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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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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九)

史書上記載,蕭將軍名蕭安,明明是文官世家裏出來的公子哥,卻偏偏愛上了習武,路都不會走的年紀就開始練劍,六歲那年就認了赫赫有名的武聖做師傅,才十二歲的年紀便已經上了戰場,到死也不過才二十五六歲,他短暫的一生,封狼居胥,榮譽加身,可一生夙願卻是破敕奴,讓晏朝邊界再無人敢來犯。

甘衡怎麽也沒想到,風光無限的玉面將軍,竟是死在了這無人知曉的黃沙谷裏,甚至屍骸都無人掩埋,於他的死,史書上也不過是死因不詳一句話。

“既認得我,那便讓開。”蕭安長劍一指。

“蕭將軍……”甘衡站在那紋絲未動,“你若是帶著這一群惡鬼出去了,屆時陰兵過境,沈羌城裏將無一人生還。”

蕭安垂眼看著他,“你在教我做事?”

甘衡一噎,“我只是不信。”

蕭安:“不信什麽?”

“不信說出寧死蕭家兒郎,不死無辜百姓的人,會做出如此草菅人命的事。”甘衡直視著蕭安,這分明是孫文策的一張臉,可甘衡卻偏偏從那張臉上窺見了意氣風發名門將軍的英姿。

蕭安輕笑一聲,緩緩將手中的劍收起,他問:“現如今是哪一年了?”

甘衡答:“祁朝四十七年。”

蕭安閉上眼,又問了一句:“敕奴……可滅了?”

甘衡一噎,他要是沒記錯的話,就是蕭安死去的同一年,敕奴滅了晏朝,成為一方霸主。

蕭安見他不答,心下也有幾分明了,他嘆了口氣,仰頭望著谷中的一方天,“出不出谷,由不得我。”

甘衡還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就看到那谷底冒出一條條血色脈絡像根莖似地纏上蕭安。

蕭安看著他,“劍已拔出,此間惡鬼,不是你我能攔得住的。”

甘衡大驚,他看到那脈絡一條條鉆進孫文策身體裏,浮在軀體表面,像凸起的經脈又像蠕動的血蟲,在他身體裏紮根,甚至逐漸將他纏繞成一個血色的繭蛹,繭蛹裏枯骨叢生,不停地有惡鬼從裏面冒出來!

這才是鬼血骨的本體!

那些冒出來的惡鬼一個個井然有序地站立,數百人穿著盔甲手拿兵器,整裝待發。

最後那繭蛹裏枯骨和血色糅雜,竟是硬生生爬出來了一個人!

這些惡鬼們借由孫文策的血肉又重新從煉獄裏爬出來了!

那人騎在叢生的枯骨上,渾身散發著睥睨眾生的孤傲姿態,沾著血色的臉更是劍眉星目的英氣。

當真是擔得起一聲“玉面將軍”!

甘衡要是沒猜錯的話,眼前這惡鬼便是蕭安了。

那血色的繭蛹似心臟一般跳動,周遭脈絡歡騰鼓舞,惡鬼陰兵們揚起手中的長槍高喊:“將軍!何懼!”

甘衡退後一步攔在谷口,手中骨鞭也在跳動,“蕭將軍,得罪了,這谷口我必須要守住的。”

蕭安垂眉,不發一言,身後的數百名將士殺意騰騰地喊道:“殺!殺!”

而後那些陰兵便如席卷之勢直朝甘衡奔來。

這些將士們應當就是三百多年前晏朝的蕭家軍,一個個勇猛無敵,打的都是不怕死的戰!

有一句詩便是用來形容他們的:百軍行行路萬裏,千城破破敵萬軍。這數百人的軍隊,最擅長以少勝多,且無一敗仗。這可是一支可以破千城、破萬軍的軍隊!甘衡一人如何能招架得住!

幾番下來,甘衡身上到處都是淌血的傷口,一條鞭子根本就有抽不完的惡鬼。

蕭安端坐在枯骨上,凝視著甘衡,下一秒那繭蛹外歡騰的經絡便直直朝甘衡刺去!

甘衡根本就來不及反應,他只覺自己下腹針紮似地疼。

完了,肚子不會又得破個洞吧?他心有戚戚然地想到。

結果低頭一看,好懸,苛醜送他的玉牌替他擋下了這要命的一擊,掛在他腰間的繩子斷裂,玉牌就這樣掉到了地上,裏頭那一點血色紅得發艷。

可甘衡還沒慶幸多久,蕭安那柄長劍猛地從朝他飛過來,驚得甘衡連忙擡手用鞭子擋下,劍上的力道不減反增,壓得甘衡喘不過氣,他咬牙高聲喊:“蕭將軍!你為何還要出谷!現如今敕奴已滅!外頭的都是沈羌無辜百姓!你們要殺的究竟是何人?”

蕭安不答,身後的戰士搖旗吶喊,“殺!擋路者殺!”

那劍的力道逼得甘衡連連後退,已經退到黃沙谷谷口了,甘衡緊咬牙關,嘴裏都咬出了血腥味,他忍無可忍地怒道:“孫文策!你丫的只管拉屎不管擦屁股麽?你是請了陰兵打贏蠻子了!那沈羌城的百姓怎麽辦?跟著你一起餵這些惡鬼麽?”

劍一寸一寸朝甘衡逼近。

這話似乎還真有作用,繭蛹的跳動突然慢了一拍,纏繞的血色裏突然伸出一只有些蒼白的手,孫文策從裏面爬出來一半,整個人都帶著沒有絲毫血色的虛脫慘白,他啞聲道:“他……奶奶個熊……都快把老子的血抽幹了……”

甘衡大喜:“孫文策!”

孫文策似乎還不知道都發生了些什麽事,他看著黃沙谷裏烏泱泱的士兵,整個人都傻了,他楞楞地問甘衡:“不是……這人都哪來的?你叫的啊?”

甘衡簡直要被他急死了,“你別管哪來的了!你趕緊從那破蛹裏出來!”

“哦哦。”孫文策失血過多腦子一時間也轉不過,便索性不想了,乖乖地聽甘衡的話就想往外面爬。

可惜他半截身子才探出來,就被那血色的脈絡又纏了上來。

孫文策瞬間瞪大了眼睛:“這……這什麽玩意?”

其他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孫文策又再次被纏了進出,繭蛹再次閉合了。

“靠……”甘衡咽下喉間漫上來的血腥味,整個人臉色也有些蒼白。這孫大將軍也不中用啊……

這樣下去,他和沈羌城裏的人非得都死在這不可!

“甘衡!”小曰者的聲音突然傳來,緊接著一雙圓圓短短的小手竟是直接握上了那柄長劍。

甘衡眉頭一皺,“松開!”

哪有這麽笨的鬼,奔著劍徒手就握了上去,這不是找死麽?

可小曰者卻壓根沒有松開的意思,那黑色的水從他手中冒出。

“甘衡……你走。”小曰者緊緊抵著那柄長劍,又重覆道:“你走!”

甘衡哭笑不得,“我走哪去?我既然已經進到這谷裏來了,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死在這。”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戳到小曰者淚點了,他又眼淚汪汪地看著甘衡。

“行了,別哭了,一會被打慘了有得你哭的。”甘衡逗他。

小曰者便吸著鼻子,老老實實不肯掉下一滴淚來。

“還能撐住麽?”甘衡輕聲問他。

小曰者吸著鼻子很鄭重地點點頭。

甘衡認真瞧著那紅色繭蛹所在的地方,他不能就這樣被一柄劍制衡住,若是那些惡鬼此時撲上來,他將會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先下手為強。

甘衡眼神一冽,找準時機,猛地將骨鞭揚了出去。

那鞭子通靈性,就跟甘衡想的一樣,像跟刺一樣猛地紮破了被脈絡纏起來的繭蛹,猶如心臟破裂一樣,迸濺出血色。

甘衡大喜!成功了!

但是下一秒,長劍便穿過小曰者的身體,那劍尖離甘衡只有一寸不到的距離,是小曰者用身體擋下了這一擊!

“小曰者!”

“甘衡……快……快跑……”

甘衡擡頭,只見那血色的繭蛹又被谷底冒出的血色脈絡層層滋養,有源源不斷的供給!繭蛹又再次修覆了!

他太天真了,這可是鬼血骨,是天時地利人和餵養出來的,這數百年來恐怕也就生成了這麽一處,哪裏是他這麽簡單就能滅掉的!

甘衡面色蒼白,一時間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想,他太自負也太大意了……

沒有了骨鞭的他,面對再次襲來的脈絡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東西朝自己心臟紮來。

他猛地閃身卻還是沒有躲過,左肩被刺穿了,他整個人被牢牢釘在了黃沙坡上,沒有任何掙紮的餘地。

“靠……”甘衡疼得眉間都蹙起來了,一時間不知道該罵誰好,只能無力道:“鬼血骨……這什麽流氓玩意……”

殺又殺不死,滅又滅不掉。

蕭安就這樣領著數百陰兵就這樣聲勢浩大地從甘衡面前走了過去,士兵們振奮道:“滅敕奴!殺人皇!擋路者殺!將軍何懼!”

甘衡一懵,不是?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

滅敕奴他還能理解,這殺人皇是怎麽回事?

那落在黃沙谷裏被陰兵們踏過的黑色玉牌裏頭的血色奇異地亮著。

與此同時岐山山上。

苛醜猛地睜眼,眼底赤紅,他先是喃喃了一句:“大人?”

而後整個鬼都慌神了,他胸口爛著個窟窿還在淌血呢,他就不管不顧地往外面跑,整個背影都是慌張的,他甚至慌到用人形跑出了樓閣這才想起來化作黑霧。

整個黑霧消散了。

待他一離開,藏起來的鬼怪紛紛探出頭來。

沒腦袋的那個嘻嘻笑道:“那山鬼大人怎麽胸前跟你一樣破了個大洞。”

胸前有窟窿的就瞪了他一眼。

沒腦袋還堅持不懈地問:“你的是怎麽破的?那山鬼大人的又是怎麽破的?”

胸前有窟窿的危險地瞇著眼睛看他,陰惻惻地問:“你腦袋是怎麽沒的?要不我讓你再好好回想一下?”

沒腦袋瑟縮了一下脖子,一下子就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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