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給外公拜年

關燈
第42章 給外公拜年

次日清晨,鞭炮聲在巷口炸響,餘韻未散,一家人又圍坐吃了頓熱氣騰騰的餃子。

今日哪咤要去城裏給外公拜年。

往年都是他獨自前往,今年李靖卻要一同隨行,前幾日外公特地寄了信來,信裏明明白白交代,要見李靖一面。

李靖對這位老丈人,始終揣著幾分愧疚。

畢竟他從未善待過人家的女兒,這些年也從不敢登門探望,唯一一次去,還是當年迎娶殷夫人的時候。

出發前,哪咤囑咐狗蛋幫忙照看敖丙,可敖丙卻攥著他的手不肯放。

他指尖發緊,牢牢拽著哪咤的衣袖,嘴裏反覆念著。

“要哪咤,要哪咤。”

哪咤挑布料的眼光向來好,給敖丙穿的淺藍色新棉褲棉襖,襯得他皮膚愈發白凈,像塊落了細雪的玉。

被敖丙纏得不耐煩,哪咤忍不住沈了聲。

“我去拜年,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他原以為敖丙會怕,會松手,可敖丙只是縮了縮脖子,手卻抖著攥得更緊,聲音裏裹了點哭腔,仍在重覆那三個字。

“要哪咤。”

哪咤沒轍,只好把人也帶上了。

鎮上的車夫初一都歇了工,找不到黃包車,只能讓狗蛋套了驢車送他們。

哪咤手裏拎著給外公準備的新年禮物,外公偏愛河西鎮桃源齋的桃花酥,他特地提前買好,還配了罐新茶。

敖丙戴著哪咤新買的棉帽,雙手揣在袖子裏,乖乖依偎在哪咤懷裏,鼻尖凍得發紅,小聲嘟囔。

“冷。”

“活該,等下你就跟著狗蛋回去。”

哪咤嘴上沒好氣,語氣裏卻沒多少真脾氣。

敖丙立刻伸手摟住他的腰,腦袋在他胸口輕輕蹭了蹭,聲音有些悶。

“要哪咤。”

哪咤徹底沒了辦法。

這傻子嘴裏翻來覆去的三個字,偏偏每次都能讓他心軟。

一旁的李靖自始至終沒說話,只眉頭微蹙,心裏盡是忐忑。

他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位老丈人,沒承想對方竟主動提出要見他,讓他一路都揣著塊沈甸甸的石頭。

狗蛋甩了甩鞭子,輕抽在驢屁股上,驢車軲轆轉得更快,朝著城裏的方向去了。

驢車比人力車快上不少,等他們到市裏時,東邊的太陽才剛躍出地平線,把街巷染得暖融融的。

哪咤走在前面,敖丙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指尖還攥著他衣角的一角,像怕被落下似的。

剛邁進院門,一股濃重的藥味就撲面而來,壓過了院裏殘留的年味兒。

外公躺在裏屋的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蒼白得沒什麽血色,連呼吸都透著股虛弱的病氣。

李靖見狀,率先走上前,對著床榻鄭重跪下,磕了個響頭,聲音帶著幾分緊繃。

“爹,小婿來給您拜年了。”

老人緩緩點了點頭,李靖這才起身。

緊接著哪咤也跪了下去,一旁的敖丙本還傻楞楞地站著,見哪咤跪下,也連忙跟著屈膝,連哪咤磕頭的動作都學了去,模樣笨拙卻認真。

哪咤起身後來到床邊,敖丙也緊緊跟在他身後,小手還不自覺拽了拽他的袖口。

外公擡眼掃過敖丙,嘴角牽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哪咤看著外公虛弱的樣子,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裏都是擔憂。

“外公,您是不是病了?”

外公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有些涼,語氣卻異常平靜,帶著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老啦,恐是大限將至,時日不久矣。”

這話像根針,一下紮進哪咤心裏。

這話剛落,哪咤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不自覺往外公身邊湊了湊,語氣裏帶著點沒藏住的哽咽,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撒起嬌來。

自從母親走後,只有在外公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備,做回那個不用硬撐的孩子。

“我不讓您走,您不能丟下我。”

外公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動作溫柔又慈祥。

“傻孩子,人終有歸宿,這是躲不開的,你不能攔著外公回家啊,你外婆還在那邊等著我呢。”

外公的話剛落,哪咤的眼淚就砸了下來。

一旁的敖丙見他哭,也跟著紅了眼,淚珠滾得比誰都快。

哪咤顧不上理他,李靖只好上前輕輕把敖丙拉到一旁。

轉過身時,他對著床榻沈聲道:

“爹,我還是去給您請個郎中吧?”

老人家擺了擺手,笑容裏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溫和。

“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比誰都清楚。難得和你見一面,不如咱爺倆說說話。”

李靖聽這話,喉結動了動,慚愧地低下頭,指尖攥得發緊。

這時小工搬來兩張凳子,李靖帶著敖丙在一旁坐下。

哪咤則挨著床沿坐下,腦袋輕輕貼在外公的胳膊上,像個尋求慰藉的孩子。

老人家擡手,枯瘦的掌心輕輕撫過他的頭發,動作帶著疼惜的輕柔。

片刻後,老人家的目光落在李靖身上,聲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靜水。

“今日叫你來,不是要跟你算賬,你不必多心。”

李靖猛地擡頭,眼眶早已紅透,喉結艱難地滾了好幾下,才從喉嚨裏哽咽著擠出一句。

“爹,對不起……”

老人家擺了擺手,語氣裏藏著過來人的通透與體諒。

“我心裏清楚得很,還有什麽看不透?你這輩子啊,苦。想追求的不敢伸手,硬生生耽誤了個好女人,想得到的始終抓不住,能不苦嗎?”

這話像把鈍刀,沒有尖銳的鋒芒,卻一下下剜在李靖藏了半輩子的痛處。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著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只覺得眼眶燙得發疼。

老人家的目光軟了些,聲音也放輕了,帶著點勸誡的溫厚。

“人這一輩子,要扛的責任數不清,可在我看來,說到底也不過兩件事,對得起自己的心,對得起身邊的人,現在想彌補,還不算晚。”

李靖的嘴唇顫得更厲害,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下來,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爹,我……”

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裏,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哪咤時,瞬間褪去了方才的沈郁,添了柔軟的暖意。

“我慶幸,哪咤沒活成你的樣子。”

他朝李靖招了招手,等李靖走近,便握著哪咤的手,輕輕覆在李靖的手上,將父子倆的手交疊在一起,笑著說:

“父子之間,哪有解不開的仇?這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這輩子該好好珍惜。”

李靖哭著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爹,我知道了。”

哪咤早已哭得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只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外公擡手撫過他的頭發,語氣像是在哄小孩。

“別再恨了,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恨會讓你心裏裝滿陰霾,可愛能讓陽光都照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