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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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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五)

不出意外的,大晚上,小曰者又被苛醜拎著出去“談心”了。

繼上次“吃大人”的話題之後,這次兩鬼探討的是:甘衡到底把苛醜當什麽?

小曰者坐在那仰頭望天,聽了半天苛醜的苦水,心想,這還不明顯麽?

養貓養狗也就這樣了。

但是小曰者還想好好活著,他還不想死,他委婉地告訴苛醜:“甘衡應該還挺在乎你的。”

結果方才還說個不停的苛醜聽到這話就冷冷地嗤了小曰者一聲,“呵,還用你說?”

小曰者:“……”

不過了!都不過了!還有沒有鬼權啊!!

只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當天夜裏,甘衡就發了疫病。

起先他在睡夢中只是覺得冷,緊接著渾身開始冒冷汗,手腳冰涼,就連唇色都發白,甘衡在夢中沒有醒過來,不一會兒整個人就燒起來了。

那勁頭一上來,就好像要把甘衡腦袋都燒成兩個似的,疼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夢境裏也光怪陸離的,一時是他想喊一喊苛醜和小曰者,一時是又不知道身在何處,高處的風直往他身上吹。

甘衡忍不住蜷縮起身子,只覺得心臟處悶悶的都被燒著在疼,他終於拼盡全力地喊了一聲:“苛醜……”

那聲音微弱,嘶啞粗糲得不像是從他嘴巴裏發出來的。

甘衡原以為苛醜會聽不到,卻不想下一秒,苛醜破開門就進來了。

“甘衡!”苛醜大驚,他方才出去之前人都還好好的,轉眼間,就燒得眼睛都通紅了。

他一把將甘衡扶起來抱在懷裏,感覺懷裏的人燙到都快熟了。

小曰者也急得不行,“遭了,不會是真染上疫病了吧!”

苛醜面色難看,一時也摸不準甘衡到底是什麽情況。

甘衡現在渾身燒到滾燙,甫一被苛醜抱起來,只覺得落入了一個冰涼舒爽的地方,只恨不得緊緊地貼著他,要將自己渾身的熱量都渡到他身上才好。

甘衡死死地拽著苛醜的衣襟,直往他懷裏鉆,一張臉更是埋進了苛醜的胸口,毫無阻隔地貼了上去。

苛醜一瞬間僵住了,小曰者方才還急得嘴巴裏說個不停,現在看到這詭異的一幕也啞巴了似的。

甘衡實在是難受,他貼在苛醜胸口,也不知道是什麽聲音吵人得厲害,隔著兩層肌膚,聒噪得像是在他耳邊鼓動,他忍無可忍,伸出手朝著苛醜臉上就是一巴掌。

因著病,這一巴掌沒使什麽勁,有氣無力的。

苛醜還是被打懵了,他起先以為是甘衡難受在拿他撒氣,等他低頭湊近了些,就聽到甘衡在嘀咕什麽,他湊過去一聽。

甘衡:“好吵!叫它別跳了!”

苛醜:“……”他總不能叫他這心別跳了吧,會死鬼的。

眼看著甘衡難受得厲害,小曰者實在是著急,他沖苛醜道:“你去找找這觀裏的道士吧,再這樣燒下去,甘衡扛不住的。”

苛醜死死地皺著眉,面色難看得很,他剛同這觀裏的啞巴道士吵了架,現在又要他低聲下氣去求別人,他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的。

可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人,燒得一張臉都是紅的,他瞬間就顧不上什麽求不求的了,“你照顧好他。”

小曰者連連點頭。

天才蒙蒙亮,整個長生觀都被攪得雞犬不寧,觀裏的小道士都被鬧醒了,有個別迷蒙著眼還不清楚什麽情況,眼看著這麽大的陣仗,紛紛議論道:“出什麽事了?”

“不清楚,說是誰生病了?”

“乖乖,這麽大的陣勢,不會是道長……”

這話一出,所有小道士面面相覷,他們以為是丹丘道長怎麽了,結果探著腦袋望了半天,才發現壓根不是這麽回事。

苛醜把一個小道士拎到甘衡床邊,面色陰沈得厲害,“若是治不好,我便掀了你們這長生觀!”

小道士苦著一張臉,“這位施主……你講講道理……這疫病觀內收留的很多人都染上了,不單是這位小施主……治病的藥還等著熬呢……”

他話都還沒說完就被苛醜一把捏住了下巴,苛醜蹙著眉:“這藥要等多久?”

人群裏突然有人高呼:“鶴山道人!”

小道士立馬像是得了救,“施主!我們觀裏煉丹制藥最厲害的便是這位師兄了,他來了,你便盡管放心吧!”

人群自動給鶴山道人讓出來一條路。

鶴山道人看到躺在床上的甘衡微微一怔,他問:“昨兒夜裏感染的?”

苛醜看著他點點頭。

鶴山道人袖著手站在那,不動神色道:“要救人治病可以,但是在我們觀裏有個規矩。”

“什麽規矩?”

鶴山道人擡手朝門外一指,“看到那臺階了麽?這是通天道,統共有兩千個臺階,你需得一步一叩爬上去,到了長生殿,給尊者請願,這病方能治好。”

只見那屋外長階,一眼看過去望不到盡頭,而那長階上確實是有不少人一步一叩地往上爬,起先他們以為只是單純的信仰,卻不想原來根源在這。

苛醜聽到這話額頭上青筋暴起,陰氣都開始往外冒了。

小曰者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苛醜暴走,“先前甘衡肚子破了個洞!你不是都能治好麽?這區區疫病,你若是不想求,便再想想辦法!”

苛醜聽得眉頭直跳,這是他能想辦法的麽?之前能治好甘衡還不是因著有上好的藥,那些藥都是從晏朝宮裏流出來的,效果自然是不用說了,他當時給甘衡用藥的時候都沒想那麽多,生怕救不回來,一次性用完了,哪裏知道會面臨現在的情況……

“什麽破規矩!”苛醜沈著臉,“信不信我將你們這道觀給掀了!”

鶴山道人十分淡定,“施主,你就算是將道觀掀了,也得一步一叩,爬上去請願。”

小曰者眼看著苛醜要發怒,連忙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喊:“甘衡現在還生著病呢!難道你想要他病都還沒好就要給收拾爛攤子?”

苛醜這才緩了口氣,按捺下了憤怒,他幾時這麽憋屈過,就是大人他都沒有跪過,更別說這什麽破通天道了!

鶴山道人:“不跪也沒關系,觀裏清瘟的藥你也可以照例去取,只是這病還需得長生殿裏尊者的藥才能好徹底,若是拖久了,腦子燒壞了事小,人沒了才事大啊。”

他說完這句話就施施然帶著一幫小道士往屋外走了。

“你!”苛醜氣極,只恨不得當場就撕了他。

“苛醜!”小曰者沖他搖搖頭,生怕他一個沖動就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

苛醜面色發沈,死死地咬著牙,他現如今還真不能拿這道士怎麽辦,就算把他們全殺了,甘衡的病也好不起來。

而發燒中的甘衡此時已經陷在了夢魘裏,遲遲不能抽身。

這夢混亂沒有邏輯,他一時覺得自己要從高臺墜落,一時又聽到有人在他耳邊笑。

有人牽著他的手,少年人清脆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回響,對方問他:“阿荀!你喜歡什麽!”

甘衡一怔。

阿荀?

那人又湊過來笑道:“你瞧!我近來做了好多個呢!你挑自己的喜歡!”

暈暈沈沈的視線裏,甘衡隱隱看到那架子上全都是木頭雕刻的物件,小貓小狗假山閣樓……唯獨雕了一個人形。

他便伸手去拿想看看。

對方卻一把搶了過去,“這個不許,我……我還沒刻完呢!”

甘衡縮回手,挑了個可愛的小貓。

對方又不樂意了,“你怎麽不問問,我刻的是誰?”

“誰?”

少年湊近了他,只是面容在這夢魘裏還是模糊不清的,他看到少年人晃了晃身子,將木刻的人像藏在身後。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麽?我將來是要給你塑金身的,要叫你金像前香火不斷,要叫這世人沖你八方朝拜!”他話語裏滿是年紀還尚輕的自負。

“現如今我便是在學著刻呢,我日後只刻你,定會將你的金身刻成這世上最好的作品。”

甘衡聽到這話,心裏一咯噔,他想說些什麽,卻張不開口。

心底突然浮現了在岐山上看到的那方牌子,他記得上頭寫著的是:

不跪拜、不磕頭。

不燒香、不供奉。

金身、香火、跪拜……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甘衡頭疼欲裂,就像是要想起來什麽,腦袋裏疼到“嗡嗡”作響,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這時,夢魘裏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人,這人身形模糊,但甘衡卻隱隱感到熟悉。

他伸手點在了甘衡的額間,聲音空靈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小畜生,還不快睜開眼?”

甘衡這才喘過來氣,他燒得眼睛漲熱,隱隱察覺到自己貼著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

他虛弱地睜開眼睛,眼前最開始是泛白的,只能隱約看到東西模糊的外廓,等他緩了一會,這才看清,他靠著的不是別處,正是苛醜的懷裏,苛醜敞著衣襟,正給他降溫呢。

甘衡一僵,腦子更熱了,他有氣無力地推了苛醜一把。

“別動。”苛醜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低下頭來貼著他的臉,試了試他臉上的溫度,“還燒著呢。”

甘衡實在是沒有精力了,他又緩緩地閉上眼,在苛醜懷裏蹭了蹭,只覺得怎麽樣都不舒坦,渾身難受得厲害,實在是挨不住了問道:“苛醜……有藥麽?”

喉嚨裏都像是寸寸留著刀片,每一個字都讓他在刀尖上滾過了一道。

苛醜垂眼看著他半響,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還沒等到苛醜的回答,甘衡闔上眼眉頭擰得緊緊的又再次睡了過去。

苛醜將人往懷裏攬了攬,嘴唇輕輕地落到甘衡額上,他輕聲哄道:“很快……藥很快就來了。”

不就是兩千個臺階麽?總不至於比當年從岐山來的路還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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