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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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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六)

與此同時另一處。

孫文策睡夢中仿佛被魘住了。

他夢裏一片屍山血海,到處都是斷劍殘骸,有個半截身子的人拖著在地上爬行,地上拖出很長一條血跡。

那人一把拽住他的腳踝,嚇得孫文策一驚。

對方渾身是血,頭發披散,叫人看不清樣貌,活脫脫是個惡鬼模樣。

孫文策想跑,卻動彈不得。

突然一雙白骨枯手從他腦後伸過來,直直地捧著他的腦袋,叫他睜著眼看著這生靈塗炭的一幕。

有個聲音問他:“將軍啊將軍,你看見了麽?”

孫文策喉間滾動,他打仗這麽多年,也見過不少鏖戰之後的血腥場面,卻從來沒有哪一個同現在眼前這般,這根本就不是打戰,這是一場虐殺。

一場殘忍、瘋狂哪怕對方死了都猶嫌不夠的虐殺。

“你知道他們是誰麽?”

“你又知道他們是因誰而死的麽?”

一聲一聲詭異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

孫文策不答,心底卻隱隱有個聲音告知了他這一切。

地上死掉的那些人穿著的都是士兵的盔甲,那個只有半截身子握著自己的人,身上穿著的更是將軍制式的。

“他們死於忠貞、死於忠誠、死於忠心。”白骨陰森地笑起來,“將軍啊將軍,你想落得同他們一樣的下場麽?”

孫文策雙目赤紅,只覺得這一字一句紮在了他的心肺上。

“你想要你手下那些人也落得這樣的下場麽?”惡鬼獰笑,“屍骨不全、無人收斂……你想麽?”

那最後三個字拖長了尾音,充滿了蠱惑的意味。

孫文策皺眉,“少他娘的放狗屁,在這匡你大爺呢!”

白骨森森笑起來,“將軍心裏不是很清楚麽?”

孫文策沈默了,他確實很清楚,他於奉先城裏的那些人來說不過是個棄子,好好在這放著,被蠻子耗死,這一輩子也就過去了,可一旦他動身一步,恐怕就是眼前的下場。

白骨似是看出了他的動搖,慫恿道:“那黃沙谷裏,有一把劍,可號令陰兵,將軍若是把它拔出來,還愁什麽呢?”

“到時候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孫文策只感覺身後似有無數鬼魂,他們伸出手支撐在孫文策背後,個個高喊:“將軍何懼!”

僅這一句話,孫文策便胸腔滾燙,短短四個字份量卻好比千斤重。

他來沈羌這幾十年裏,從一個滿腔熱血的少年郎被磋磨到如今模樣,他打怕了,也打慫了,他從來就不是什麽玉面將軍蕭安轉世,他就是慫蛋一個,怕自己死,也怕別人死。

“我……能行麽?”

白骨在他耳邊信誓旦旦地又重覆了一遍:“將軍,何懼?”

孫文策陡然一腳踏空,從夢中驚醒,他渾身大汗淋漓,整個人仍猶在夢中,一時間竟辨不出夢境和現實。

他動了動唇,只覺得喉間幹啞。

夢中的屍山血海還如在眼前,耳邊不斷傳來的高喊聲也讓他從來未有過的心潮彭拜。

孫文策坐在黑夜裏,一雙眼睛銳利得嚇人。

他奶奶個熊!他到底有什麽好怕的!

…………

這邊甘衡守在雲嫣院門口,等著苛醜把那惡鬼引出來。

苛醜也沒讓他失望,那半截惡鬼就那樣被黑霧五花大綁過來了。

也不知為何,這惡鬼不止身體殘缺,就連思維也是,只知道沖甘衡呲牙逞兇。

苛醜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別那麽麻煩,我直接吃了。”

甘衡連忙把他攔下來:“你別什麽都瞎吃啊,這惡鬼吃過人的,你若是沾上味,也想吃人怎麽辦!”

“我不吃旁人。”苛醜手不安分地去繞甘衡的衣角。

那意思不言而喻了。

甘衡冷著臉,一把打掉他的手,“想吃我也不行。”

他就知道這鬼還惦記著呢。

甘衡原本還想超度這惡鬼,卻沒想到他殘魂不全,便只能滅了。

黃符一字排開,如鎖鏈捆上那半截惡鬼,惡鬼起先還兇狠地掙紮,後慢慢變成痛苦的哀嚎。

周遭陰風颯颯,像是有什麽東西逼近。

半截惡鬼嚎哭聲陣陣,透過濃黑的夜色傳到很遠,遠到黃沙谷裏的惡鬼們也聽到了。

他們仿佛被這嚎哭聲影響,個個狂躁不安,有些甚至也開始嚎哭落淚,谷裏一時間躁動不已,恨不得將整個谷底都掀翻。

這還是甘衡第一次滅鬼遇到這麽大動靜的。

他皺著眉,也沒多想,只以為是這惡鬼難滅,又加了一條黃符“鐵鏈”。

就在那鏈子要再次鎖上惡鬼的時候,院子裏的門突然打開。

“啊啊啊!”雲嫣突然從屋裏跑出來,她一把搗碎黃符,將惡鬼護在了懷裏。

她明明不會說話,此時竟是焦急到發出沙啞刺耳的尖叫聲。

“雲嫣?”甘衡眉頭緊鎖,“你看得見這惡鬼?”

雲嫣心疼地摟著血肉模糊的鬼,絲毫不嫌棄地替他撥發,眼底淚水漣漣。

豈止是看得見,她能從屋裏及時地跑出來,怕是還能聽見這惡鬼的聲音。

惡鬼發出痛苦的“嚶嚀”聲,竟如孩童般依偎進了雲嫣的懷裏。

“不要被惡鬼迷惑了,你懷裏這個可是吃人的。”甘衡勸告她。

可雲嫣連連搖頭,她眼裏含著淚,祈求地看著甘衡。

甘衡不動聲色,心裏卻覺得有點難辦。

苛醜嗤笑一聲,“若是執意要攔著,那便連這鬼和人都殺了。”

他不是鬧著玩的,他是真的還上前一步,已經準備動手了。

“快住手!”甘衡心驚肉跳,他都懷疑苛醜是不是夾帶私貨,早想把雲嫣殺了。

雲嫣跪在地上,不停地做著手勢給甘衡磕頭。

“誒誒…別這樣。”甘衡頭疼,“你先起來,你這樣我也看不明白你說的什麽。”

雲嫣沖甘衡比劃了一個寫字的手勢。

這個甘衡看明白了,“好,你這有沒有紙筆?你寫給我看。”

雲嫣點點頭,站起身抹了兩把眼淚。

在這昏暗的小屋裏接過雲嫣寫了滿滿一頁紙的筆墨後,甘衡這才了解她和這惡鬼的始末。

紙上的第一句就是:求求你了,他不是惡鬼。

一個老實結巴的父親有個漂亮的小啞巴姑娘,怎麽聽都是受人欺負的主。雲嫣甚至還被那些人扔進過黃沙谷,她忘了在谷裏發生了什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來的,只知道回家後背上多了這麽一只惡鬼,一開始她也會怕,夜夜驚醒,可後來她發現這鬼沒有想傷害自己的意思,日日只是乖巧地掛在她背上。

沒人同雲嫣玩,他父親也怕她被人欺負,很少準許她離開院子,她便同惡鬼做手勢說話、同他玩。

惡鬼不會嫌棄她是啞巴,惡鬼也不會嫌棄她做的手勢看不懂。

雲嫣第一次見他吃人時,確實是嚇了一跳,被吃的是常年欺負雲嫣的地痞流氓。

惡鬼滿嘴血肉,亂發之後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顯得更加可怖了。

可雲嫣當時什麽也沒有說,她輕輕地闔上了門,沖他做了一個手勢:你也要吃了我麽?

惡鬼發出“嗚嗚嗚”的低吼聲,那是他第一次同雲嫣說話,雲嫣聽不懂,但是雲嫣知道,這鬼在保護她……

雲嫣看著甘衡,艱難地在紙上寫道:求你饒他一命吧。

甘衡:“按理說惡鬼吃人了,便留不得。”

一旁不知道吃過多少亂七八糟東西的苛醜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腦子裏快速把自己吃了哪些不該吃的、在何處吃的,甘衡有沒有可能知道,逐個在腦子裏盤查了一遍。

然後隱隱松了口氣,好險。

“但你若是真舍不得他的話……”甘衡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給他下個禁制吧,叫他以後再也不能開口食人。”

雲嫣欣喜地點點頭,又沖著甘衡一拜。

等從雲嫣的院子裏出來,甘衡一直唉聲嘆氣的。

苛醜當即停下腳步,轉頭又要回院子裏去。

“誒誒誒,你幹嘛去?”甘衡納悶地叫住他。

苛醜:“我去殺了那惡鬼。”

甘衡莫名奇妙:“你這又是怎麽了?”

“你下不去手,卻又放心不下,那我便替你去做。”

甘衡被他逗笑了,“哈哈哈哈,不是放心不下。”

他極其自然地握住苛醜的手腕,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我只是想到了荀樾那老頭當年不收我為徒的原因,他說我心太軟了,成不了大事。”

苛醜晃了晃被握著的手臂,已經沒有心思去關心別的了,一雙眼睛光顧著盯著手腕子看了。

“我也知道自己這點不好,很怕哪天就因為心軟而釀下了大錯。”甘衡無聲嘆息。

苛醜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他冰涼的指尖碰了一下甘衡頸邊的紅痣,“別多想。”

甘衡被他手涼得一驚,無奈道:“我發現你老是喜歡碰我這顆痣。”

“喜歡。”苛醜這兩個字說得不假思索。

甘衡微微瞪大了眼睛,腦子都還沒轉過來,就聽到苛醜接著道:“它紅紅的,很漂亮。”

甘衡松了口氣,他對上苛醜純凈無暇的眼神更無奈了,“你……”

算了,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回去的路上,苛醜似乎發現了什麽,他一臉殺氣地瞥了暗處一眼,不動聲色地遮住了甘衡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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