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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唯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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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唯不爭

沈巍擡起一只手,緩緩地移到趙雲瀾頭上,然後溫柔地撫了撫。

趙雲瀾感覺到了什麽,猛地驚醒過來,他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感覺眼前有些模糊,趙雲瀾閉上眼甩了甩頭後又重新看過去……

“沈巍——”

趙雲瀾整個人激動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沈巍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輕輕喚了聲“雲瀾”。

先前大穴被封,又許久沒說過話了,沈巍的喉嚨還發不出聲音,只有嘴巴微微動了動。

趙雲瀾知道沈巍是在叫自己,他驚喜地連連點頭:“是我,沈巍,我在。”

沈巍虛弱地眨了眨眼,擡手想去撫摸趙雲瀾的臉。

趙雲瀾看出了沈巍的意圖,他把身體俯低了些,握住沈巍的人停在自己的側臉上。

沈巍的嘴巴動了動,發不出聲音,趙雲瀾大概能猜到沈巍想說什麽,他溫柔道:“我沒事,好好的。去鷹域找解藥這段時間封澤也沒有為難我,今天還讓燼風帶我來見你。”

趙雲瀾看著沈巍幹裂的嘴唇有些心疼,擡頭找了找,發現桌上放著小童先前送來的參茶。

“口渴不渴?我扶你起來喝口茶。”

見沈巍輕緩地點了下頭,趙雲瀾馬上小心翼翼地把沈巍扶著半坐起,自己從身後撐住他的身體,再拉起被子蓋到沈巍的胸口。

趙雲瀾把參茶端到沈巍嘴邊,看到他輕抿了幾口後才端開。想想平時沈巍那威風凜凜的樣子,再看他現在有氣無力、連喝水都困難的樣子,趙雲瀾覺得剜心般的難受,不自覺就紅了眼眶。

沈巍確實還很虛弱,連直立坐起的力氣都沒有,他倚著趙雲瀾,把頭仰靠在他肩上,氣息不穩地喘著。

趙雲瀾扶著沈巍的頭讓他靠穩,掖好被子後又將沈巍抱緊了些。

“哥哥身上的毒已解,沒事了,以後都會好好的。”

沈巍聽著趙雲瀾的聲音,從心底泛起了久違的甜意,慢慢地填滿了身體。沈巍這些日子粒米未進,喝的吃的除了藥就是藥,如今口中全是苦澀的味道,不過有趙雲瀾在身邊,似乎又感受不到什麽是苦了。

果然,有愛的人在身邊就是最好的良藥。只要有他在,只要他好好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喝了幾口水後,沈巍終於感覺緩過來了一口氣,他牢牢抓住趙雲瀾的一只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地。

“雲瀾,你是如何拿到解藥的?封澤……當真沒有為難你?”

沈巍最憂心的還是趙雲瀾在鷹域裏呆著的這些日子。不知他有沒有受苦,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那些北疆的野蠻人欺負?

趙雲瀾安撫地拍了拍沈巍的手背,輕聲道:“沒有,封澤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知道有人違抗軍令擅自用毒便下令徹查,所以我才能拿到解藥。”

沈巍有些難以置信:“封澤……會有如此好心?知道你是為了救我才去的鷹域,還肯把解藥給你?”

趙雲瀾不想與沈巍討論封澤的事,故而嗔怪地捏了捏沈巍的耳垂:“雲瀾不是好好地坐在這兒?哥哥憂心什麽呢?”

沈巍似乎也知是自己多慮了,淺笑道:“好好,為兄不問了便是。”

想想趙雲瀾的話,沈巍也覺得是。如今他在乎的人好好在身邊坐著,他還憂心什麽?

今天之前,沈巍一直覺得自己不懼生死,也不懼任何事,如今死裏逃生一回,沈巍終於明白了自己最害怕的是什麽……

他這半生無愧於國,有愧於家,若是戰死沙場便罷了,縱是僥幸剩下了半條命,無孝於親,辜負所愛,豈非枉度?

“雲瀾……若是不用再打仗了該有多好?”沈巍靠在趙雲瀾肩頭,聲音微到幾乎不可聞:“後半輩子,為兄……想一直陪著你,這天下,不要也罷。”

趙雲瀾低著頭,臉頰貼著沈巍輕聲回應:“哥哥終於想通了?雲瀾早就說過,只在乎能否陪在哥哥身邊,才不在乎那皇位是誰來坐。”

也是到了這一刻,沈巍才覺得自己心裏終是輕松了,他原本就可以放下一切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何必拘泥於天下?

“可趙家的江山若是毀在了趙雲齊手中,沈家總是難辭其咎。”沈巍的聲音原本就低,這句話裏又添了幾分遺憾。

趙雲瀾像哄孩子一樣抱著沈巍輕拍,微微責備道:“方才死裏逃生,現在又憂心天下了?我是趙家的子孫都不著急,哥哥就不能少操些心?”

沈巍聽到趙雲瀾的話後自嘲地笑了笑,拍著後者的手背道:“是為兄不好,只要有你在我身邊,以後都不操心那些事了。”

趙雲瀾的眼神呆滯了一瞬,突然有些難過。他沒有忘記自己是拿什麽換來的解藥,封澤肯答應徹查下毒之事,答應把解藥配方給他,包括今天放他出來見沈巍,都是因為自己的承諾。

若說有什麽是我能交換的,那便只有我的餘生了。

趙雲瀾沒有忘記,沈巍的解藥……是他拿自己的餘生換來的。

如今深巍服下解藥,身上的雪蠱毒已解,他的身體會慢慢恢覆如初,他還會是以前那個威風凜凜、所向披靡的大將軍……

至於自己,西陵的江山也好,趙家的天下也罷,註定是輪不到他趙雲瀾去守護了。

“雲瀾,等為兄徹底好了,便和你一人一馬、浪跡天涯,可好?”

沈巍的聲音很輕,但趙雲瀾聽得很清楚。

能和今生摯愛一人一馬,浪跡天涯,多麽美好的事……趙雲瀾真希望自己能有這麽一天能自由地、瀟灑地隨沈巍而去……

“好,當然好。”趙雲瀾輕蹭著沈巍的側臉,溫柔地回應他:“浪跡天涯,去過只有我們倆的日子,從今往後再也不分開了。”

沈巍被哄高興了,露出有些虛弱的笑容,擡手摸了摸趙雲瀾的臉:“鬼門關前走一遭,這回是真的想清楚也放下了。雲瀾,你若不稱帝,為兄也不要這兵權爵位,我們好好在一起。”

頓了頓後,他又輕聲道:“沈巍的餘生就交給你了。”

這話聽得趙雲瀾鼻子一酸。沈巍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趙雲瀾比誰都清楚。

他強忍著心中的酸楚,吞咽幾下後把眼淚壓了回去,然後安撫道:“哥哥的心意,雲瀾都明白了。你才剛解毒,身體還虛著,不要硬撐,先好好休息。來日方長,等這身子徹底好了,雲瀾再陪哥哥從長計議。”

沈巍安心地點頭,應了句“好”。硬撐了這麽久的精神,沈巍確實也有些累了。

趙雲瀾扶著沈巍小心翼翼地躺下,再為好蓋好被子。“哥哥再睡會兒,晚些醒了吃些東西,按時喝藥,很快就能恢覆如初的。”

沈巍點頭表示回應,然後聽話地閉上眼睡了。

趙雲瀾替沈巍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微微出神。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沈巍均勻的呼吸聲,確認他真的睡著了,趙雲瀾才紅著眼眶俯下身,在沈巍唇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沈巍,如果可以選擇,我願意舍棄一切陪你走完餘生。不過,我用自己的餘生換了這解藥……下半輩子便只能行屍走肉般活在那鷹域裏了。

哥哥,對不起。答應你的事,雲瀾……做不到了。

趙雲瀾從房間出來時遇到給沈巍送粥來的鎮遠:“鎮遠大哥,好好照顧侯爺,不要告訴他……我來過。”

“可是——”鎮遠一臉不解。

趙雲瀾伸手拍了拍鎮遠的肩膀,留給了他一個“你知道該怎麽做”的表情。

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別院,趙雲瀾牽著馬緩緩往來時的路走,整個人的心情低落到了極致。一直跟著趙雲瀾的燼風看著他於心不忍,想了許久後還是開口勸道:“殿下,就讓燼風一人回去交差吧!”

燼風想過了,他若是不把趙雲瀾帶回去,無非就是一死。能用自己這條命換趙雲瀾半生自由,也算是值得。燼風不懼生死,這一死,他欠趙雲瀾的也算是還清了。

誰知趙雲瀾反問:“我若不跟你回去,你如何交差?”

“可是,殿下好不容易才救回侯爺。”燼風一臉愧疚和不甘。

趙雲瀾停下腳步看向燼風:“封澤沒有理由拿解藥救沈巍。我答應了封澤就必須回去,這是他給我解藥的代價。”

燼風:“殿下不是北疆人,就算是不守信用又如何?出了北疆這片國土回到西陵,鷹王又能奈你和?若鷹王要找殿下的麻煩,首先要過了燕尾坡這關,相信沈侯爺的皓林軍是絕對不會退讓一步的。”

“燼風啊,我如今身在大苜,若是跟鷹王封澤耍心機,能耍得過他嗎?”趙雲瀾牽著馬繼續慢慢走:“封澤是個什麽樣的人,想必你比我清楚吧?封澤肯拿解藥救沈巍,他已經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誠意。他都願意做君子,我為何還要做小人?”

燼風知道趙雲瀾說的有道理,他也覺得這回封澤是真的做了回人,不過燼風就是替趙雲瀾不值。他若是回到西陵,沈侯爺一定會擁他為帝,可他留在鷹域算什麽?封澤又會如何待他?還有那專橫陰狠的賀太後,她只怕會把巫相這回受的罪都算到趙雲瀾頭上……

“殿下要做君子,燼風攔不住,燼風只恨自己沒本事,在鷹域裏也難護殿下周全。”燼風低著頭,面露悔意:“若是殿下將來有個三長兩短,燼風如何向……”

向誰交待?燼風自己也噎住了。他早已不是西陵人,也不是趙雲瀾的侍衛,他還需要向誰交待?

趙雲瀾也沒再說什麽,他停下腳步頓了頓,而後一躍上馬:“放心吧,路是我自己選的,不怪任何人。你我早已不是主仆,護不住我也不是你的責任,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

“殿下……”

趙雲瀾:“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燼風雖心有不甘,但還是拗不過趙雲瀾,只能陪著他再度回到了鷹域。

趙雲瀾走進鷹王殿的時候,封澤正在看書,左右也沒人,他看書的時候比較喜歡清靜。

燼風並沒有陪趙雲瀾進殿,而是盡職盡責地守在了門口。

“小雲瀾回來了?”封澤聽到有腳步聲進殿,他沒有擡眼,卻很清楚是誰來了。“怎樣,沈巍解了毒之後已經無恙了吧?”

趙雲瀾禮貌地抱拳:“多謝鷹王肯相救,沈巍已經無恙了。”

封澤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淡淡應道:“那就好。”

趙雲瀾想了想,聲音清冷地問道:“不知鷹王今日想說些什麽?”

封澤頓了一下,須臾才想起趙雲瀾問的是什麽。先前他說不要趙雲瀾做別的,賜他一座行宮住下,偶爾陪自己說說話就行。

如今封澤兌現承諾給了解藥,趙雲瀾這次去見沈巍也沒想過要趁機逃走,他不但回來了,而且也同樣願意兌現自己的承諾……

封澤原本是不相信什麽君子之交的,因為他身邊總有太多小人,幾乎全都揣著一份狡詐的心思伺候著,久而久之,封澤就變得誰也不信任了。

趙雲瀾真的是個意外,他和當年的蘭倚真的很像。封澤不禁把目光投向趙雲瀾,雖無言語,但眼神中意思明確:

趙雲瀾,我真的可以信你嗎?

“鷹王若是願意,就把那下毒之人的故事和我說一說吧!一把年紀的老人為何要這麽做?是因為與巫相有私仇,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要與鷹王作對?”趙雲瀾沒顧忌太多,見封澤沒說話,他便主動先開口了。

封澤原本也沒打算瞞著趙雲瀾,現在既然他問起,封澤便也坦誠相告了。

趙雲瀾確實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故事,原本是真的恨不得讓封澤把下毒之人殺之而後快的,但現在一想想,若是沒有當年的賀太後和巫相,也不會讓當年的雲妃變成如今的妙善師太,或許……封澤也不會是今天的封澤吧!

封澤:“煙姨娘是我母後這一生唯一的朋友,如今她流落異鄉孤苦一生,又已了卻紅塵常伴青燈,本王決定不再追究白修下毒一事。不知小雲瀾意下如何?”

“如今沈巍身上的雪蠱毒已解,就算殺了白修也沒有意義了,原本都是可憐之人,自是任憑鷹王作主就好。”

得饒人處且饒人。趙雲瀾也是這樣想的。

封澤的臉上露出輕淺的笑意:“既是如此,那本王就把白修關進黑牢,讓他嘗個一年半載的牢獄之苦以示懲戒便罷了。”

趙雲瀾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認同。這也是第一次,趙雲瀾對封澤這個人改變看法。

趙雲瀾原本以為封澤是個冷酷、狠毒、嗜殺之人,但從封澤答應徹查下毒並把解藥配方親手交給他時,趙雲瀾對封澤壞印象就改觀了一點點。再從今天他處理白修的事來看,趙雲瀾能看出來,封澤還是有心的,他並沒有泯滅人性。

趙雲瀾也想起沈巍曾經告誡過自己,身為帝王,心系的更多是家、國、天下,一個真正有道的帝王是不會借著帝王的身份為所欲為的,妄為的結果一定是兇。

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封澤身為北疆的帝王,身邊又有一個霸權專制賀太後和一個攪弄風雲的巫相,也怪不得他是這樣一副性子。

“那天聽小雲瀾說的帝王之道還覺得可笑,本王這兩天靜下心來想了想,似乎還是有些道理的。小雲瀾若是不介意,今日本王想再聽聽。可否?”

封澤的話讓趙雲瀾楞了一下,他確實沒有料到封澤會提這樣的要求。雖然這並不是什麽難事,不過在趙雲瀾聽起來就感覺封澤像是突然間變了一個人。

反應過來後,趙雲瀾問封澤:“不知鷹王想聽什麽?”

封澤放下書,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著:“若是帝王身邊小人太多,總是制造各種各樣的麻煩,不知古聖先閑們會如何應對?”

聽著像個難題。趙雲瀾略微思考了一下,而後走向書案,他給自己磨了些墨,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封澤有些好奇,便從王座上走了下來,他靠近趙雲瀾,看清了他寫的那幾個字:“濁而靜之徐清,安以動之徐生。”

細細品味一番後,封澤微笑著點了點頭:“果然有些道理。”

趙雲瀾放下筆,又向封澤道:“邦家昏亂焉,有忠臣。鷹王需在意的,或許從來就不該是那些所謂的奸臣。”

封澤怔了一下,感覺有個什麽東西突然間插進了他的腦子裏,把困住他許久的一團亂麻給捋順了,撫平了。

以前封漓所灌輸給他的思想從來都沒有這些,封澤雖然也讀過不少書,但是讀了就只是讀了而已,甚至還覺得有些道理頗為可笑。像今天趙雲瀾寫給他的那幾個字,還有送給他的這句話,封澤或許以前也在哪本書裏看到過,不過就是一掃而過罷了,從來沒有代入自己的角色,代入賀太後和巫相這樣的奸人來細想過這其中的深意。

趙雲瀾看到燭火搖曳了一下,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了,而他今日奔波一天,此刻也是倦意難抵,便向封澤抱拳道:“鷹王若是沒有別的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等等。”封澤突然突然叫住趙雲瀾。

“鷹王還有何吩咐?”

封澤:“你也不過小小年紀,先前與我說的這些道理真是自己悟出來的,還是道聽途說而已?”

趙雲瀾被疲憊折騰著,也沒多少心思與封澤爭辯一二了,邊往外走邊道:“曲則全,枉則正,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好一個: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直到趙雲瀾的背景消失在鷹王殿了,封澤才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他仰頭向天道:“封澤啊封澤,虧你自謚聰明,自負了差不多三十年,如今卻被一個乳臭未幹,連一天帝王都沒當過的小家夥羞辱了。你可真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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