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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財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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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財神(四)

來春樓大半夜的來了個鬧事的紈絝。

這人長得其貌不揚,架勢還挺大的,上來就指名道姓要點來春樓的頭牌——花娘。

誰勸都不好使。

勸到後面這人甚至還哭了起來,一抽一抽的,他說:“我欽慕花娘已久,現如今就要離開奉先城了,沒有別的什麽想法,就只是想在臨走前見花娘一面。”

一哭二鬧三上吊,使出了渾身解數。

就在樓裏的大漢要把人拖出去的時候,二樓的垂幕伸出來了一只手,有一個略微磁性的女聲道:“讓他上來吧。”

這人哼了一聲,理了理被扯亂的衣服,得意道:“攔什麽攔,還是不得放我上去?”

等人坐到了廂房內,先前囂張的架勢全無了。

他重重地舒了口氣,手心裏都在冒汗。

乖乖,這麽撒潑在外面混是容易挨揍的,但好在達到他想要的結果了。

他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好還好,沒有頂著自己這張臉過來,實在是再明智不過的選擇了。

這其貌不揚的紈絝便是甘衡,他一屁股坐到廂房的桌子前,先給自己倒了杯水,演潑皮無賴還真是辛苦。

他伸手摸進衣兜裏,感受了一下那被他放在衣兜裏的黑色手鏈,這鏈子不是什麽稀奇物,稀奇的是上面墜著的鈴鐺。

通體漆黑,沒有鈴舌,怎麽晃蕩都不會發生聲音。

他想起在四方賭館的時候,韓寧將這個東西拿出來遞給他同他道:“你只需要將狐仙引出來,而後將這鏈子戴在他手上就是。”

當時那鈴鐺就在甘衡的眼前蕩來蕩去,黑得詭異,韓寧溫柔的聲音響起:“這鈴鐺是我在木越殿求的‘同心鈴’,有兩條,只要戴上了,兩人便會同心同德、同運同命。”

甘衡清楚地看到,韓寧垂下來的那條手腕上戴著的黑黑的便是另外一條手鏈子。

“他三舅二姥爺的還真是有病。”甘衡想著想著,沒忍住罵了一句。

這時廂房的裏間走出來一個人,端是隔著輕盈的薄紗,都能看出這人身段妖嬈、柔弱無骨。

一把嗓子更是低沈又含著春水般,“不知道花娘是何處惹得公子如此欽慕了。”

甘衡在心裏喟嘆,你別問我啊,我也想知道。

緊接著花娘掀起薄紗,薄削骨立的身形,那細腰也不知是怎麽將人撐起來的,薄薄一片的背,哪怕是穿著衣服都能想象到裏頭是如何一副單薄的身子。

實在是病弱美人啊。

甘衡擡頭往上看去,然後整個人僵硬了一下。

靠……這花娘……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模樣,竟然還有喉結???

花娘察覺到了他的神色,垂眼笑了笑:“看來公子對花娘的欽慕實屬當不得真。”

花娘緩步走過來,又替甘衡跟前喝完了的杯子裏倒了杯水,那一舉一動裏都是被調教出來的風情,花娘故作傷心:“果然啊,你們男子的話就是做不得數,為了那麽一點歡喜,什麽假話胡話都編造得出來。”

甘衡僵硬地笑了笑,他收回他之前在四方賭館門口吐槽的那句:沒錢人進賭館就跟太監進妓院一樣。

他親身驗證了,感覺還是太監進妓院更尷尬些……雖然他不是太監……但現在這種情況……他覺得自己跟太監沒差……

這是……他瞪大眼睛看著極其熟練就坐到他腿上的花娘。

不是……他又瞪大眼睛看著花娘將他摟住。

緊接著花娘呵氣如蘭搖晃著俯下腦袋來,就好似要同甘衡親上般。

“花娘!”甘衡大驚,一下子將人推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甘衡喉間哽了一下,腦子瘋狂在轉,“我這人比較喜歡循序漸進,咱們要不先聊聊人生理想和詩詞歌賦?”他說著還討好地沖花娘笑了笑。

花娘細長的眉挑起來,他撥了撥額前散落的碎發,“原來公子喜歡玩這些。”

甘衡覺得這話哪裏怪怪的,但是現如今也就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了,“哈哈,是啊。”

花娘一拍手,屋外就有人推門送進來了一把琵琶,花娘伸手接過,細長的手淺淺波動了一下琵琶弦,一陣音色響起,花娘擡眼看向甘衡:“公子,人生理想和詩詞歌賦花娘是談不來了,但是這曲,花娘倒是可以彈彈。”

花娘抱著琵琶,低眉垂首,臉微微貼在琵琶弦上,緩緩地撥動了一聲,他問甘衡:“公子想聽什麽?”

甘衡瘋狂在想,哪首曲子比較長。

花娘卻沒有想等甘衡的答案的意思,他輕笑了一聲,“都說晏曲是琵琶曲的巔峰,晏曲花娘倒是會一首,這可是內閣的大人最喜歡聽的,今日花娘便彈給你聽。”

“公子聽好了,這首曲子叫做《歸》。”

第一個音彈出來,甘衡便覺得悲從中來,流水似急促悲涼的樂曲從花娘翻動的手指中傾瀉而出。

她開口唱道:“長路漫、月光涼;才知何為跋山阻、涉水難;河畔無人喊渡船……”

那一聲聲合著琵琶淒涼悲楚的曲調,徹底將甘衡震懾住了。

“誰人願載我的將軍回鄉?”

這是晏曲,是三百年前的古人作的曲,可現如今甘衡坐在這,聽著這曲聲和這歌聲,只覺得其中的痛苦和難過仿佛跨越數百年感同身受到了。

“家國之事已逝,兒女情長情藏;遠方戰旗獵響,夢中長槍已斷;我的將軍啊……”

琵琶聲驟緩,好似連綿不斷的愁苦,“我何時才能帶你歸鄉?”

突然琵琶聲停下來了,甘衡微微發怔,這才發現花娘沒有再彈琵琶了,而是有幾分錯愕地望著自己。

甘衡剛想開口問他怎麽不彈了,這才突然發覺自己喉嚨沙啞,他擡手就摸到了一臉的淚水。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落淚的。

花娘放下琵琶,“瞧瞧我,我就不該彈這麽苦的曲子,先前內閣那位大人聽的時候喜歡得很,卻不想竟是將你聽哭了。”

甘衡也覺得有幾分丟人,他連忙摸了把臉,尷尬道:“是你曲子彈得太好了,我……一時情難自抑……”

花娘笑了笑,抱著琵琶朝甘衡走過來,他輕柔地點著甘衡臉上還殘留的淚痕,眉眼裏都是魅惑,他問:“公子不要想那些傷心的事了,我們照你喜歡的玩法玩……”

花娘湊近了甘衡,一聲輕笑噴在他臉上,帶著青樓裏很尋常的香氣……以及……

甘衡微微皺眉,他總覺得這花娘身上有一股他很熟悉的氣息,只是現在這會,正是危急關頭!他還哪有心思想這些!!

花娘吐氣如蘭,他一邊抱著琵琶往甘衡身上壓,一邊問他:“公子是想要這琵琶聲急一點呢?還是想要這琵琶聲緩一點?”

說著伸手就朝甘衡身下摸去。

甘衡實在是招架不住花娘這般熱情,他死死地鉗住花娘的手,勉強笑道:“方才的曲子還沒有彈完吧?”

花娘拿那雙眼睛打量了甘衡半響,緊接著輕笑抽身,“公子說吧,見花娘到底是為了什麽事?”

甘衡也不再跟他賣關子了,他怕再賣下去,自己這有些什麽東西就保不住了……

“我聽說來春樓裏拜了一位財神爺。”

花娘先是一楞,而後瞬間明白甘衡是沖著誰來的了,他也不瞞著,直接就點頭承認,“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

“我來,其實真正想見的是這位財神爺。”

花娘笑了笑,突然就來了句:“等你許久了。”

甘衡莫名奇妙。

花娘解釋說:“早些時候便有木越殿的童子給我帶話,說不久之後會有人上來春樓點名要見我,但實際上是為財神爺來,讓我務必應允,我已經等了許久了。”

甘衡聽得眉心直跳,“木越殿的人給你帶的話?”

花娘:“正是。”

甘衡怒火中燒,也明白過來點什麽了,他實在是不知道該罵荀樾那老頭什麽好,只得怒批了一句:“他們修道的竟然還逛青樓??”

花娘:“誒,男女歡愛人之常情。”

甘衡幽怨地盯著他的喉結,這算哪門子的男女歡愛……

花娘還有幾分不確定:“只是那帶話的童子說是個漂亮的青年……”說著目光尷尬地看了甘衡的臉一眼。

甘衡頂著一張易容之後的醜臉,大言不慚地問:“怎麽?我不夠漂亮麽?”

花娘臉上堆起笑意,拿出他哄那些賓客的技巧,“這哪裏是漂亮,那必定是英俊威武、容貌非凡啊。”

甘衡:“……”難怪說人家是頭牌呢。

花娘問他:“你想見那位財神爺也是為了求財麽?”

甘衡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花娘卻突然站起身,先前總是帶著勾引魅惑的臉上,難得有幾分嚴肅,他認真道:“別多心,我只是想告誡你一句,求財可以,別的就不要多想了。”

甘衡皺了一下眉,沒有太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花娘垂下眼,開始細細同甘衡道:“財神爺……並非什麽神仙,他不過是一只即將修成得道的狐妖。”

不用他說,甘衡其實也猜到了。

“我第一次在來春樓遇到他的時候,也不過才十五六歲。”花娘說到這笑了一下:“多稀奇,咱們做這行的竟然還能碰到這樣的人物,無權無勢,自然也就沒有那麽多的架子,可他卻能滿足你所有的願望……”

花娘皺了一下眉,他所學不多,會的成語也就寥寥數個,他想了半天,絞盡腦汁才想到如何去形容那人,他說:“瑩瑩如玉,就好似掛在天上的月亮……”

甘衡眉眼微動,不想這花娘同狐妖之間竟還有一段情,可等他想到那狐妖是個什麽德行,又覺得兩人之間沒有什麽才不正常……

“只可惜,當時年紀太小了,不懂明月總歸是要高懸的道理。”花娘自嘲地笑了笑,“做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公子可千萬不要學我。”

甘衡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神裏卻是好奇的。

花娘也不是什麽扭捏的人,他當即站起身來,轉身背對著甘衡,將披散的長發撥到一邊,“公子,可能有點嚇人,你若是覺得難看,閉上眼睛就是……”

緊接著甘衡還沒有反應過來,花娘就脫掉了一身衣服,那層層疊疊的衣物墜落下來,掛在花娘的手肘間,露出了整個背脊。

甘衡一楞,第一反應是,果真同他想象中一樣的瘦,而後便緩緩地瞪大了眼睛。

那背脊上不是一般人光滑平整的肌膚,而是帶著一根一根毛發從皮膚上破土而出的傷痕,滲了血卻結不了痂,因為那傷痕之上是被人一根一根植上去的狐貍皮毛!

甘衡突然就想起為何會覺得花娘身上除了那股香氣,還有另外一種熟悉感了!

那股味道他聞到過,在狐仙廟的普南和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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