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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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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九)

骨鞭直直刺入“鶴山”額前,甘衡咬破指尖,畫了一道招魂符。

血落到骨鞭上,它瞬間就激動得顫動起來,靈氣乍現,

“魂歸。”甘衡瞳孔裏倒映著幽幽鬼火,仿佛從他眼中開了煉獄之門,在無數惡鬼中,搜尋那真正的鶴山道人。

“鶴山”瞳孔緊縮,痛苦地猛烈掙紮起來,苛醜伸手將他摁住。

就在這時,周遭突然亮起來。

甘衡一驚,畫符的手頓住了,他仰頭一看,只見濃黑的夜色像是被什麽擦亮了,明晃晃的太陽照射下來,長生殿裏所有的景色都跟著褪去。

直至變作了金碧輝煌的大殿。

甘衡神情微動,這兒他先前在丹丘子的夢裏見過。

他看到不遠處坐著一個人,這人背對著甘衡他們,正在往地上扔杯茭。

月牙似的杯茭被擲在地上,磕碰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甘衡收起骨鞭,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沒有做聲,他還摸不清楚眼前的狀況。

“可惜了。”這聲音聽起來很是年輕,“是哭茭。”

甘衡對於占蔔一事不太了解,但聽這個“哭”字,也大概明白占蔔到的不是什麽好結果。

那人終於轉過身來,滿面笑意地瞧著甘衡,這人正是年輕的丹丘子。

甘衡微怔,一時間辨不清這人到底是夢境內還是夢境外。

“小施主,貧道觀裏的人便交由貧道處置吧。”丹丘子說著一擡手,鶴山便瞬移到了他的身邊。

甘衡卻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他,“道長,人可以交給你處置,但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他大張旗鼓地在觀裏修建通天道、築長生殿,供奉的到底是誰,道長當真不知道麽?”

丹丘子望向甘衡,目光沈靜柔和,這明明是個尖銳到有幾分冒犯的問題,他卻泰然地對上了甘衡的目光。

“若說全然不知,肯定是假的。”丹丘子垂眼看著昏睡過去仍舊還死死地皺著眉頭的“鶴山”,他伸手一點,逢春生的靈便從鶴山身體裏被引了出來,“但未曾想過……會是他。”

逢春生這人生得有幾分戾氣,因為他眉骨和顴骨都很高聳,一雙眼睛也是銳利的丹鳳眼,不笑的時候總讓人覺得陰沈,丹丘子幼年的時候也覺得這人可怕,心氣高,還很少說話,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惹得他不開心。

現如今閉著眼睛,也會叫人覺得他在生什麽氣一樣。

可只有丹丘子知道,他的這位師兄是最好拿捏不過的人,他哭一下、賣一下慘,他的好師兄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他最記得那日師傅同逢春生叮囑,告誡他:“切不可自以為是。”

逢春生當時順從應下,只以為師傅叮囑的是他於煉丹上的造詣。

但丹丘子悟性何其之高,他一點就通,明明白白師傅這話指的是逢春生待自己。

切不可自以為是,被自己所思所想迷了眼。眼前人不是心中人,心中人未必像眼前人。

只可惜逢春生三百年了,還沒有明白這個道理。

……

丹丘子一揮袖,便同逢春生的靈一起在原地消失了,“小施主,讓貧道同他最後再道個別吧……”

話音一落,這大殿裏便只剩下了甘衡和苛醜,以及躺在地上的鶴山道人。

甘衡和苛醜面面相覷。

苛醜蹭過來,“甘衡,我們也做點什麽吧。”

甘衡莫名奇妙:“做什麽?”

苛醜垂著眼笑,伸出手去勾甘衡的腰帶,“先前從那供桌裏爬出來,你不是說我倆要做點什麽麽?”

他還拉著甘衡的腰帶一晃一晃的。

甘衡不為所動,可惡這艷鬼勾人的招數實在是熟練。

卻不想苛醜拉著他的腰帶把他往懷裏一帶,悶聲笑著將人抱緊了,“好夫子,你教教我,你同我在供桌底下要做的是哪種事?”

甘衡瞬間面紅耳赤,腦袋頂都要冒煙了,他惱羞成怒地掙紮,“我教你個二舅姥爺的蛋蛋!!”

可惡,這艷鬼實在是手段了得!!!

…………

疼,五臟六腑都仿佛要裂開的疼。

鼻尖還縈繞著很熟悉的香氣。

逢春生微微睜眼,他望著熟悉的琉璃頂,一時間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他便躺在床上沒有動。

“春生!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逢春生這才眉眼微動,朝身邊看過去。

丹丘子正笑意盈盈地瞧著他,是他最熟悉不過的一副場景。

“我……這是怎麽了?”逢春生略微失神,這熟悉的一幕卻讓他覺得最不真實。

丹丘子袖著手搖頭晃腦沖他道:“那麽熱的天你還在丹爐房裏呢,上進也不是這麽個上進法,人都熱暈過去了,還好被我及時發現了。”

逢春生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又或者是喉間實在是幹澀,他說不出來一句話,只是一瞬不瞬地瞧著丹丘子。

丹丘子便笑了,“怎麽了師兄?這一覺醒來跟不認識我了似的,怎麽這樣盯著我瞧?”

逢春生搖搖頭,“就是突然覺得丹丘子好像長大了。”

丹丘子身形一僵,他從床邊站起身來,束好的發就跟流水似的一下子就滑下來,他苦著臉道:“師兄……我連發都還束不好呢……”

逢春生細長的眼底就有了幾分笑意,嘴上卻訓道:“呵,就這還師傅教得最好的小徒弟呢?我看啊,就是個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糊塗蟲。”

不管他怎麽說,丹丘子就笑。

逢春生從床上爬起來將人摁在椅子上,“好好坐著,我替你束發。”

丹丘子提要求道:“不要給我束冠發,今日我不出去了,就束最簡單的!”

逢春生疑惑道:“今日不外出去悟道呢?”

丹丘子連連擺頭:“不悟了不悟了。”

逢春生擡手就沖著他腦袋一拍,“別亂動,今兒倒是稀奇,外頭那些‘小貓小狗’的蒼生,你竟是不照顧了?”

丹丘子垂下眼,“師兄,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蒼生要顧,一人也要顧。”

逢春生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只是道:“好了,頭擡起來點,我看看這頭發束得怎麽樣?”

丹丘子擡起頭,他現如今這張臉不過是十幾二十歲的面容,但眼神卻騙不了人的,那眼底的沈澱的歲月何止只有十幾年。

他的稚氣、軟弱、天真已經全被揉碎化開,再怎麽裝也裝不出年少的心氣。

“師兄,你的願望實現了麽?”丹丘子坐在椅子上晃著腿。

逢春生不解:“什麽?”

丹丘子輕聲道:“這大殿從今往後便只有你我二人了。”

逢春生先是一楞,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鼻尖一直縈繞的香氣是“故夢”。

他伸出手,束好的長發從他指尖劃過,他輕輕應了一聲:“嗯。”

丹丘子聞聲笑了起來,他擡手,指尖纏繞的都是“故夢”的煙霧,一絲一縷,沁入人的五臟六腑。

“只可惜啊……好夢難存。”

……

大殿內,甘衡很快就意識到了不正常。

他連忙捂住口鼻,“靠……”

是“故夢”的香氣,這香邪門,入體之後,這人雖然表面上看著很正常就跟睡著了一樣,但實際上內裏五臟六腑都已經化作水了,隨便晃晃都能流出來。

這香這麽歹毒,卻還是有很多人都趨之若鶩,只因為臨死之前,會一直重覆做一段美夢,直至內臟全部融化,人死夢方休。

“苛醜,帶上鶴山我們快走。”甘衡知道,丹丘子恐怕是不會再從這虛無境裏出來了。

虛無境逐漸崩塌,好似太陽墜落,顯出原本的漆黑夜色來。

甘衡看著金碧輝煌的大殿逐漸消弭在夜色裏,神情也有幾分覆雜。

佛曰來世,道說今生。

丹丘子到死也沒有相信來世,他同逢春生被困在虛無境裏直至消散,沒有來世也不求來世。

“走吧。”甘衡嘆了口氣,拍了拍苛醜,“我們下去。”

苛醜站在那沒動:“我抱你。”

甘衡指了指昏死過去的鶴山,“你抱他。”

苛醜杵在那氣不順,抱個屁,扛著人就下了通天道,這一路鶴山頭朝下腳朝上的,五臟六腑都要顛出來了。

…………

第二天整個長生觀都掛上了白綾,道觀裏所有的人穿著一身白衣,滿觀的紙錢翻飛。

長生觀的丹丘道長羽化了。

來替丹丘子哭喪的人,在長生觀裏排了好長的隊。

甘衡看著看著,突然來了一句:“這才是真正的通天道啊……”

觀裏大大小小的事務現如今就落到了鶴山的頭上,這可憐的小道人,拿回自己的身體還沒多久,怕是手腳都還沒適應慣,就得開始收拾爛攤子了。

甘衡臨走前還特地去看了他一眼。

鶴山在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裏忙得暈頭轉向,哭喪著臉就只差把“我不行”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甘衡拍了拍他的肩,也實在是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得給他畫餅:“道長……未來可期啊……”

鶴山聞言整個人撲進甘衡懷裏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

起先還在哭丹丘子道長的死,後頭完完全全便是在哭自己了。

這個不會,那個也不會,長生觀什麽事都落到他頭上了,他該如何是好。

甘衡拍了拍他的後背,心想,這下好了,這小子以後請鬼上身都請不到了。

苛醜皺著眉將這哭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的人從甘衡懷裏扯出來,嫌棄道:“沒用的東西。”

鶴山被罵了,反倒是生出了幾分反骨,他癟著嘴,就那麽含著淚哽咽道:“貧道……貧道會照顧……好長生觀的……”

甘衡寬慰他:“放輕松些,觀裏還有這麽多師弟替你撐著呢。”

鶴山這才深吸了口氣將眼淚咽回去,一路目送著甘衡他們離開了吳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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