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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與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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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與她的側臉

2006年八月底,暑氣未消,梧桐中學迎來了新一屆的高一學生。

空氣裏還殘留著夏日最後的溽熱,黏稠得如同化不開的麥芽糖。香樟樹的葉子綠得深沈,邊緣卻已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倦怠。蟬鳴聲不再像七月那般聲嘶力竭,變得有些斷斷續續,像是在做最後的、疲憊的告別。

高一(三)班的教室,位於教學樓二樓拐角,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操場和遠處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灑在嶄新的、還帶著淡淡油漆味的課桌上。教室裏嗡嗡作響,是少年少女們混雜著好奇、羞澀與興奮的低語。彼此都是陌生的面孔,目光偶爾相撞,便迅速彈開,帶著幾分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打量。

沈寒星來得不算早,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她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帆布鞋鞋底沾了點來時的塵土。她的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靠窗那組第四排一個空著的位置上。那裏光線充足,又能看到窗外,正合她意。

她走過去,將肩上不算太重的書包隨意地放在椅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鄰座已經有人了。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安靜的女生,穿著幹凈的白色連衣裙,裙擺覆在膝蓋上方。她正微微低著頭,整理著面前幾本嶄新的教材,動作不疾不徐。陽光恰好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流暢的線條,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頭發烏黑柔順,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脖頸。

沈寒星坐下時,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鄰座的女生似乎察覺到了,整理書本的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擡頭,只是眼睫輕輕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初識的、微妙的尷尬與安靜。周圍是其他同學相互小聲詢問“你原來是哪個學校的?”“你叫什麽名字?”的嘈雜,更襯得她們這一隅的沈默有些突兀。

沈寒星不是個熱衷於主動攀談的人,但覺得作為同桌,似乎應該說點什麽。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點剛變聲期結束不久的清朗:“你好,我叫沈寒星。寒冷的寒,星辰的星。”

鄰座的女生這才擡起頭,轉向她。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清潤的黑色,像浸在溪水裏的墨玉,幹凈,透亮,卻又帶著一層淡淡的、不易親近的疏離感。她的目光在沈寒星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微微垂下,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水面:“蘇澄影。澄清的澄,影子的影。”

沈寒星點了點頭,名字挺好聽。她註意到蘇澄影面前攤開的英語課本扉頁,字跡工整清秀,和她的氣質很配。而蘇澄影也瞥見了沈寒星隨手放在桌角的筆袋,拉鏈上掛著一個略顯笨拙的手工編織小星星,顏色有些舊了,與筆袋本身和周圍簇新的環境格格不入。

短暫的自我介紹後,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沈默。沈寒星轉頭看向窗外,操場上有高年級的學生在打籃球,奔跑的身影充滿了活力。蘇澄影則繼續低頭,用一塊幹凈的軟布,仔細地擦拭著鋼筆的筆夾——那是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暗紅色鋼筆,與她素凈的裝扮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不少。他走到講臺前,將手裏的教案放下,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新鮮的面孔,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威嚴和些許疲憊的神情。

“同學們,安靜。”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叫□□,是你們的班主任,同時也教你們數學。”

臺下鴉雀無聲。

□□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學校的規章制度、高一學年的重要性,話語裏是老師們慣常的強調與告誡。沈寒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蘇澄影則坐得筆直,目光專註地看著講臺,像是在認真聽,又像是透過老師在看著別的什麽。

“……高中三年,是你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階段,”□□繼續說道,“我希望大家能盡快適應,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他的目光在教室裏逡巡,似乎在評估著這群新兵。當他的目光掃過沈寒星和蘇澄影這邊時,略微停頓了一下。沈寒星立刻停止了手指的小動作,做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蘇澄影則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依舊保持著那份安靜的姿態。

“好了,接下來我們簡單排一下值日生表。”□□拿起一張名單,“我念到名字的同學,負責相應的區域……”

瑣碎的開學事宜一件件進行著。發新書,排座位(沈寒星和蘇澄影依舊是同桌),選舉臨時班幹部(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舉手)。教室裏時而安靜,時而嘈雜,陌生的環境正在被一點點熟悉。

沈寒星偶爾會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一下自己的新同桌。蘇澄影似乎很少主動和周圍的人說話,即使有前排的女生回頭好奇地問她問題,她也只是用最簡短的語句回答,然後便報以一個淺淡而禮貌的微笑,巧妙地終止了對話。她像一株安靜生長在角落裏的植物,自有其節奏,不願被過多打擾。

而蘇澄影也能感受到身旁這位同桌的某種特質。沈寒星不像有些同學那樣活潑外放,但也沒有顯得孤僻。她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淡淡的、旁觀者般的好奇,眼神裏有種漫不經心的灑脫。當後排一個男生因為找不到橡皮而有點著急時,沈寒星什麽也沒說,只是隨手從自己筆袋裏拿出一塊新的,遞了過去。

終於,上午的入學教育結束了。放學鈴聲響起,教室裏瞬間又充滿了活力。

“下午兩點,準時到教室,不要遲到!”□□在喧鬧中擡高聲音叮囑了一句,然後拿著教案離開了。

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沈寒星將發下來的幾本新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她看到蘇澄影已經收拾好了,正安靜地坐在那裏,似乎是在等周圍的人先走。

“那我先走了。”沈寒星站起身,隨口說了一句。

蘇澄影擡起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嗯。”

沈寒星背著書包,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走廊裏擠滿了人,喧鬧聲、笑罵聲、尋找同伴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她走到樓梯口,午間更熱烈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晃動的人影。

她不經意地回頭,透過教室後門的玻璃,看到蘇澄影也正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裏拿著那個淺藍色的水杯,步伐輕緩地走向教室門口,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撞了沈寒星一下,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哎呀!”和一個書包落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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