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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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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鬼(二)

白霧朦朧裏,一群鬼擡著一頂紅艷艷的轎子在山間行走,這畫面實在是詭異。

甘衡掀開轎簾,那胸口爛了個窟窿的蒼白鬼就把腦袋湊過來,臉上還掛著笑,“大人,坐穩了,山路危險。”

甘衡也學他皮笑肉不笑,放下轎簾就垮了一張臉。

總不能讓他們真把自己擡到那所謂的山神大人那去吧。

轎子顛簸行了一路,前面隱隱傳來吹鑼打鼓的喜慶聲,聲音還越來越近。

很快轎子停了下來,外頭那些嗩吶鑼鼓聲也聽不見了。

甘衡以為是到了地方,卻不想外面突然有人高喊一句:“什麽人擋道?沒看到這正在接親麽!”

蒼白鬼道:“我勸你們最好讓道,別誤了山神大人的要緊事。”

甘衡掀起簾子一看,只見那對面也是頂同款的紅轎子,一下子看得甘衡臉都綠了。

莫名奇妙,整得他也像是被接親的那個!

騎在馬上的新郎官立馬下來打圓場,見鬼就給一把紙錢:“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對面這接親的個個臉色蒼白,臉頰上還點著滲人的胭脂,雙眼無神、肢體僵硬,空氣中隱隱還飄來一股酒氣。

甘衡就說這山上怎麽可能還有接親的,原來接的是陰親。

雙方膠著,誰也不讓誰。

甚至隱隱還有吵起來的趨勢。

“什麽山神大人!我們可沒聽說過!你們要再擋著道可就誤了少爺的吉時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說話這麽囂張,是不是找打??”

甘衡看他們在這吵來吵去半天,光打雷不下雨的,他眼珠子一轉就想“幫”鬼一把。

可他伸手一掏衣服兜,什麽都沒有,只有那顆圓溜溜的夜明珠。

甘衡一咬牙,這夜明珠還能再有,但他不可能就這麽老老實實被擡著去見那勞什子山神!

他掏出夜明珠就朝對面結親隊伍裏的鬼砸去。

甘衡恨恨地想,荀樾那老頭還真沒說錯,他就是破財的命,發了一點小財都得破出去。

“誒呦!”那鬼發出一聲哀嚎:“這狗娘養的還拿東西扔我!”

他說完抄起嗩吶就跟對方打了起來,其他鬼也紛紛加入戰場,一時間場面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甘衡從轎子裏溜出去時,還看到躬著身子躲來躲去的新郎官在那裏無助地勸架,“別打了!別打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群架裏頭不知道是誰還應和了他一句,“和氣你大爺!”

甘衡雙手合十不好意思地沖新郎官拜了拜,對不住了,估計這婚今天是難結成了。

甘衡還沒走多遠,突然有人從背後一把拉住了他,那人示意他不要出聲,“噓。”

甘衡聞到一股脂粉香縈繞在鼻尖。

“你也是被抓過來結親的麽?”背後是個小姑娘的聲音。

甘衡沈默了,“我是男的。”

那股胭脂香氣更近了,姑娘探過頭來看著他,眼神裏天真浪漫:“他們也抓男的結親的。”

甘衡:“……”你說是就是吧。

對方是個不大的小姑娘,模樣生得端正,皮膚泛著健康的黝黑,她穿著一身繁覆的喜服,行動間滿衣服配飾都響得厲害

那小姑娘一瞬不瞬地盯著甘衡看了好半天,感嘆似地說了一句:“我算是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抓你了。”

甘衡不解:“為何?”

小姑娘握著甘衡的雙臂,誇張道:“親娘誒,你自己不知道麽?你比姑娘都還生得漂亮!”

甘衡無奈,只好再次強調:“我是男的。”

小姑娘一揮手,似乎覺得這完全不重要,“你也是倒黴蛋一個,這山上霧大,你一個人是找不著路的,我帶你下山去吧。”

甘衡問她:“你知道這是什麽山麽?”

“你不知道麽?這裏是岐山呀。”

甘衡聽罷渾身一震,他三舅二姥爺的……這小和尚沒給他幹到陰曹地府,倒是給他幹到墳山來了!

這岐山要說起來可真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

正史野史裏講這塊地的都不在少數,簡單歸結來就是一句話:數百年前晏朝的“龍脈”,但現如今祁朝的墳山。

期間變故可見一斑了。

得知這兒是什麽地方之後,甘衡看向小姑娘眼裏的神色更加覆雜了,他問:“你不怕麽?這兒可是墳山……”

小姑娘納悶:“這有什麽好怕的,我們林家都在這守了好幾輩人了。”她嘻嘻一笑又補充道:“更何況,這山裏的鬼腦子都不好使。”

甘衡嘆氣,果然是不知者無畏啊。

走到半路,小姑娘身上穿的喜服讓樹枝勾住了,她沒覺察,提步一扯,那喜服就破了好大一道口子。

她心疼地看著嘆了口氣,滿是失落道:“哎,這可是我第一次穿喜服呢。”

甘衡想了想,輕聲稱讚她:“很漂亮。”

小姑娘轉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眼神熾熱天真,一副期待甘衡接著說下去的模樣。

甘衡如她所願:“你和喜服都是。”

那血色便從小姑娘黝黑的肌膚裏一點一點透了出來,她翹著壓不下去的嘴角,得意洋洋地擺了擺腦袋,頭上首飾叮當作響,她說:“我當然知道。”

甘衡看她那小模樣,既覺得可愛又覺得好笑。

他剛彎起嘴角,就感覺背後陰森森的,一股涼意襲來,他警覺地回頭看了看,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你叫什麽名字呀?”小姑娘湊上來,“我叫林山,山林的林、山林的山,我娘說我生於山林、長於山林,便拿山林給我做名字!”

“甘衡。”甘衡學她:“甘甜的甘,衡量的衡。”

林山得到自己滿意的答案,轉過身去繼續帶路,她背著手,走起路來都要把漂亮的裙擺轉開,她安慰甘衡:“你不要擔心,我會好好把你帶下山去的。”

甘衡倒是不擔心,他現在更多的是好奇,“你說你們林家祖祖輩輩都守著這山?”

他有些想不明白,一座墳山有什麽好守的?

林山點點頭,“說是守著這山,實際上守的是山裏的這些墳。”

她轉頭沖甘衡一笑:“我們林家祖輩上答應過別人的,我娘說我們林家沒有別的本事,但是說到做到這點,普天之下絕對沒有哪家比我們還守信的!”

林山說到這驕傲得厲害。

甘衡有些感慨,他沒想到這世間竟真的會有因為一個承諾而信守數百年的。

林山突然停下來,她疑惑地問甘衡:“你有聽到什麽聲音麽?”

甘衡聽她這麽一說,也不由地豎起耳朵。

“嗚嗚嗚嗚嗚……”

嗚咽的哭泣聲,隨著隱隱的霧氣飄過來,讓人聽不真切。

“確實是有哭聲。”甘衡認同道,隨後欲言又止,“大概率……不是人。”

林山細細聽了會,似乎明白過來了什麽,她面色難看,擼起袖子就要往哭聲飄過來的地方去。

甘衡想攔她:“誒?你幹嘛去?”

林山伸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語氣有些微妙的不善,“你別管了,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甘衡抱著胸,看著林山的背影,莫名覺得有些好笑,他隨口調侃:“小曰者,這小姑娘膽子還挺大的。”

說完無人應聲,甘衡這才發應過來自己說了句什麽話,方才的笑意一下子就僵在了臉上,沒忍住“靠”了一聲。

他擔心這小姑娘出事,緊接著跟了上去。

那濃霧裏哭得傷心至極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那個迎親的新郎官。

身邊還跟著兩個胖胖的侍從。

一個打著左邊臉腮紅,一個打著右半邊臉腮紅。

左半邊臉那個:“少爺,你別哭了,大好的日子多不吉利啊。”

右半邊臉那個:“少爺!別哭了!漂亮姑娘多的是!還愁找不到麽?”

左半邊臉:“你別在這出餿主意!少爺可不是那樣的人!”

右半邊臉:“什麽叫我出餿主意,現在新娘子都跑了,這婚事怎麽辦?少爺跟你結啊?”

“怎麽說話的呢?少爺跟你結!”

“少爺才跟你結!跟你結!”

新郎官在一旁哭得打嗝,“都……嗝……別吵了!”

他委屈地蹲在地上,抱著胸前的那朵大紅花,還在那一抽一抽的,“嗚嗚……我不信她會一聲不吭地丟下我跑了……”

他正哭著,淚水模糊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熟悉的繡花鞋,他仰著腦袋往上看去,就對上了林山氣鼓鼓的一張臉。

新郎官立馬不哭了,他喜笑顏開地喚道:“林山!”

林山擼起袖子照著他後腦勺結結實實給他來了一下,“你小子!還好意思哭著來找我!”

新郎官被打得一楞,整個鬼都懵懵的。

林山步步緊逼地質問,“你做這些問過我意見沒有?”

新郎官睜著一雙大眼睛,試圖爭辯:“我……”

林山把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一開始是不是就跟你說清楚了?”

他老老實實垂下腦袋,點點頭。

“我都說什麽了?”

“你說……只許夜裏同你玩。”

“還有呢?”

“不許……”新郎官擡眼偷偷瞧她,心虛道:“不許……做多餘的事情……”

“那你都做了些什麽?你把我拐這來,還將我蒙在鼓裏要同我結親,誰準許了!”林山瞪著眼睛,又問了一遍:“我問你,誰準許了!”

新郎官張了張嘴,下意識朝兩旁的侍從看去。

兩侍從,一個看著天,一個望著地,就是不跟新郎官對視,甚至嘴裏還忙得吹起了口哨。

新郎官苦著臉,態度良好的認錯,“林山,我錯了,那我今日……不同你結親了。”

林山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又聽到那新郎官期待地問:“那明天結行不行?”

林山:“???”

林山實在是要被這鬼氣死了,“要我跟你說多少次,我早就跟別人定親了。”

新郎官眼淚汪汪地看著她,“是誰啊?不能是我麽?”

林山毫不留情道:“不能,他是錢湖家的小郎君,叫徐歸景。”

新郎官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轉頭問侍從,“我叫什麽名字來著?”

“少爺,你姓謝。”

“叫謝世文。”

“哇哇哇……”新郎官一聽就淚崩了,他躺在地上撒潑打滾,“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叫謝世文!我就要叫徐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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