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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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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廟(三)

借著月光,甘衡終於看清楚這是個什麽東西了,雖然是人的身形,卻渾身長滿了狐貍的毛發,甚至連耳朵和尾巴都有!

“靠。”這一眼真給他看得心臟驟停,他默默把這玩意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一遍。

什麽玩意!

那東西跟甘衡對上視線後,“嗖”地一聲就竄了出去,直直往廟外跑。

甘衡抵了抵後槽牙:“我是非得追這玩意不可麽?”

話是這麽說,他人到是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那玩意四肢著地爬得飛快,甘衡眼看著都追到廟門口了,卻不想那東西一下子就溜不見了。

甘衡推開廟門,廟前什麽都沒有,只有搖曳的青草聲以及被車軲轆攆出來的光禿禿的印子。

深更半夜的,這怪物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施主?”身後突然有人喚他。

甘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驚,他轉頭就看到掌著燈的普渡正站在自己身後。

他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普渡有些訝異,“施主這麽晚了是要去哪?”

甘衡睜著眼睛說瞎話:“今夜良辰美景,月色正濃,我剛好睡不著,就起來看看月亮。”

他說著還仰頭看了一下天,旋即兩個人都沈默了。

天色陰暗,別說月亮了,星星都沒有一顆。

甘衡尷尬地笑了兩聲,“看來明天天氣不怎麽樣啊,普渡師傅怎麽也還沒睡?”

“阿彌陀佛,小僧才從外面回來。”普渡笑了笑:“每逢陰雨天氣之前,劉家阿婆就腰疼得厲害,看這天象明日大概會落雨,小僧擔心她今夜熬不住,便連夜趕過去了一趟。”

甘衡喟嘆:“小師傅竟能做到這種地步。”

普渡搖搖頭:“世人悲苦,小僧能為他們做一點,便是一點。”

甘衡:“我瞧這廟裏倒是有兩尊神仙。”

普渡不解,他四下看了一圈:“這廟裏供著的只有狐仙娘娘一個。”

甘衡一樂:“小師傅不也是個活神仙麽?”

普渡垂下眼,是一副很謙卑的姿態,“小僧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夜風吹得普渡手中的燈火搖晃,他攏了攏衣衫:“施主,時候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甘衡卻站在那裏沒有動。

“施主?”普渡不知他何意。

甘衡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小師傅,我方才出來不是為了什麽賞月,是我夢中驚厥,似乎看到了什麽……”他捏著下巴斟酌了一下用詞,“臟東西?”

他說著還不等普渡做出反應,又自顧自的圓場,“哎呦,小師傅別當真,這神仙住的廟裏怎麽可能會有這些東西呢,許是我做夢夢過頭了,還沒醒夢呢!”

正話反話都讓甘衡說完了。

普渡看著甘衡,一向溫和帶笑的臉上,此刻卻難得沒有表情。

他承認道:“施主沒有看錯。”

普渡緊接著嘆息了一聲,“施主,夜裏風大,先回房吧。”他掌著燈轉身往回走,輕聲說:“你想知道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小僧都講給你聽。”

……十五年前,廟裏收留了一個死了娘的小孩。

小孩因名字裏有個南字,便賜法號普南。

普南自小便身體不好,一年的時間裏,基本上就有大半年臥病在床,那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弱癥,沒法子可醫。

可這小孩就仿佛天生便開了通竅似的,會想許多尋常人都不會思考的問題。

他跪在大殿的神像下會問:“師傅,神仙保佑我們身體健康了,那誰來保佑神仙呢?”

師傅答不上話來。

他便認真道:“師傅,我不要神仙保佑我了,我要神仙自己身體健康。”

便是這樣一個體弱多病、天真爛漫的小孩……

“可小僧怎麽也沒想到……他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普渡替甘衡倒了一盞茶,笑容有些苦澀:“起初,他只是常常往廟後的山上跑,大家都沒當一回事……直到有一天……他披了一具狐貍皮從山上下來,竟說自己要做狐仙,日後保佑鎮上所有人的願望實現,施主夜裏看到的……就是普南了……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和狐貍皮長到了一起,再也辨不出人樣。”

普渡嘆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著他,這廟裏許的願到確實是靈驗了。”

甘衡咋舌,“這倒是聞所未聞,我只在鬼書上聽說過有狐貍披上人皮,佯裝成人食人的,倒是頭一次聽說人披上狐貍皮做狐仙的。”

普渡搖搖頭:“小僧也不知。”

甘衡朝窗外看去,微微感嘆道:“到也是個可憐人。”

“這世上的事又怎麽能說得好呢。”普渡神色悲憫,“有些人如同普南,僅僅只是活著都成了奢求,而有些人生來便擁有一切。經書上常說人有所得,也有所不得。”普渡說到這笑了笑,“小僧卻只是時常覺得,有些人失去太多了,而有些人又得到太多了。”

“小師傅。”甘衡聽聞這話笑瞇瞇地湊過去,一雙眼睛在燭火地映襯下閃著靈動的光澤,他說:“得到什麽,失去什麽,你不能光問經書啊,你也得問問自己,你如何才能得到,你又是因何而失去。”

普渡微微瞪大眼睛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這還是他頭一次如此細致地打量他人。

這人生得一張好相貌,骨相極佳、輪廓分明,特別是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翹,不說話或者沒有表情的時候,明明是一張冷漠疏離的臉,可一旦接觸,便知道是個很好相與的人。

普渡啞然失笑,“小僧求經拜佛這麽多年,卻還不如施主一兩句話來得通透。”

“那倒沒有。”甘衡喝了口茶,坦然道:“人都這樣,對於他人清醒異常,對於自身卻猶在迷霧。”

“哈哈哈哈哈。”普渡開懷,“小師傅倒是有慧根,如果願意,可以在狐仙廟……”

還不等普渡話說完,甘衡連忙打斷他:“誒誒誒……我這性子可當不了和尚,我怕在這沒待上三天就哪哪都不得勁了。”

兩人相談甚歡,甘衡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

“誒,你還真別說,當年有個修道的,你知道麽?荀樾大師。”

普渡眼睛都亮了:“自然是聽說過!人得道、妖成仙,那荀樾大師便是唯一一個修成大道的人!小僧怎麽可能不知道。”

“哎呦,沒想到這老頭這麽厲害呢,當年差點就要拜他為師了。”

“為何不拜?”

甘衡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我命不好,他說跟我沒有師傅緣。”

“這老頭當年給我算了一卦,說我這一世是無兒無女的破財命。”甘衡說到這話還樂呵樂呵的,“也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

普渡垂眸:“阿彌陀佛,小僧……也命不好。”

……

甘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只感覺自己睡得頭暈腦脹,記憶還停留在昨天夜裏跟普渡一起喝茶的時候,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了。

“小曰者?”甘衡沒看見他人,便喊了一聲。

奇怪的是,這個平日裏總是圍著自己轉的小孩,今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都沒看見人影。

“施主。”門外傳來普渡的聲音,“超度儀式就要開始了,施主快來大殿吧。”

甘衡一拍腦袋,差點把這事給忘了,他連忙應聲:“勞煩師傅了,我這就來。”

他本來還想找一下小曰者的,轉念又一樂,這小子八成是害怕被超度,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甘衡同普渡一路來了大殿。

三門式的大殿,甘衡才走到第一個門口,那殿內裏裏外外的人便齊刷刷地朝甘衡看來。

甘衡一楞,覺得這場面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施主進門吧。”第一扇大門的小和尚輕聲提醒他。

甘衡提步踏了進去。

隱隱有一聲撞鐘聲。

等甘衡踏過第二扇門的時候,那種感覺更明顯了,所有人都註視著他,對於他的一舉一動有些過分關註了。

“施主。”第三扇門旁的小和尚出聲,“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進門吧。”

甘衡都已經一只腳跨進去了,卻在瞧著殿內景象的時候,不由地蹙起了眉。

殿內玉石佛像端坐臺前,兩旁都是香客們供奉的香,長長的檀香燃著香頭,不過是一副最尋常不過的景象。

甘衡卻停下了步子,堪堪卡在這第三扇門門口。

“施主?”小和尚疑惑地喚了他一聲,不明白他為什麽停在這。

甘衡突然道:“我就說覺得哪不對。”

小和尚身形一僵,就聽甘衡接著道:“這殿誰教你們這麽建的?三門相對,穿堂煞,不吉利啊。”

小和尚微微收斂了情緒:“三門大開,是通天門的寓意,施主多慮了,進門吧。”

甘衡聞言笑了笑,他朝殿內指了指,“小和尚,你瞧。”

小和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指著的正是那座玉石像。

只見甘衡手指的方向下移,正正好落在了那燃著的檀香上。

小和尚不解其意,還不待他反應,甘衡就突然暴起,瞬間掐住了小和尚的脖頸。

下一瞬那小和尚便化為枯骨,成了一堆齏粉。

甘衡無奈:“你好好瞧瞧嘛,那香燃著卻沒煙,星火子也不會閃的,不就讓人一眼看出是虛無境了嘛。”

甘衡跨進第三扇門的腳像是被什麽東西沒過了似的,濕漉漉的,他連忙縮回腳,低頭一看。

好嘛,血漫金山了都要。

那殿內烏泱泱的人全化作了黑影,交纏著要把甘衡拖進來。

甘衡死命掙紮,額頭上青筋暴起。

心裏暗罵,他三舅二姥爺的,這虛無境裏都是死物,什麽符紙、法陣全都使不出來,只能全靠蠻力了。

他還能抽空一樂,這虛無境怎麽不算是一種另類的“生死平等”呢。

甘衡就這樣跟一群惡鬼……拔起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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