到,補充的兵力由禁軍統領親自押送,會繞開敵軍的眼線,甚至還針對他的游擊戰術,提了兩點改進建議,連敵軍可能反撲的方向都預判到了。

直到信紙末尾,才看到一行稍小些的字:“將軍身處前線,需多添衣物,莫要像邊戰時那般,總等著旁人提醒才記得保暖。”

黎沈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接下來的一個月,兩人的密信往來不斷。

有時是黎沈寫前線的戰事進展,說今日打了場小勝仗,繳獲了敵軍的幾匹好馬,有時是楚玉弦寫京城的情況,說老臣們不再提架空之事,開始專心處理政務。

信裏從不提過往的矛盾,也不說那些沒說透的情愫,只說眼前的事,卻總在末尾添上幾句無關緊要的叮囑。

楚玉弦會說“禦膳房新做的肉脯,已讓人送去軍營”,黎沈會回“帳中還有去年的梅子酒,等戰事結束,與陛下共飲”。

可戰事並沒有如他們期望的那樣順利。

敵軍國王親自督戰,士氣大漲,幾次主動出擊,黎沈的軍隊雖奮力抵抗,卻也折損了不少兵力。

更棘手的是,敵軍開始切斷他們的糧草補給線,若再拖下去,恐怕會陷入絕境。

黎沈在帥帳裏召集將領商議對策時,眉頭緊鎖。

有人提議死守待援,有人說主動突圍,爭論了半天也沒個定論。

直到帳外傳來暗衛的聲音,說有陛下的密信,他才暫停了商議,快步走出去取信。

楚玉弦的信比往常短些,字跡卻有些潦草,顯然是寫得匆忙。

信裏只說兩件事:一是糧草已改道,會從另一條小路送來,讓他放心。

二是他提議“擒賊先擒王”,只要斬殺敵王,敵軍群龍無首,戰事自會瓦解。

黎沈看著“擒賊先擒王”五個字,這辦法雖好,卻兇險至極,敵王的營帳外定有重兵把守,稍有不慎便是有去無回。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回信拒絕,可剛拿起筆,就看到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字:“我與你同去,賭誰先得手。”

黎沈的手頓住了,筆桿差點從手裏滑落。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反覆看了幾遍,確認那行字確實是楚玉弦的筆跡。楚玉弦是帝王,怎麽能親自犯險?若是出了差錯,大楚的江山怎麽辦?

他當即寫了回信,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陛下乃萬乘之尊,不可親赴險境!此事臣自有安排,陛下只需在京城坐鎮即可,勿要再提同去之事!”

信送出去後,黎沈卻坐立難安。

他太了解楚玉弦的性子了,看似冷淡,卻比誰都固執,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像當年在邊戰,明明是“文臣”,卻偏要沖在前面擋敵軍;就像登基後,明知老臣們逼宮,卻不肯輕易退讓。

果然,三日後收到的回信裏,楚玉弦只字未提放棄。

信裏寫得很平靜:“將軍可知,當年邊戰我為何要救你?並非是為了所謂的‘文臣道義’,而是覺得你是個能護百姓的好將軍。如今國難當頭,我這個帝王,總不能躲在京城,讓將軍一人在前線拼命。”

“況且,”信的末尾寫道,“我劍法雖不及將軍,卻也能自保。你若怕我拖後腿,便跟我賭一場,誰先殺了敵王,誰就贏,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件事。”

黎沈看著那行字,心裏又氣又疼。

氣他不知輕重,拿自己的性命當賭註。

疼他明明是帝王,卻總想著跟自己並肩作戰,而不是高高在上地發號施令。

他自己也勸不動楚玉弦了。

當晚,黎沈讓人整頓行裝,做好潛入敵軍營地的準備。

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就算賭,他也要贏,要讓楚玉弦平安回去。

五日後的夜裏,月色暗沈,適合行動。

黎沈心裏既緊張又期待,怕楚玉弦出什麽意外,又想早點見到他。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走了出來。

楚玉弦穿著普通士兵的衣服,頭發束得簡單,臉上還沾了些塵土,若不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黎沈幾乎認不出他。

“將軍久等了。”楚玉弦的聲音比往常低些。

黎沈看著他,心裏的火氣還沒消,語氣卻軟了下來:“陛下怎麽來了?路上沒遇到危險吧?”

“放心,”楚玉弦笑了笑,這是他登基後,黎沈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麽輕松,“我喬裝成士兵,一路都很順利。倒是將軍,這身夜行衣穿在你身上,倒比盔甲順眼些。”

黎沈楞了楞,隨即也笑了:“陛下這話,是在嘲諷臣粗人一個?”

“不敢,”楚玉弦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當年的傲嬌,“只是覺得,將軍不穿盔甲的時候,倒像個能好好說話的人。”

兩人不再多言,趁著夜色,悄悄潛入敵軍營地。

營地外的守衛比想象中更森嚴,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哨兵,手裏的火把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黎沈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避開哨兵的視線,偶爾回頭看一眼楚玉弦,怕他跟不上。

楚玉弦卻很從容,腳步輕盈,跟在他身後,像當年在邊戰一樣,總能精準地避開危險。

走到一處轉角時,突然有兩個哨兵朝這邊走來。

黎沈立刻停下腳步,將楚玉弦拉到身後,手按在腰間的劍上,隨時準備動手。

楚玉弦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指了指旁邊的草堆。

兩人迅速躲進草堆裏,屏住呼吸,看著哨兵從身邊走過。

等哨兵走遠後,黎沈才松了口氣。

楚玉弦的臉頰微微泛紅,輕輕推開他的手,低聲說:“將軍,我們該走了。”

他繼續往前走,卻比剛才更小心地護著楚玉弦,幾乎是把他擋在自己的影子裏。

“朕能自保。”楚玉弦察覺到他的動作,低聲說道。

黎沈卻沒回頭,語氣堅定:“現在你不是帝王,是楚玉弦,我護著你,天經地義。”

楚玉弦楞了一下,沒再說話,只是腳步慢了些,緊緊跟在黎沈身後。

很快,他們就摸到了敵王的營帳附近。

營帳外守著數十名精銳士兵,個個手持長刀,眼神警惕地盯著四周,想要進去絕非易事。

黎沈和楚玉弦躲在不遠處的帳篷後面,低聲商議對策。“我去吸引他們的註意力,”楚玉弦說,“你趁機潛入營帳,斬殺敵王。”

“不行!”黎沈立刻反對,“你一個人太危險了,還是我去吸引註意力,你……”

“將軍忘了我們的賭約?”楚玉弦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笑意,“誰先殺了敵王誰就贏。若是我連吸引註意力都做不到,豈不是輸定了?”

黎沈看著他眼底的堅定,知道自己又勸不動他了。

他沈默了片刻,從懷裏掏出一把短刀,遞給楚玉弦:“這個你拿著,若是遇到危險,別硬撐,一定要等我來救你。”

楚玉弦接過短刀,點了點頭:“將軍也一樣,別太心急。”

兩人約定好時間,楚玉弦深吸一口氣,悄悄繞到營帳的另一側,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旁邊的兵器架。

“哐當”一聲響,瞬間吸引了守衛的註意力。

“誰在那裏?”守衛們立刻警惕起來,紛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黎沈趁機從陰影裏沖出來,幾下就解決了剩下的幾個守衛,迅速鉆進敵王的營帳。

營帳裏,敵王正坐在案前看地圖,聽到動靜,猛地擡頭,剛想喊人,就看到黎沈手裏的劍已經刺了過來。他來不及躲閃,劍刃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

黎沈拔出劍,敵王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他心裏松了口氣,剛想出去找楚玉弦,就聽到營帳外傳來一陣廝殺聲,還夾雜著楚玉弦的聲音。

黎沈心裏一緊,立刻沖出營帳,只見楚玉弦被一群敵軍士兵圍攻。

他身上已經沾了些血跡,手裏的短刀揮舞得有些吃力,顯然是寡不敵眾。

“玉弦!”黎沈大喊一聲,提劍沖了過去,解決了圍攻楚玉弦的士兵。

楚玉弦看到他,松了口氣,剛想說話,卻突然臉色一變,猛地推開黎沈。

黎沈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支長槍從楚玉弦的背後刺穿了他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服。

“玉弦!”黎沈目眥欲裂,沖過去斬殺了那個士兵,然後一把將楚玉弦抱在懷裏。

楚玉弦靠在黎沈的懷裏,呼吸微弱。

他看著黎沈,笑了笑,:“黎沈……我輸了……沒先殺了敵王……”

黎沈的手在顫抖,他想捂住楚玉弦的傷口,卻怎麽也止不住鮮血。

“別說話,”他聲音哽咽,頭埋在他的胸前,“我帶你回去,我們找最好的大夫,你一定會沒事的!”

楚玉弦輕輕搖了搖頭,擡起他的頭,摸了摸黎沈的臉,“沒用的……”他頓了頓,“當年邊戰……我回眸看你……是覺得……你很好看……”

話音落下,楚玉弦的手徹底垂落,眼睛也緩緩閉上了。

黎沈抱著楚玉弦的屍體,坐在敵軍營地的血泊中,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敵軍看到敵王被殺,又聽到黎沈的嘶吼,頓時亂作一團,開始四處逃竄。

戰爭就這樣結束了,黎沈贏了,卻永遠失去了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

黎沈抱著楚玉弦,久久沒有動。

直到天亮,他才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楚玉弦的屍體抱起來,一步步朝軍營走去。

他的背影在光中顯得格外孤單,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他知道,從今往後,這天下再沒有那個穿白袍的“文臣”,也沒有那個傲嬌的帝王。

只剩下他一個人,守著一座空墳,和一段再也無法回頭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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