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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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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三)

第二日甘衡醒來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他拍著自己的腦袋痛心疾首:喝酒誤人啊!

他剛打開門,就看到苛醜雙手抱胸地站在門口,微仰著下巴,像是在用下巴看人。

甘衡面無表情地直直從他身邊走過去,就當沒看見這鬼。

苛醜楞了,連忙追上去,“你不理我?”

甘衡只當沒聽到的。

苛醜危險地瞇著眼,他算是看明白了,甘衡今日是鐵了心要把自己當空氣。

他幹脆化作了黑霧。

甘衡以為自己又得跟這惡鬼糾纏半天呢,卻不想身後一點聲息也沒有,他轉頭一看,別說聲息,背後連個屁都沒有一個。

太怪了,怪得甘衡都有點不適應。

等他到了客棧大堂,就見裏面吃飯喝茶的個個都面色凝重。

似乎發生了什麽大事。

“餵!”有人沖他喊了一聲,旋即扔過來一壺酒。

甘衡下意識接住,詫異地朝那人看去。

那人生得粗獷,胡子拉碴的,臉上還有一刀醒目的傷疤,他不修邊幅地靠坐在門口,腳直接就放到了椅子上。

“外鄉人,請你喝的。”他沖甘衡揚了揚下巴,仰頭悶了一口酒。

甘衡走過去,把酒壺放在他桌上,“謝了兄弟,但這沈羌的酒烈,我喝不慣。”

那人“哈哈哈哈”大笑,長腿一伸,就給甘衡拉過來一把凳子,“坐。”

甘衡問他:“出什麽事了?我看一個個都在議論。”

那人“嘖嘖”兩聲,壓低了聲音同甘衡道:“昨兒夜裏沈羌鬧鬼了。”

甘衡方才還好奇得很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甚至還有點覺得自己多餘問這一嘴了。

果不其然,那人下一句就接著道:“昨天夜裏那洗澡的池子裏又是冒血水又是飄頭發的,還有碎了的肉塊和人頭,把人嚇得夠嗆。”

甘衡十分配合,他緩緩地瞪大了眼睛,驚愕地問:“當真?”

那人點點頭:“千真萬確,一池子的人都看見了。”

甘衡後怕道:“天啦,這也太嚇人了。”

“更駭人的是,昨日夜裏還死了兩個人,八成就是那惡鬼殺的。”

甘衡表情一楞,都忘記裝了,他皺著眉確認道:“還死人了?”

“是啊,屍體今兒一大早就掛在城門上呢,都被啃得不成人樣了。”那人嘖嘖搖頭,“實在是慘,也是同你一樣在這客棧裏住著的外鄉人。”

甘衡斂眉沈思,一下子就想到了昨日夜裏那兩個喝醉的酒鬼,八九不離十就是他倆了。

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罪不至死,一人給兩板磚就差不多得了,也不知道是哪個惡鬼還伸張了一下正義。

甘衡裝模作樣地惋惜:“太可憐了,好生生的人。”

那人也是連連搖頭。

話題一打開,甘衡就忍不住同這人攀談起來:“這位兄弟,我昨兒進城門的時候,看到沈羌城門上寫著‘貴人與蠻子不得入內’,這倒是有點意思,這蠻子我知道,但是這貴人我有點不太明白。”

誰知道那人氣急敗壞地一拍桌子,“他奶奶個熊!我就說這墻上不能這麽寫!”

甘衡正想點頭應和,這“貴人”兩個字還是有點太敏感了。

就聽那人重重地哼了一聲氣,怒道:“就應該寫明白!沒娘養的當官的和那幫子沒爹的胡蠻畜生!都不準給老子進來!”

一句話裏含臟量極高,聽得甘衡眉頭直跳。

“這……”甘衡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勸誡道:“慎言慎言。”

那人卻壓根沒有收斂的意思,他眼睛一瞪:“那咋了,是他們奉先城的狗官先不把沈羌當回事!沒糧、沒兵、啥也沒有的!要老子們赤手空拳去跟蠻子打啊!”

甘衡越聽越不對勁,他細細地打量起眼前這人,心底隱隱有個猜測。

這時外頭跑進來個少年,少年見著那人,客棧的門都還沒進,就站住門外沖他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梗著脖子勁勁地喊:“參見將軍!”

那人方才還上火得很,這會子見著少年,又有些哭笑不得,他一把將人提起來,笑瞇了眼道:“小六子,給老子站直了!”

說著沖少年背後使勁打了一巴掌。

“是!將軍!”小六子扯著嗓子應道,一個激靈就站得筆直,眼睛都不帶動一下的。

被喚作將軍的那人就樂,“傻小子一個,別傻站著了,想吃啥喝啥就跟雲老說,記我賬上!”

小六子這才卸了勁,笑著露出一口白牙,“誒!多謝將軍!”

少年人撒歡地往客棧裏跑去。

那人看著小六子的背影,臉上的一點笑意還沒有散,他問甘衡:“這娃娃看著還挺小吧?才到我這呢。”他說著比劃了一下。

甘衡點點頭,這小六子看著比小曰者還矮半個腦袋。

“十二三歲的年紀,就已經跟著我打過蠻子了。”那人哼出一聲氣,“沒辦法,沒人,沈羌這兒帶把的都得上戰場。”他甚至還逗趣地指了指外面的野狗,“瞧見沒?帶把的狗都不放過,那也能湊個數啊,多一個就可能少死一個。”

“你說……能不恨麽?”他蕩了蕩酒壺裏的酒一口飲下,朝甘衡笑了笑:“兄弟,你喝不來沈羌的酒,那真是你人生的一大損失啊,人這一輩子,喝上一壺沈羌酒也就值了。”

甘衡問他:“閣下是鎮守沈羌的孫將軍,孫文策麽?”

對方一楞,眼睛瞬間就亮起來了:“你一個外鄉人,竟然會知道我的名號?”

甘衡望著他,“孫將軍少年英才、作戰有勇有謀擅長用兵,早些年間常被人同玉面將軍蕭安做比,說是蕭將軍轉世。”

可眼前這人胡子拉碴、滿身風沙的滄桑,除了一雙銳利的眼睛,與沈羌城裏那些普通人別無二樣。

孫文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似乎也覺得自己現在這模樣有些對不住甘衡口中的誇讚,他連連擺手:“嗐,那都十幾年前的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好漢不提當年勇!”

甘衡心下一陣悵然,他動了動唇終是什麽也沒說,只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可等他剛把茶杯拿起來,就看到那杯子裏汩汩冒出黑霧。

甘衡手疾眼快立馬拿起一旁的茶杯蓋了上去。

孫文策覺得有些奇怪,問他:“怎麽?沈羌的酒不喝,茶也喝不得?”

甘衡面無表情:“沒有,燙。”

孫文策看著方才倒出來的涼茶,兩條濃黑的眉毛一揚,只以為是他們這些人嬌生慣養出的臭毛病。

那黑霧仍不老實,他偷偷從桌子底下鉆進了甘衡的衣角裏,甚至還膽大包天地順著衣服一路鉆了上去。

甘衡身形一僵,意識到苛醜在幹嘛之後,牙都要咬碎了。

他三舅二姥爺的!他就說這鬼今天怎麽這麽老實呢!感情是在這等著他!

他一把摁住已經竄到大腿根部的黑霧,眼神裏都帶著殺氣,恨不能就這樣將這黑霧捏散。

那黑霧被捏住後,又掙紮著四處亂竄,當真是隨心所欲、惡意滔天。

孫文策看著仿佛渾身不自在的甘衡,沒忍住問他:“不至於吧?雲老客棧裏還能有跳蚤?我看你這渾身不舒坦的。”

甘衡尷尬地笑了笑,“沒事,沒事……我……”他臉色一紅,猛地摁住了自己的肚子,咬牙切齒道:“我就是……有點尿急……先不陪將軍了!”

他說完一溜煙就往茅廁跑。

等到了茅廁,甘衡把門一關,怒道:“你給我滾出來!”

黑霧這才老老實實從褲腳竄出來化作人形,苛醜看著甘衡,一副無辜至極的模樣。

茅廁裏又臭又小,現下擠進了兩個成年人,兩人便貼的有些近。

甘衡暗罵,失策,急著找這惡鬼算賬,選錯地了。

“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樣!”甘衡惱火得很。

“你先不理我的。”苛醜說得理直氣壯,“你同那些人說話,還要在他們面前裝模作樣。”

“卻不理我。”他伸出手,甘衡皺著眉偏頭躲過。

苛醜危險地瞇起眼,微微俯身,一張俊臉直直地懟在了甘衡跟前,他一字一句道:“你只需看著我、供奉我、與我一起。”

甘衡冷冷道:“你是不是在那岐山上當那什麽破山神當上癮了?管這麽寬?我跟誰說話,跟別人怎麽打交道,那都是我的事,你如果看不慣,那就實實在在的跟我打一架。”

苛醜有一瞬間的錯愕。

甘衡:“我不知道你一定要我供奉你的目的是什麽,圖我身上的靈氣也好,還是別的什麽也罷,但我告訴你……”

他惡狠狠地拽著苛醜的衣襟,“別整得好像什麽事情我都要按著你的來一樣。”

甘衡甩下他就從茅廁裏出去了。

留下苛醜一個鬼無措地站在那裏,他心想,完了,把人惹生氣了。

苛醜連忙追出去,他搜腸刮肚半天,哄人的話沒想出來也就算了,出來還看到甘衡正朝一個姑娘笑著。

他冷下臉幾步走到甘衡身邊。

甘衡沖著笑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夜裏見過的客棧老板的女兒。

苛醜一對上姑娘那張臉,整個鬼都炸了。

他一把將甘衡拉到自己身後,兇惡地朝姑娘呲牙:“滾!”

小姑娘被嚇了一跳,她身後的惡鬼也探出身來朝苛醜示威。

甘衡:“……”這真是他做夢都沒有想過的場景,鬼呲鬼呲人。

“讓開!”甘衡壓低了聲音訓斥道。

苛醜一楞,皺著眉卻絲毫不讓。

他似乎對這個小姑娘帶著莫名的敵意和警惕。

甘衡深吸了口氣,“你是不是真想跟我打架?”

苛醜身形一僵,這才不情不願地退讓開。

小姑娘受了驚,有些怯怯地瞧著苛醜。

甘衡嘆了口氣,安撫道:“你別怕,他……”說著看了苛醜一眼,昧著良心接著說:“沒有惡意……”

哪裏是沒有惡意,分明是那股兇煞之氣都要從瞪著人家小姑娘的眼睛裏頭溢出來了。

甘衡就想不明白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這鬼怎麽就整出了這麽大的架勢,對別人都沒有這樣過。

小姑娘肩上的惡鬼也是,探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似乎硬要和苛醜掰扯掰扯。

甘衡看得頭疼,只得先跟她道別,“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

小姑娘怯怯地點點頭,眉眼溫柔地朝甘衡笑了笑,與甘衡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沒敢靠太近。

可擦肩的那一瞬間,甘衡敏銳地從這小姑娘身上嗅到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詫異地轉身看向那姑娘的背影,那掛在她背後,昨夜裏還只有半截身子的惡鬼,此時已經長長了一截!

甘衡眼神沈沈,這惡鬼吃人了。

“你還盯著她看……”苛醜湊過來恨恨道。

甘衡轉頭瞪苛醜,“你能不能就待在那玉牌裏。”

不然一天天的盡是事。

苛醜也有幾分脾氣,他嘴上冷冷地回絕:“不要。”

但行動上卻老老實實地化作黑霧消失了。

甘衡這一早上鬧得真是心力交瘁,他從來沒有想過養個鬼會這樣麻煩,他甚至有些懷念小曰者的省心了。

至少他一個眼神,小曰者就知道是要往東還是要往西,不像這個惡鬼只會同他比誰的眼睛瞪得更大!

想著想著,甘衡長嘆一聲,也不知道日後同小曰者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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