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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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請咖啡並不是因為鐘燕小氣,而是因為坐下來吃飯是一種更親近的關系。

不但要耗費更多精力,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朋友們同在一個飯桌上會聊些什麽?

昨天看過的電視劇、最近探過的美食店亦或者雜志上的新潮流。

鐘燕是一個很乏味的人。

她的世界裏90%是學習,可聊的東西實在有限。

咖啡就剛好,一杯咖啡的時間總比一餐飯的時間短得多。

島上只有一家咖啡店。

門口灰色花崗巖裝飾石墻上有個顯眼的紅色大叉,旁邊用花體英文字母寫著“CROISER”,看上去很有情調的一家咖啡館。

周邊風景也很好,所以店裏經常人滿為患,今天也不例外。

鐘燕一臉失算地看著小票上的8831,前面還有55杯。

店員滿臉歉意,解釋:“剛剛有個旅行團定了外送,您可以晚些再來拿,或者可以退單……”

這時,有人在旁邊插話:“或者有沒有興趣參加免單活動?”

店員打住了嘴,朝來人熱情稱呼:“店長。”

鐘燕正要搖頭,季風卻先問:“什麽免單活動。”

店長留著半長的頭發,穿著花襯衫,襯衫扣子開了一粒,劈叉的領口上別了一副反著熒光綠的墨鏡。

鐘燕的視線很難從頗似那大頭蒼蠅眼睛的墨鏡上挪開。

店長笑瞇瞇招呼二人,“來來來。”

幾人一起走到咖啡店的一角,店長從櫃臺後取出一封信,裏面有好幾張卡片,他拿出一張遞給兩個,同時解釋說:“之前一個顧客送來的一封信,隨信而來的還有一千塊錢的免單資金。”

“你們手上這個是任務卡,只要完成就可以免單。”

鐘燕低頭看卡片。

上面寫著:

8月4號10點30分,駐腳坡。找到一對五十歲左右的夫妻,穿著如下圖。

如果你是男生,請握一握我爸爸的手,如果你是女生,請抱一抱我媽媽,非常感謝你,請你喝一杯咖啡!

文字下是用彩鉛畫的兩個小人,把人物特征、衣服的顏色都標識的很清楚。

駐腳坡離這裏不遠,時間也接近。

店長極力推薦他們參加,又加上咖啡一時拿不到的,只好先去看看。

駐腳坡是泥泠島上一處打卡點,之所叫駐腳也是因為前面那一片汪洋大海,風和日麗時此處景色奇佳,日出和日落的場面壯闊綺麗,不少博主到這裏都會忍不住拍個幾百張,十分出片。

兩人走到駐腳坡還不到20分,左顧右盼沒有看見人,只好在附近隨便轉轉。

島上規劃的慢跑道、自行車道也會途徑此處,所以還能看見一些遛狗、溜貓、溜烏龜的人經過,有些還是在動物醫院見過的,看見鐘燕抱著的那頂草帽就上前打招呼。

地方小,消息傳得快,很多人都知道她撿到了一只不會飛的小海燕。

“湯圓,來跟小海燕打個招呼吧。”

鐘燕對上薩摩耶圓溜溜的黑眼睛,不得不敗下陣來,抱著草帽微蹲下身。

狗主人牢牢抓住湯圓的項圈,只允許它遠距離和小海燕交流。

小海燕也有些好奇,可能薩摩耶蓬松的狗毛讓它想起天上的雲朵。

面對這麽多不一樣的動物,小海燕竟沒有半點應激反應,鐘燕才放心它和動物們交朋友。

短短時間裏,小海燕已經和薩摩耶湯圓、可達鴨冬梅、小草龜萬壽以及大金毛五元打了照面、做了交流,加深了友情。

今天五元是坐在嬰兒推車裏,長長的舌頭甩在嘴外,笑瞇瞇地被推走。

小海燕最喜歡的應該就是這只大金毛,翅膀都撲通了好幾下,雖然最後也沒有飛起來,但總比從前把翅膀都遺忘要好。

鐘燕覺得這個是好兆頭。

同時她也在醞釀著,如何向季風開口,讓他把小海燕接過去。

理由借口說法有很多。

比如她媽媽叫她回家,又比如她沒有那麽多零花錢每天給小海燕買新鮮的小魚,自從它恢覆胃口後,每天都要吃不少的魚。

又比如小海燕好像是只雄性鳥,他們同性別應該可以更好的相處。

但沒等鐘燕醞釀出說辭。

“是不是那對夫妻?”

季風指著一個方向問。

鐘燕擡起腦袋。

一對穿著花襯衫、花裙子的夫婦出現在視野。

男的高瘦,兩鬢斑白,臉上架著一副眼鏡,笑容有些勉強,女的瘦矮,圓臉大眼睛,卷發從遮陽帽下伸出幾綹,垂在她的後頸上。

模樣特征、衣著服飾都和紙片上的一一能對上。

甚至他們沮喪無神的眉目都神似無比。

“……好像是。”

鐘燕話音剛落,季風已經大步迎了上去,把人先截住。

“叔叔您好。”他自然地和人搭訕。

鐘燕佩服地五體投地。

有時候她覺得季風很難打交道,他的嘴裏經常沒幾句好聽的話,但有時候他社交悍匪的能耐上線,人情世故又很懂。

總之,很矛盾的一個人。

沒說幾句話,他已經和叔叔握上了手。

“祝你們玩得愉快。”

然後他回頭看著鐘燕,下顎一擡,示意她上前。

鐘燕其實也沒有那麽想要免單。

兩杯咖啡四十六塊錢,她有零花錢,每年姑姑都會偷偷塞給她一筆壓歲錢,她沒有什麽機會花掉。

但是三個人同時在看她,鐘燕被無形的手推動,不得不邁開腳往前。

季風接過她的草帽,然後說:“阿姨,她想抱抱你,可以嗎?”

鐘燕的臉“唰”得下就紅透了。

那和藹的阿姨眼圈也是紅的,她看著鐘燕的臉,立刻露出想哭的樣子。

鐘燕想起店長在他們出門前說的話。

“女孩得了癌癥去世,專門安排了這次旅行想要她的父母走出陰霾,希望他們能夠得到陌生人的安慰。”

這個阿姨是透過她,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嗎?

鐘燕剎那,心塌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鐘燕說:“阿姨,我能抱抱你嗎?”

“好,好。”阿姨拼命眨著眼睛。

鐘燕太熟悉這個樣子了,想要哭,但是又不想眼淚落下來,就是這般用力掙紮。

鐘燕張開手,輕輕環抱著她。

那具瘦弱的身體就在她的懷抱裏輕輕地顫。

像虛弱的小海燕在紙盒裏,窸窸窣窣地掙紮。

她生疏地擡手,一下頓一下,拍了拍阿姨的背。

“都會好起來的。”

她用寡淡簡陋的言語安慰著這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心裏既悲涼又哀傷。

阿姨哽咽道:“好孩子,謝謝你。”

和叔叔阿姨分開後,鐘燕和季風回到咖啡館拿到了他們的“免費”咖啡。

臨近中午,咖啡館早坐滿了人,兩人都快沒有立錐之地,只好拿著咖啡又走回駐腳坡。

那一對夫妻還沒有走。

陸續有不同的人領到了咖啡館免單任務前來,他們與夫妻交談,用握手和擁抱去安慰。

陳寶然和COCO也來了,五元在推車裏擡起腦袋,主動拱起那對夫妻的手掌求摸。

甚至還有一個沒有大腿高的小女孩跟著爸爸媽媽蹦蹦跳跳而來,大大方方抱住阿姨,並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姐姐請我喝咖啡,讓我告訴她的爸爸媽媽,她一切都好,不要為她擔心,過好你們的每一天!”

小女孩口齒伶俐,記性也好,一句話背下來,分毫不差。

夫妻二人淚眼婆娑,對著一家三口不住道謝。

女孩的母親也輕輕摟抱了下那位母親,給予她一點力量。

小海燕嘰啾啾叫,在草帽裏蹦跳。

季風把咖啡館送的紙巾遞給鐘燕,“小海燕在控訴,怎麽還局部下起了陣雨?”

鐘燕把紙巾按到眼睛上。

“我爸爸也是癌癥走的。”

季風沈默了。

“他火化三個月後我才知道,那時候我要中考,我媽擔心影響我考試,所以一直瞞著沒有說。”

鐘燕眼睛又酸了,不得不把註意力放在草帽裏的小海燕上,好讓自己分散註意力。

心理學上有一種說法叫延遲滿足,而鐘燕學會延遲痛苦。

面對傷心的事,選擇先逃避一陣。

她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說:

“我媽也就算了,我爸跟我聯系時也只字不提,甚至我們最後一次談話是不歡而散的。”

鐘燕摸了摸小海燕的腦袋。

“我渾噩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不是害怕分別,而是難過,沒有好好說再見。”

這還是鐘燕第一次對他說這麽長的話,說自己的事。

季風想到那天的夜色,那天的海。

她那天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說再見?

他把手撐在身後,“人要怎麽說再見。”

這個問題,誰也沒有標準的答案。

就好像來時,誰也不知道如何問好。

一杯咖啡的時間比預計的要久很多。

兩人喝著咖啡,看著那對夫妻被陌生人寬慰,在擁抱中落淚,互相又為對方揩拭掉眼淚,他們肩膀挨著肩膀,手臂挽著手臂,耷聳的眉目慢慢擡了起來,灰敗的膚色被陽光照得有些發紅。

夫妻倆的臉上終於掛上了淺淺的笑容。

一整輕柔的風吹動花裙的下擺,揚起了花襯衫的衣角,隨後拂過兩人的發梢帽檐,飛向碧藍的天空。

鐘燕忽然間有點迷茫。

她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還有一丁點美好。

手機振響,她低頭一看,瞬間掉回到現實。

“餵,媽……”

季風看了會鐘燕漸遠的背影,打開自己八百年沒有看過的朋友圈往下滑動。

某些人就跟長在連續劇上一樣,一天不發一條朋友圈就算斷更。

他點讚不到一分鐘,電話就響了。

“誰允許你給我點讚啦?”

“吃炮仗了你?”

季風輕描淡寫的話給炮仗又加了一把火。

對面開始滔滔不絕數落。

“你無情!”、“你沒良心!”、“你這個惡毒狠心的男人!”

憤怒從話筒瘋狂輸出,旁邊的游客紛紛側目。

季風不得不把手機拎遠了一些,同時安撫一下膝蓋上躁動的小海燕。

等對面罵累喝水的空檔,他才挪近手機問:“還在學校?”

氣歸氣,還是有問必有答:“對啊,我就是氣不過,明明是你先做出來的,憑什麽他拿去競賽,我說你也是,你以前不是這種遇到問題就退縮的人,我們應該一起留下來,先把問題解決了!讓他們看看誰是貓誰是鼠,對了,你現在在哪?”

季風壓了壓頭上的帽子,笑道:“度假。”

對方猛抽了口氣,隨後破口大罵道:“你大爺的!”

季風在那道憤怒的呼哧聲中,輕輕說:“對不起啊。”

兩人都知道這一句“對不起”是為的之前那件爭吵。

大一時季風就開始琢磨發動機改良優化,大二下學期才初見成果,但這個未成熟的果實被一學長剽竊了,對方甚至還打算拿他的成果去競賽保研。

季風是自己私下搞的,知情的人也只有給他提供資料模型的學長,還有舍友林宇航。

本來季風都收集好證據打算硬杠到底,誰知回家一趟就全無鬥志,讓林宇航很是惱怒。

搞開發研究的人都該有專利意識,這不是一杯水、一餐飯,被人喝了喝了,吃了就吃了。

兩人吵了一架,季風說這是他的事,用不著別人管。

於是,好兄弟也很久沒有說過話。

隨後就是期末考試、暑假到臨,這份隔閡就生根發芽,不打算自己消失了。

風箱的聲音嘎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驚叫:“我靠,你今天吃老鼠藥了!你不會去泰國做變性手術了吧兄弟!”

“吔屎啦你!”季風笑罵了句。

兩人東拉西扯,不知不覺就恢覆如常。

兄弟朋友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大仇,不過是誰也不肯先低頭。

一通電話扯了十來分鐘,最後季風說:“學校見吧,再見。”

季風收起手機,鐘燕剛好走回來。

她的神色比那一對夫妻剛來時還要灰敗沮喪。

“去這麽久,小海燕剛在找你呢。”

鐘燕看了一眼小海燕,終於鼓起勇氣,“季風,你方便把小海燕帶回家嗎?”

“你媽催你回家了?”

鐘燕神色很不自然,她咬著下唇很輕地點了下頭。

季風緊接著問:“那我也要回家怎麽辦?”

鐘燕卡殼了,微微張嘴,半天才吐出音:“……什麽時候?”

季風笑了,很自然地說:“我騙你的。”

鐘燕才回過神,季風下一句又遞了過來。

“你也騙我了,扯平。”

好幼稚啊。

鐘燕想皺眉頭,但隨後又懊惱。

沒有第一時間反駁他,沈默變成了默認。

默認說要回家的事是騙他的。

“暑假還沒結束,等小海燕飛起來,我們再說再見吧,你覺得怎樣?”季風說。

鐘燕沒有問為什麽。

比起海對面的那個“家”,這個舉目無親的小島更像是她的容身之所。

其實她也不願意離開,生也好,死也好。

她看了眼季風。

他為什麽也不願意離開?

“那,明天再見了?”

季風好像已經洞察了鐘燕不約午飯的心思,先道了別,“待會就要變曬了。”

小海燕還是被留在了鐘燕手上。

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她努力過了,失敗了,只能接受現實。

經過咖啡館,店長還對她笑著揮了揮手。

鐘燕揮手回應。

中午鐘燕從快餐店帶了一份涼粉,坐在書桌前,用手機翻閱著媽媽給她發的教資資料,同時還有英語四六級的覆習資料。

鐘燕邊看著這些資料,邊想象高中老師站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的樣子,很難把自己代入進去。

她真的能成為老師嗎?

太陽邁過頭頂,逐漸往西斜。

暖橘色的夕陽都打在對面樓的墻壁上,十分耀眼刺目。

望著窗外,鐘燕突然很想自己的爸爸。

如果在爸爸的身邊,她又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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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4日星期一

今天喝了一杯免費咖啡,謝謝不知名的你,如果有另一個世界,能否告訴我爸爸,對不起和我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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