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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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沈到地平線上,最後一批游客踩著餘暉熱熱鬧鬧離開沙灘。

一個穿著白T寬松牛仔褲的女孩與他們插肩而過,走入這片幽靜。

淩亂的沙灘上凹凸起伏,被女孩的腳一點點壓平。

“小燕啊,又是晚上來散步啊?”迎面走來的救生員眼熟這個女孩。

泥泠島是一個旅游景點,也是消暑勝地,暑假時許多家長帶著孩子來這裏放風度假。

但是這女孩和其他人不同,十七八歲,剛高考完,沒有監護人陪同。到泥泠島來是替因故去世的親屬處理身後事。

島上的人早就傳開了這件事。

去世的那位女性是女孩的姑姑,沒有孩子,遺產就是這小島上的一間老房子和一些不值錢的畫作。

鐘燕點了下頭,露出微笑。

“今夜漲潮,離海水遠點啊。”救生員雖然知道女孩怕海從不下水,但是職業病在身,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句。

鐘燕保持著微笑,卻沒有再點頭。

救生員揮手離開了。

過了好一會,鐘燕才扭頭看向大海。

腐臭的腥味撲鼻而來。

猶如一巨獸張大嘴,露出血跡斑斑的交錯利齒,粘稠的唾液直落……

哪怕離得還遠,依然有一種快被吞噬的窒息感。

鐘燕抱著雙臂,久久凝神。

手指摳著自己的肉,指尖抵住最中心的硬骨,疼痛到麻木就一點也不覺得疼了。

她深吸了口氣,朝著翻湧白色泡沫的海岸邁出一步,緊接著又是一步。

潮濕的沙子沒有絲毫抵抗,任由她一腳一個,留下完整的足跡。

離海水還有一段距離,她把鞋留在沙灘上,赤著腳往前。

浪聲呼嘯,猶如野獸低吼。

鐘燕兩手提起褲腿,像是怕飛濺起的浪花打濕褲子,但很快她又發現了自己的可笑之處,松開手任由褲腳被海水浸透。

溫暖的海水漫過腳背,海浪的阻力越來越大,鐘燕的心不可遏制地劇烈跳動。

來泥泠島五天,這是她離海最近的時刻。

鐘燕畏懼大海,是因為一次次的夢裏,她在船上,四面都是無邊無際的海水。

冰冷的,無情的,會吃人的。

此刻她的腳完全被海水浸泡,就好像已經踩在大海的舌尖上。

而大海正在淺淺品嘗她顫抖的靈魂。

“餵餵?!——”

突如其來的聲音就像是淩晨酣睡正深響起的鬧鈴。

鐘燕狠狠嚇了一跳,連忙轉頭,循聲望去。

剛剛她來的時候分明已經觀察過四周,不想在幾個彩色橡膠車輪之後居然還坐著一個人。

先前他可能是躺著,現在坐起身,頭上頂著個和夜色快融為一體的灰黑棒球帽,黑乎乎一團,好像什麽怪異的巨型大鳥。

“哦,沒什麽,剛信號突然不好,這會又能聽見了,您說……”

很年輕幹凈的男聲,是在和人打電話,並不是沖著她來的。

鐘燕松了口氣。

可能因為晚上風漸大,男生的聲音不小,他帶著很多小語氣詞,各種敷衍,像是不耐煩電話對面的嘮叨。

“嗯,知道了。”

“……票?……現場買就行了,用不著幫忙,我是大二了又不是二年級小孩……”

鐘燕不知道男生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只好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

今日晚上七點半島上有活動,無論是島民還是游客都被活動吸引過去,這是海邊難得安靜的時刻。

往常這兒無論七點、九點都會有零星幾個人沿著海岸線散步。

鐘燕也常來散步,只是往日她都是在沙灘外的慢跑道上。

海邊的沙灘異常潮濕柔軟,還有許多被海浪沖上來的海藻,亂七八糟地團成一堆,像一個個毛線球。

假如大海也會織毛衣的話,這或許就是它的毛線了。

鐘燕百無聊賴地想,腳尖輕輕碰了碰。

一個“毛線球”發出微弱的吱吱聲。

鐘燕慌忙收回腳,蹲下身,小心翼翼觀察地上那團東西。

活的。

黑乎乎一團,看不出來具體是什麽,但是它的叫聲像是麻雀或者什麽別的鳥兒。

它被東西纏住掙脫不得,只能被一陣陣海浪推搡翻滾。

耳聽風聲,餘光見到一波巨浪就要來臨,小鳥即將遭遇到它鳥生最後一場沒頂之災,鐘燕不及多想,兩手捧起它倏然站起身。

一人一鳥同時離開危險的大海。

路燈在遠處的慢跑道旁,光線柔柔往四周投射,但不足以覆蓋全部。

鐘燕往光亮處主動走了四五步,才得以看清手裏的東西。

一只灰褐色的小鳥,身長約摸就一只麻雀大。

它被一團尼龍細線纏住了翅膀和爪子無法動彈,只能腦袋歪躺,黑豆小眼透過絲網看著她。

若沒有遇上她,不用等到天亮,它很快會在海水裏無聲無息死去。

鐘燕稍合攏手心,不知所措。

她沒有養動物的經驗,高一那年她曾撿到過一只小奶貓,但是媽媽以養寵物會影響她學習為由,連夜把貓扔了出去。

這只小鳥比奶貓還小,她要怎麽救它?

打電話找野生動物救助中心倒是個辦法。

只是,眼下她沒辦法打電話。

她捧著小鳥往回走,意外發現剛剛那打電話的男生還沒走,不由朝他快走了幾步。

手機的熒光正打在他的面孔上,映出一張格外俊朗年輕的臉。

鐘燕有些遲疑,腳步漸緩。

但聽見沙沙的腳步聲,男生已經機敏地擡起眼睛。

鐘燕學習很好,但只限於學習,她不擅和人交際,就算過年一大家子吃飯,和那些所謂的親人面對面,她的嘴裏都難蹦出幾句話。

所以面對陌生人,她緊張到冒冷汗,連眼睛都忘記眨一下,直勾勾看著人,一動不動。

“有事?”男生先開了口。

語氣說不上好,更接近被人打攪的不太耐煩。

鐘燕被他盯著,連呼吸都屏住了,好在手心的小鳥蛄蛹了下,男生被這動靜吸引,移動了視線。

鐘燕找到開口的契機,趁機說:“我撿到了這只鳥。”

男生等了一會,“所以?”

鐘燕簡直要鼓起畢生的勇氣才不會被男生的冷漠嚇得拔腿就跑,她支支吾吾說:“它被困住了,恩,還被海水泡了很久,可能需要救助。”

男生“哦”了聲,似乎還是不解她為何會找上自己。

鐘燕紅著臉解釋:“我手機沒電了,能不能請你幫忙打個電話找動物救助中心?”

男生終於懶洋洋起身,用手機屏幕的散光照了照那鳥,說:“這是只黑叉尾海燕,國家三有保護動物。”

鐘燕不認識黑叉尾海燕,但是她知道三有保護動物的意思,像是麻雀、燕子都是三有保護動物。

它們是城市裏再尋常不過的普通鳥類。

身份普通的鳥,還會有人願意費勁救它嗎?

“那……它怎麽辦?”鐘燕猶捧著燙手山芋。

“打電話唄。”

男生低頭開始在手機上搜索,很快就查到當地動物救助的電話。

雖然已經是下班時間,幸好還有人接聽。

泥泠島上就有工作人員,沒多久一位騎著單車的中年人找到他們。

工作人員把纏在小海燕爪子翅膀上的細線小心剪開,皺著眉頭說:“這麽細的線,是捕鳥網。”

見男生不開口搭話,鐘燕怕工作人員掃興,只能硬著頭皮接話說:“這裏還有人偷抓鳥?”

“這些年我們弄掉的捕鳥網沒有上千也有好幾百,但還是防不勝防啊。”工作人員雖然生氣,但也沒有辦法,只能搖頭。

只要有買賣,就一直有人違法犯罪。

工作人員趁機給兩人科普教育了一番。

作為紅綠燈都不敢闖一下的乖學生,鐘燕認真聽教,頻頻點頭。

把小海燕身上的細網解開後,工作人員檢查了一下小海燕的翅膀爪子,說:“行了,沒什麽大礙,把它放到找到它的地方,讓它自己緩緩,自行飛走吧。”

交代完,工作人員蹬單車離開,他還趕著去參加活動。

鐘燕把小海燕帶回找到它的附近。

小海燕翅膀緊攏在身側,憂郁地望著黑沈沈的大海,一動不動。

見狀,鐘燕還以為它是懼怕她們兩個人類,叫上男生,兩人走遠了些。

可小海燕還是不動,像是已經忘記了飛翔。

鐘燕扭過頭,求助地望向男生。

男生不等她組織好語言,主動再聯系了動物救助工作人員,對方聽了他的陳述,告知他興許海燕是因為體力透支,可以先帶回家,找個透氣的盒子裝著,放一瓶蓋水,如果方便餵一點小魚小蝦。

“別看我,你先撿到它的,自然歸你管。”

鐘燕未出口的話又胎死腹中,看看孤苦伶仃的小海燕,又看看雙手插兜的“酷哥”,她猶豫道:“萬一……它不能飛其實是翅膀壞了呢。”

剛剛救助工作人員就抻了抻鳥的翅膀,檢查了一下羽毛是不是完整。

“如果不放心,明天可以帶去寵物醫院,島上剛好有一家也能看鳥。”

“我不熟悉這……”鐘燕再次鼓起勇氣,目光期盼地看向男生。

“不熟悉可以查。”男生打量她,“你又不是小孩子。”

鐘燕垂了腦袋,兩只腳往下鉆了鉆,埋進沙子裏。

她不走,也不說話,沈默的像是要把己身化作雕塑,長長久久杵立在此。

男生把帽檐轉到腦後,又覆轉了回來,許是已經做了一番心裏鬥爭,才開口說:“你明天打我電話。”

鐘燕擡起腦袋,“你要陪我去寵物醫院?”

“不用?那你自己去。”

鐘燕連忙說:“要。”

男生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個移動充,“要不再借你充個電,記我電話?”

鐘燕沒摸口袋,訥訥道:“我記得下來。”

男生給她報了一串數字,是他的手機號碼。

鐘燕默念了一遍就記住了。

他又自我介紹說:“我叫季風,季節的季,風暴的風。”

鐘燕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但又沒有什麽具體印象,就緩緩眨了幾下眼睛,才小聲說:“……鐘,鐘山的鐘,燕子的燕。”

“鐘燕?”季風重覆了一遍,目光奇異,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鐘燕被他盯得像是身上長出毛刺渾身不自在。

“你,明天不是要離開嗎?”

男生沖她挑了下眉,鐘燕臉上窘紅。

又不是她有意偷聽,是他自己說話聲音大。

“票不是還沒定麽,回不回去都成。”

季風顯然拿這事當個借口,沒等鐘燕慚愧,他點亮屏幕,手指飛快地挪點幾下,好像給誰發了個信息。

“說一聲就行了。”

鐘燕彎腰捧起無精打采的小海燕。

季風在對方彈出語音電話前,迅速拉下飛行模式免遭轟炸,再擡眼時就看見一人一鳥站在面前。

女孩頂著一張清秀的臉,不濃不淡的眉毛下杏眼圓睜。

在漆黑大海前,一副倉惶驚鳥的模樣。

季風莫名想笑。

這女孩跟她手裏的鳥一樣,狼狽又可憐。

“今晚島上搞活動,你是回家還是去看熱鬧?”

鐘燕低頭看了眼手心羽毛亂糟糟的小海燕,“……我還是回家找點東西餵它吧。”

小海燕雖然虛弱,但是小腦袋還是像擰了發條一樣,左右上下動個不停,在觀察兩個人類,又好像在審視自己的處境。

“行。”季風低頭一掃眼,說:“先把你鞋找到吧。”

鐘燕腳趾摳進沙地。

她都忘記自己一直光著腳。

季風拒絕了她的婉拒,插著兜一定陪著她找回“遺留”在沙灘上的鞋子。

看見鞋後,他還似笑非笑誇了句:“擺得還挺整齊的。”

鐘燕顧不上腳底的沙,趕緊穿好鞋,帶著小海燕和他告別。

走出幾十步,鐘燕忍不住回過頭。

季風還在原地,像個苛刻的監工。

鐘燕轉回腦袋,快步走進光亮的行人道。

/

姑姑的家在山坡上,沿著飽經風霜的石階往上爬了七八來分鐘,兩邊的爬山虎、淩霄花綠意盎然,不知名的小飛蟲在橘黃的路燈下盤旋、碰撞。

老舊的燈絲時不時“嗶剝”一聲,草叢堆裏蟲鳴聲此起彼伏。

一樓的小賣部還亮著燈,逼仄的貨架之中,電視機裏正播放著廣告,店主夫婦卻不在裏面。

想到樓上空空如也的冰箱,鐘燕還是在冷櫃區轉了轉,選了一盒有標價的新鮮冷藏小魚又拿了瓶礦泉水,掃了收銀臺上的二維碼付了8.7,最後還給商品拍了個照發給店主阿姨。

爬到四樓,鐘燕的後背早悶出一層汗。

從電表箱頂上摸到出門時放的鑰匙,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一圈,她推開門先踩著凳子撥開電閘,再打開燈,昏黃的頂燈慢了三拍才點亮屋子。

這間屋子套內僅有三四十平,即便家具電器都給處理地七七八八了也不顯得空曠。

鐘燕找到了一個空盒子,把小海燕放進去,再扭開礦泉水給它倒了一瓶蓋水,最後撕掉魚盒子上的透明膜,讓小海燕踩著十幾條散發著腥味的海魚上,猶如占山為王的土豪。

這會,鐘燕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只黑叉尾海燕。

它身上的毛幹了些,頂著灰黑的圓腦袋,鳥嘴和海鷗類似,只是鳥嘴上還有個奇特的凸起鼻孔,腳像鴨蹼,一看就知是水中好手。

小海燕不吃魚也不喝水,好像仍被困在那些網裏,不能動彈。

鐘燕伸出一根手指,揉了下它的腦袋。

聲音很輕很柔地說:“你怎麽和我一樣呀?”

小海燕不會說話,它憂郁地和鐘燕對視著,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鐘燕也一樣,可是她也一樣無法向它傾訴。

一人一鳥靜靜待了一會。

鐘燕先挪開視線,她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把緊閉的窗戶一一打開,這樣小海燕若恢覆了力氣也能自行飛走。

做完這一切,她仰面倒在床上。

屋子裏很安靜,畢竟連冰箱都不再運轉,唯一的動靜只有盒子裏的那只鳥。

但那也是極為細微的,幾可以忽略的動靜。

鐘燕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飛起來。

明天,明天就會好起來嗎?

她完全沒有頭緒。

躺了不知有多久,嗡鳴聲持續充斥在屋子。

鐘燕不得已爬起來,桌面上躺著手機,屏幕上黑底白字顯示著“親愛的妹妹”。

她拇指輕觸接聽,對面的聲音已經迫不及待通過電波傳來。

“姐!怎麽這麽久才接,忙什麽呢?”

鐘燕望著整潔的屋子,說:“還在收拾。”

這個貧瘠幹癟的回答,沒能妨礙對面小女孩的快樂。

她今天過五歲生日,父母剛為她慶祝完,有說不完的熱鬧話。

把收到的禮物、吃到的蛋糕、路邊看見的兩只可愛小狗一通描述後,她又說:

“……對了姐姐,爸爸還給你買了新平板,媽媽說,你可以帶去大學,反正離得近,你周末拿回來,我也能玩一玩。”

鐘燕頓了下,啞聲說:“替我,謝謝叔叔,我用不上。”

對面的小女孩察覺出異樣,壓低聲音問:“姐姐,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嗎?”

鐘燕沒有出聲,她閉上眼睛,仿佛累得睡了過去。

“爸爸說,媽媽只是太愛姐姐,希望可以就近照顧姐姐,欣欣也想姐姐在身邊,姐姐,你不要生媽媽的氣了好嗎?”

鐘燕把手背蓋在眼睛上。

對面的聲音不斷傳來。

“姐姐,對不起。”

“姐姐,你不要哭,一切都會好起來。”

小女孩已經是個成熟的孩子了,她非常熟練地安慰起大人。

鐘燕啞著聲,也說:“對不起。”

為今天的事,也為從前的事。

最後姐妹倆又隨便扯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鐘燕去衛生間把臉洗幹凈,回來觀察了下小海燕的狀態。

它依然不吃不喝,也不怎麽動。

鐘燕打開日記網。

這是實中入學時,班主任給她們發的網址賬號,給學生記錄生活的。

同學們稱它為賽博日記本。

實中是當地最好的高中,都靠自覺卷學習,所以不約束學生攜帶手機上學,這個日記網就類似W博、朋友圈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完全私密,除非有人向你共享了賬號與密碼。

鐘燕打開頁面,最上面一條是今日定時十一點發送的,沒有任何配圖,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再見”。

她看了一會,刪掉那一條,重新編寫了一條。

2025年8月1日星期五

今天,我撿到了一只小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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