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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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快遞每天都會來一到兩趟,季風昨天下的冰箱配件,今天十點就送到了。

他約好時間上門更換。

鐘燕特意下樓買水和水果。

樹上的鳥和知了都在叫,路邊幾個打籃球的小孩嘻嘻哈哈走過。

季風就在路對面,手提著奶茶袋。

幾輛小轎車駛過,他走斑馬線穿過馬路,打量大包小包的鐘燕,說:“開始屯糧了?”

然後一看是現切的果盒又默了聲。

鐘燕問:“你去陶藝館旁邊買奶茶了?莉莉怎麽樣了?”

“不知道,COCO做的,還友情價收了我四杯的錢。”季風說。

“啊?”鐘燕不敢相信他居然會被“宰”。

之前駐腳坡來了個奸商,幾個李子稱出一斤的價格,他當場冷笑幾聲,說不要了,轉頭就找警察。

那小販還扯著嗓子說他窮鬼吃不起別買,他壓根不在意。

什麽為了面子遇到刺客也甘願掏錢包的事不可能發生在季風身上。

很多時候,鐘燕感覺季風完全不要臉面。

他隨性、散漫,有時候也很拽,刺起人來快狠準。

“走了,發什麽呆?”

鐘燕慌忙收回視線。

季風今天穿了一條深灰色工裝褲,上面配著一件白T,看起來很像個熟練的維修工。

弄得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事實上,季風的確有點本事,對著冰箱裏的各種部件梳理一番,該拔.出來的、該插.進去的,該接好線的,井井有條。

鐘燕手扶膝蓋,在他身後也看得津津有味。

“好玩吧?”季風坐在地上,擡頭看她。

鐘燕想了想,點了下頭,拿出果盒:“吃水果嗎?有西瓜。”

小客廳裏沒有沙發,鐘燕扯了一塊布墊在地上,讓客人有地方坐。

小海燕就在洗臉盆裏表演游泳,季風嘲笑它是鴨子,小海燕遂把屁股對著他。

鐘燕喝著季風帶來的奶茶,說:“當鴨子也能在水裏找到吃的。”

季風:“你說的雖然有道理,但它本來是會飛的,卻要去當一只鴨子,難道不可惜嗎?”

“莊子說,子非魚。你不是小海燕,又怎麽知道它當鴨子不快樂了?”鐘燕的語氣不由嚴肅起來。

小海燕跟了她這些天,雖然她口裏說不會把它當寵物,不會和它建立感情,但實際上,她已經在護短了。

萬一小海燕真的不能再飛起來了,只能當水裏游的小海鴨,她也不希望它被人嘲笑。

“你肯定覺得中式教育不好,望子成龍是枷鎖,但凡事有利弊,你不被逼一下,怎麽知道自己能飛多高?”季風說:“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早熟,早早知道自己要做什麽,自己的能耐在哪裏,自己的極限在哪裏,你可以說父母填鴨式的教育不好,但也不能否認某種程度上它能夠把人送到更高的位置。”

他扭頭望著窗外。

那被擋住一半的天空湛藍無比。

“在天上俯瞰,才能看清自己想要什麽,能成為什麽,不是嗎?”

鐘燕被季風這番話弄得心緒很亂。

媽媽對她的教育毫無意義嗎?

也不是。

她能夠從一個成績中流的普通生到省排前幾百,媽媽對她的鞭策、督促、監督都有很大的功勞。

“十八歲前就算了,但成年了,你可以開始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想成為什麽。”

季風收回視線,語重心長問:“你不想飛嗎?”

奶茶裏的茶多酚濃度或許有點高,鐘燕的心臟在胸腔裏猛烈地跳動。

有序的節奏被打亂,意識偏離了軌跡。

可是,她能夠自己決定嗎?

鐘燕咬著吸管,楞楞地坐著。

媽媽肯定不會允許。

她連她的姓氏、她的名字都要剝奪,她不許在她的身邊出現一個不字。

她是媽媽,總有辦法讓孩子聽話。

鐘燕不是個特別勇敢的人,她還是個特別心軟的人。

她既沒有勇氣反抗強勢的媽媽,也沒有辦法忽視媽媽的辛苦付出。

她只能窩囊地把自己揉成一團,挫掉所有會讓別人、讓自己受傷的利角。

季風最後也沒有等來鐘燕的回答。

兩人吃完水果喝完奶茶,又帶著小海燕出門了。

一路上,鐘燕悶不做聲。

季風壓著帽子揣著兜,走得不緊不慢。

夏樹蔥郁,陽光和煦,人行道上光斑搖晃,照映在地上猶撒金屑。

兩人並排走在其中,落進路人的視線,就像一幕唯美的電影畫面。

只可惜畫面的主人翁並不是那麽和睦、美好。

兩人走到海邊。

本想讓小海燕到海水裏游一游泳,順便看看天上的海鳥是如何自由飛行,喚起天性。

但是他們發現,小海燕居然不肯下海。

平時在臉盆裏游得那麽歡暢,面對汪洋大海活像是提前見了地獄,掄起兩只黑色的蒲扇腳掌,啪嗒啪嗒往岸上跑。

這就難辦了。

一只小海燕,居然討厭大海。

“因為差點死在海裏,所以害怕了?”鐘燕把小海燕托在手掌上,小海燕蜷縮著,腦袋藏到翅膀下,扮起了鴕鳥。

因為差點死於冰冷的海水,所以畏懼大海。

因為險些折斷在嚴密的絲網,所以害怕飛翔。

小小的鳥兒也會記住曾經的傷害。

鐘燕用手指順著小海燕的羽毛,溫柔撫摸。

季風說:“這下不但當鴨子了,還變成陸鴨。”

鐘燕擡起眼睛,盯著他。

季風主動比劃了一個閉嘴的姿勢,擡腳跟在她後面,又坐回到樹蔭下。

沒過片刻,季風主動說:“我有個辦法。”

“什麽辦法?”

“你不是看過《伴你高飛》嗎?”季風說:“我們雖然不能伴小海燕飛,但是可以陪它到海裏游。”

鐘燕吃驚道:“可我不會游泳。”

“那還不簡單。”季風指向一邊。

鐘燕順著他的指尖,看見一堆彩色的游泳圈,有小花圖案的、還有鴨子形狀的……

“說笑。”季風說:“其實我可以教你。”

鐘燕說:“現在?”

季風說:“你還要先回去做個心理準備?”

鐘燕說:“嗯……”

他又問:“暑假只剩下二十多天,你要準備幾天?”

鐘燕垂下眼睫。

暑假結束,她還有什麽機會嗎?

所剩無幾的時間促使鐘燕不得不做出大膽的決定。

夏天正是游泳的好時候,泥泠島海灘上賣泳衣、游泳圈、墨鏡的小販特別多。

兩人買好裝備,先後去更衣室換了衣服。

都是最保守上T下褲的款,季風腦袋上甚至還戴了個黑色的泳帽。

要知道,游泳帽簡直是顏值一大殺器,但季風戴上只能顯出他飽滿的高顱頂和一張立體的臉,人非但沒有醜,反而還帥得更明顯了。

鐘燕把頭發在腦後紮成了一球,她的皮膚白,穿著鵝黃色的泳衣褲,像一只亮起的白熾燈。

她左手捧著小海燕,右手抓著季風的手臂。

季風就這樣帶著她慢慢往海裏走。

海浪隨著風慢慢爬上岸,又悄然退下,頑皮地翻出沙灘上幾顆貝殼,留下幾只來不及逃走的小螃蟹。

小朋友歡笑著撿拾大海留下的寶藏。

這個時候的大海,好像一位慈愛的長輩,正在逗孩子們開心。

不知不覺,水已經淹過膝蓋,浸滿海水的沙灘異常軟,一腳陷進去,要費不少力氣才能拔.出來。

“你的手在發抖?”季風回頭。

鐘燕面容緊繃,說:“我不會游泳。”

“嗯。”季風擡起那只搭著鐘燕手的手臂,說:“有我托著你,你不會沈下去。”

他保證。

鐘燕看向自己扶著的那截手臂。

沒有健身房廣告上誇張隆起的大塊肌肉,只是腕骨比她粗兩圈,肌肉比她結實一些。

但他在海浪裏就是站得很穩,像大聖的定海神珍。

鐘燕不安亂跳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往深水去,旁邊有撲騰著水花游過去的小孩,也有互相潑著水打鬧的青年,更有那游泳的健將,像是魔鬼魚般潛游而去。

海水慢慢升到腰部。

鐘燕腳站不穩了,要用更大的力握住季風的手臂。

“怕了?”季風問。

鐘燕說:“怕嗆水。”

“淹死都要先被嗆水。”季風說。

鐘燕又不吭聲了。

小海燕縮在鐘燕的胳膊肘裏,腦袋緊貼在她胸口,它更害怕。

季風沒停步,鐘燕也不敢松手,回頭的岸太遠,縱使心中害怕不已,也只能被他帶往大海的深處。

水蔓至鐘燕的胸口,小海燕站到她的肩膀上貼著她的脖頸,翅膀緊夾。

“學游泳第一步,把臉浸泡在水裏。”季風開始游泳教學。

鐘燕顫聲問:“你游泳好嗎?”

“你早問,在岸上時還能看我游泳一級運動員證書。”季風笑了,“嗯?都到鍋裏才問蔥蒜備了嗎?”

鐘燕知道拖延沒有用,把小海燕交給季風,扶著他的手把臉埋進海水裏。

“往外吐泡泡試試。”

鐘燕像一條小魚,咕嚕嚕吐出泡泡。

季風沒說什麽時候讓她起來,鐘燕撐到肺部沒了氣,自個擡出水面,張開嘴猛吸空氣。

臉上的水嘩啦啦往下掉,砸在身邊的水面上,漣漪一波接著一波。

等她抹掉臉上多餘的水,清晰了視線,就見季風唇角彎彎。

“怎麽樣?”

小海燕正踩在他的肩頭,歪著腦袋看她。

鐘燕覺得這是給小海燕樹立新印象的時候,遂說:“還不錯。”

季風用下巴點了點,“多做幾組,試試能不能把眼睛睜開。”

鐘燕欲言又止。

季風聳了下肩膀,小海燕被迫蹦跶了幾下。

他催促說:“給孩子做個榜樣,快去做吧。”

現在到底誰是那根胡蘿蔔,誰又是那頭驢了。

又好像她和小海燕互為胡蘿蔔,又互相是驢,季風則是中間最狡猾聰明的農場主,把她們使喚地團團轉!

鐘燕又試了好幾次,眼睛始終不敢睜開。

季風說:“算了,先試試浮起來,你兩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往後退幾步,然後把一只腳屈起來,頭往後仰……腳先別擡,頭後仰,再把腳往後伸,你就能感受到浮力……”

“季風!”

鐘燕成功漂了起來,但這浮力對她來說太足了,她好像一片葉子,被那些頑皮的海浪用力推搡,隨時會飄走一樣。

“抓緊了。”季風用手壓住她的手指。

鐘燕害怕被海水卷走,用力扒在季風的手臂上,臉上不知是海水還是眼淚。

“只要能浮起來,游泳你已經學會一半了。”

鐘燕才不信。

她們泡在海裏還沒半個小時,就說她已經學會一半了。

“你可以慢慢踢一踢腿,想象自己是一只船,你的腳就是槳,只要槳不停地撥動水,船就能動起來了。”季風說著,自己往後一倒,腳尖翻出水面,擺動的腿輕輕敲打水花,帶著緊繃繃挺屍的鐘燕在海裏漂了一段距離。

季風悠哉哉說:“你這樣不費勁嗎?不然翻過來,像我一樣躺著。”

“會沈。”

“沈不了,我拉著你。”

說著,季風果然握住她的一只手腕,並幫助她調整姿勢,變得像他一樣仰躺在水面上。

季風沒有松開她的手,始終牽著她,這讓鐘燕感覺自己很安全。

身體半沈半浮在水裏,餘光一邊是季風,一邊是海水以及泡在海水裏的其他游客,更大的是頭頂的天。

碧藍澄澈的天空。

白雲之間有鳥飛過,它們的翅膀平張,毫不費力地滑翔而過。

“鳥真好,能那麽輕松飛在天上。”

季風說:“那是鳥翅膀上下的壓力差產生的升力,可以想象成是有一陣風始終從下面托起小鳥。”

“風。”鐘燕看了會天上的鳥,又閉上了眼睛,“風好像在把我們推走。”

季風笑了,“風可能不喜歡靜止的東西。”

鐘燕說:“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是貶義了吧。”季風想了想,“應該是,鳥欲飛而風托舉。”

鐘燕笑了,“嗯,你說的對。”

鐘燕很少笑,至少在季風的眼裏,她很少會露出快活而自在的笑容。

在她的臉頰上,居然還藏有小小的酒窩,唇角揚起時,小酒窩就害羞地縮了起來。

她的笑眼彎彎的,像是月牙兒。

季風不禁和她一塊笑。

“游泳好玩嗎?”

鐘燕:“還不錯。”

“那快樂嗎?”

鐘燕想了想,“嗯。”

應該是快樂的吧。

她是水上無根的浮萍,風要她去哪,她就去哪,自由地漂著,不用思考對錯。

旁邊聲音又傳來:

“尼采說過,快樂是痊愈的一個征兆。”

鐘燕微楞,以為季風在說自己,可他隨後又輕聲說:“快看,小海燕自己跳水裏了。”

鐘燕挪下視線。

小海燕正在她們的手臂和身體之間的狹小海域上腳掌劃拉著,它昂起小腦袋,鳥嘴朝天,仿佛一位勇敢的國王,戰勝了不可抵禦的強大勢力,又回到自己的地盤。

“它能在海裏游了!”鐘燕激動,反抓住季風的手。

“嗯。”季風任由她晃動他的手臂,帶起的水花四濺,撲澆了小海燕一頭。

小海燕用力甩了甩腦袋,昂頭大叫了幾聲。

鐘燕為小海燕高興,忘乎所以,也忘記了要松開手。

季風沒有提醒她。

她們就這麽手拉著手,帶著小海燕在海面上漂著,被輕柔地海風吹著。

仿佛能過到時間的盡頭。

游泳耗費體力,兩人吃了一餐簡單的午飯後才告別。

季風說:“明天見。”

鐘燕點點頭。

/

2025年8月9日星期六

今天季風教我學游泳,比想象中有意思。

以身作則是有用的,小海燕能下海游泳了。

可惜我不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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