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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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完的鐘燕一直還是迷茫的。

她的人生都在規劃中,看似井井有條,實則如空中樓閣。

剛到島上那幾天,她可以一天花十九個小時收拾屋子。

該打包的打包,該寄走的寄走,要送人的、賣廢品的,每天都像個陀螺一樣轉。

後面需要收撿的東西越來越少,她開始害怕早上醒過來,睜開眼,卻不知道要做什麽。

她曾用沈默、發呆揮霍著多餘而無用的時光。

如果浪費時間有罪,那她早已經是死刑犯。

可現在,天還沒亮,屋子裏就一聲聲鳥叫。

小海燕可能打翻了水,也可能是餓了,又或者它著急出門去看世界。

鐘燕沒有半點猶豫,睜開眼睛就一骨碌爬起床,先去“伺候”小海燕。

換墊紙、加水、放食物,等全部收拾妥當,她才去換衣洗漱。

鏡子裏的人,皮膚黑了一些,劉海也變長了,她找了個夾子把多餘的頭發別在一邊,看著自己的樣子,有些陌生。

她有變得健康一點嗎?

有變得樂觀一點嗎?

鐘燕再也不想去醫院,由醫生評判自己的病情,她只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默默給自己打分。

應該算及格了吧?

小海燕吃完了飯,鐘燕又要收拾。

等收拾完,她才坐下來吃自己的早餐。

昨天雨停後,季風和她經過面包店,店裏搞活動,面包買三送一,飲品八折。

她今天的早餐是兩個菠蘿包、一瓶豆奶,還有一把新鮮荔枝。

荔枝是季風買的,果殼刺手,果肉卻剔透潤白,沁甜的汁水滑過咽喉,仿佛喝下了一大碗蜜水。

鐘燕還剝了一顆給小海燕,但小海燕不覺得那是食物,反而把它當成玩具,踢著正步把荔枝果拱來拱去。

等到把荔枝玩膩了,鐘燕才帶它出了門。

多讓小海燕出門接觸自然,讓它看天上飛過的鳥,或者水裏游的鴨,由此激發天性,這也是鐘燕目前唯一能為它做的康覆訓練。

沒走多久,季風也出現在了慢跑道上。

他們一起沿著慢跑道往前走,又在隨機的路口拐進巷子,看看島上的老房子,欣賞石墻上老藤,門前的三角梅。

經過一處掛滿荔枝的老房子,她碰巧看見昨天賣荔枝的那婆婆,步伐慢了下來。

“做什麽?”季風問她。

“那婆婆是要做什麽?”

“搭梯子,摘荔枝啊,你沒摘過荔枝?”

鐘燕當然見過摘荔枝,在她小的時候,爸爸帶她去果園摘過荔枝。

“可是奶奶年紀那麽大了,她不怕摔著嗎?”

她的外婆就是因為摔了一跤走的。

老年人因為身體機能的緣故,不經摔,看似一個小小的摔跤,都會引發很多嚴重的並發癥。

“你要不過去問問?”

鐘燕抱緊小海燕,忙不疊搖頭。

季風手插著兜,擡腳往前,“那走吧。”

鐘燕下意識往前舉起小海燕,小海燕也不負使命地叼住季風的衣服。

季風步伐一滯,往後一看。

一人一鳥同樣無辜。

“行。”季風被她這借鳥留人的舉動弄笑了,“好人你當,苦差我來,是吧?”

鐘燕訥訥說:“……不是。”

最後兩人一鳥還是站在老婆婆面前。

“阿嬤,摘荔枝呢?”

老婆婆用本地話說了一通,鐘燕連猜帶蒙,意思應該是要下大雨了,再不摘,果子會壞掉。

季風翻譯:“阿嬤說,趁著荔枝還新鮮,摘了換錢。”

鐘燕見老婆婆穿得樸素,同樣幹瘦如柴的手讓她又想起自己慈祥的外婆。

外婆是農民,也是個寡婦。

靠著一雙勤勞的大手在田裏忙碌,獨自撫養大自己五個孩子。

她沒有放棄女孩兒,只要願意讀書的,她省吃儉用也會供她們上學。

鐘燕的媽媽是其中最爭氣的孩子,她要走出大山,要改變貧困的命運,她成功了,又鞭策著同樣身為女孩的自己。

仿佛只要稍松口氣,她們就會同時墜回深淵。

鐘燕忘不了,外婆溫熱的大手蓋在她的頭上,問她說:“輕燕累了嗎?累了就歇歇吧。”

外婆從沒有要求她有多高的成就,她只是單純地關心她、愛著她,希望她快樂。

她不知道讀書有什麽好處。

只是聽人說,讀書好,讀書好,讀書讓人變得更好。

她想要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孫女更好。

鐘燕把草帽往季風懷裏一塞,主動走上前和老婆婆搭話。

她們一個說不清普通話,一個聽不懂當地話,雞同鴨講了半天,季風搖著頭走上前。

鐘燕終於換來上樹摘荔枝的機會。

季風單手扶著樓梯,扭頭還要安慰滿臉擔心的阿嬤。

阿嬤擔心鐘燕摔下來自己要擔責任,一個勁說荔枝不值錢,她陪不起醫藥費。

季風就說:“她是學生,有醫保。”

阿嬤還是愁眉不展,但看見鐘燕並不莽撞,加上年輕,手腳都比她靈活太多,才漸漸放下心。

蟬聲燥起。

知了——知了——

季風仰起頭。

上面的光線極好,照得女孩的臉愈發白凈,像是剝了殼的新鮮荔枝果,透出盈潤的光澤。

鐘燕高一那年在校門口撿到了一只小奶貓,本來他也看見了,只是離得遠,下手沒有她快。

那時候她比現在還要矮小瘦弱。

初三小孩剛上到高中,尚帶有一臉的稚氣。

朋友用籃球推他胳膊肘,說:“快看快看!那就是那倒黴坐你桌的學妹,叫鐘燕,中考全市第十,還是個學霸!”

他為自己爭辯了一句。

“嘁!什麽大作,你那就是鬼畫符!看人家長得多好看,估計選個級花也不成問題。”

他笑了聲,不以為然,“豆芽菜。”

高一的鐘燕臉上也沒有血色,白的幾乎要透明,瘦胳膊瘦腿,和她用衣服包起來的小奶貓一樣,都是病怏怏的。

這種感覺也並非他一人。

後來他也聽說過高一有個“事兒多”、“矯情又病弱”的鐘妹妹。

再後來,系主任找上他,批評了他亂畫桌子的事。

他們之間並沒有再多的交集,校園裏遇到,她也總是行色匆匆地經過,並不關心身邊的人或物,仿佛一條游離世間的魂魄。

而季風的高中生活,豐富多彩。

當然不會過分註意到與熱鬧格格不入的鐘燕。

只是說來也奇怪,或許是因為鐘燕太過特立獨行,現在想起來,實中那麽大的校園裏,他似乎看見過她許多次。

此刻就猶如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刷刷刷放過。

有在榕樹長椅上默背英語的、有在去飯堂的路上讀著古詩的、有在圖書館埋頭苦算的。

她孑然獨身,毫無生機,活像是個只為讀書的工具人。

現在這個猴子般在樹上撈荔枝的看起來倒生機勃勃許多。

鐘燕一開始的確是很熟練地剪下幾枝綴滿鮮紅果子的荔枝,但隨後,她就腦門冒汗,進退兩難。

這荔枝樹上的果子東一簇西一叢,有好些地方上她夠不著的。

“季風……”

她低下腦袋,叫人。

季風正在梯子旁用腳背顛小海燕玩,小海燕被晃得七葷八素,不得不張開翅膀努力保持平衡,氣得它嘎嘎叫。

冷不丁被上面摘荔枝的女孩抓到他惡劣的舉動,季風下意識摸了下鼻尖,擡頭問:“啊?”

鐘燕默了片刻,擡手指著前面:“那些,摘不到。”

“所以?”

他拿出他們第一次認識時,那種“與我有關?”的調調,好在現在的鐘燕對他有所了解,沒有輕易被勸退。

“你個高手長。”

老婆婆大概也聽懂他們在聊什麽,搖著手,用當地話說:“那些爛在樹上算了,不摘了不摘了。”

季風回她說:“阿嬤,我也有學生醫保。”

鐘燕抱著小海燕,同時仰起腦袋。

季風像個長臂長腿猿,幾下就爬到了頂,他用長剪當勾子,把鐘燕夠不到的果子撈過來。

“哇!——”

當季風把第二串荔枝果送下來時,後邊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兩人同時回頭,不知道什麽時候路邊有幾個背包游客。

看模樣也是學生,因為他們的眼睛裏洋溢著清澈單純的敬佩。

有個膽大的男生上前來問:“能讓我來玩玩嗎?”

季風沒想到現如今苦力活都有人爭著搶著來做,遂挑了下眉,“可以,一人五塊。”

鐘燕欲言又止,而一旁的老婆婆又聽不太懂普通話。

男生很利索地掏手機,季風也飛快亮出付款碼。

旁邊還有一男一女踴躍報名。

季風幫忙挪了梯子,心安理得地收下這15塊,然後看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歡呼雀躍地上去幹農活。

鐘燕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覺得季風這樣坑蒙人家不好,但此刻親疏有別,她不想他被別人罵。

那幾個學生在樹上精力旺盛,一邊呼朋喚友叫人給自己拍照,一邊喜氣洋洋地采摘豐收的碩果,把路過的人都吸引過來。

季風的摘荔枝活動越辦越火,甚至荔枝剛下樹就被賣了去。

婆婆高興不已,說要留他們吃飯。

兩人不好叨擾老人,推脫一番,借故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點飲料解暑,先把小海燕安放在婆婆的小院裏。

選完飲料,季風這時又有了紳士風度,搶著買單。

“昨天面包和豆奶是你付的錢。”

那是因為買三送一,她又吃不完四個。

鐘燕站在門口,一邊望著天邊湧來的烏雲,一邊去看買單的季風。

季風付完兩瓶飲料的錢,又跟老板說了幾句話,老板打開收銀櫃,掏出一把現金遞給季風。

鐘燕一直保持著吃驚的表情,直到季風走近,挑眉問她:“怎麽這樣看我?”

“老板為什麽給你錢?”

“我打劫的,厲害吧?”

鐘燕瞠目結舌,“啊?”

季風拿水去叩她額頭,笑道:“這都信?你幾歲啊?”

鐘燕冷不丁被冰飲料碰到,水汽沾到皮膚上,讓她打了個顫栗。

她把手指搭在腦門,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人,傻楞楞的。

季風的手機屏幕晃到她眼前。

“我只是在跟他換現錢。”

屏幕上顯示:使用零錢支付45.00

那些摘荔枝的路人轉給他的應該是三十五塊才是……

難道還加上了他們倆?

季風把手機揣回口袋裏,解釋了句:“阿嬤的收款碼不是自己的,應該是她兒子或者孫子的。”

鐘燕恍然:“難怪昨天她問能不能付現金……”

現如今數字貨幣發達,幾乎人人出門帶個手機就能暢行無阻,很少有人會帶著現金。

季風昨天買荔枝付款時可能就想到了,今天才特意弄了這一出熱鬧。

鐘燕不禁再向季風投去一眼。

他雖然看起來很散漫跳脫,但其實心思細膩。

兩人回到婆婆的小院。

婆婆一開始是推拒這四十五塊的,直到季風說要拿點荔枝走,婆婆才勉強收下了。

剩下的荔枝品相不好的,婆婆本來打算拿到路口便宜賣掉,季風說要,她直接拿出個裝米的大袋子往裏面裝。

季風趕緊在她沒有撿進去的荔枝堆裏抓了一把,叫上鐘燕跑。

鐘燕很久沒有跑這麽快了,心臟劇烈跳動,好像舊的機器正在重啟,血液被迅速傳到四肢,促使它們快速運轉起來。

風吹拂開眼前的發絲,她感覺自己正在逃向自由。

年輕人的腿腳還是更快,她們很快就跑出老婆婆的地盤。

只是一時著急,也遺漏下一個重要東西。

等想起來回頭去找時,就見到小海燕嘎嘎大叫,翅膀展開在身側,邁著六親不認地兇惡步伐朝她們追來。

鐘燕把失而覆得的小海燕揣回手裏,又懊惱一聲,“我的草帽。”

那不僅是她的草帽,還是小海燕的窩。

季風又不願意摘下自己帽子給小海燕,只能悻悻回去找阿嬤拿草帽。

過了十來分鐘才回來,手裏提了一個裝滿荔枝的紅色塑料袋。

顯然和阿嬤的“紛爭”中落下風。

鐘燕忍不住笑了。

季風把塑料袋給她,“阿嬤說,你像她孫女,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就是要多笑。”

鐘燕斂住笑臉,說:“我天生不愛笑。”

又說季風:“你自己也不笑。”

季風插著兜,酷酷說:“我又不是小姑娘。”

鐘燕說不過季風,註意力又轉到小海燕身上。

“它現在會撲騰翅膀,為什麽就是不飛呢?”

“恐高?”

鐘燕說:“一只鳥怎麽會恐高?”

季風回:“活人還會想死呢。”

鐘燕沒話說了。

把天聊死可能也說季風的天賦之一,他最擅長往人薄弱的地方捅刀子。

“它要是真殘疾,一直都不會飛怎麽辦?”季風忽而問。

鐘燕倒沒多想:“那也只能接受了。”

季風說:“哦。”

他看向遠方,不知在想著什麽。

眉心緊皺,又擺出了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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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7日星期四

荔枝很甜,但是季風好像有點不開心。

我想問他有什麽心事,但又怕自己無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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