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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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面條是最普通的掛面,但放了些海鹽和小蔥,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姜不嶼兩三下扒幹凈碗裏的面,碗一擱,扯了兩張抽紙隨意擦了擦嘴,擡頭間看見易知楓又在發呆。

好像有些人受了刺激是會出現發呆的情況,也不知道這人為什麽想不開要跑來海邊思考人生。

姜不嶼伸手在他面前的桌上點了點,提醒道:“面要坨了。”

易知楓回過神,用筷子攪了攪碗裏的面,面條吸得有些發軟,一夾就斷,他張嘴吃了兩口,腮幫子一動一動地咀嚼著。

姜不嶼發現他是左手用的筷子,而且吃東西的時候動作很優雅,小口小口的,連聲音都不怎麽發出。

果然是哪裏跑來的大少爺吧?姜不嶼心想。

他把碗往前一推,伸手在旁邊矮櫃上翻出半包煙,盒身一抖一根煙彈出,他低頭熟稔地將煙叼入口中點火。

還在吃面的易知楓聞見煙味皺了皺眉,吃面的動作也放緩下來,最後擦嘴的時候還剩了大半碗的面在碗裏。

“嘖,你浪不浪費啊?”姜不嶼往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不讚同地看著他。

“沒胃口,吃不下。”

“那你吃之前不會說嗎?”

“……”

“服了你了……”姜不嶼說著把煙掐了,站起身打算收碗去洗,但剛端起易知楓面前的碗又放下,指著沒吃完的面道:“不行,這麽大一碗面倒了可惜,你趕緊吃了。”

易知楓抿著嘴,又有要對著碗發呆的架勢。

姜不嶼冷哼一聲,他可不管這少爺打哪來的,先不說他帶人回家給煮面吃沒句感謝,還想浪費糧食?他可不答應。

“吃了。”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高大的身形擋去大部分的光線,語氣裏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易知楓擡頭看了他一眼,沈默了會兒才伸手去拿已經放下的筷子。

他吃的還是很慢,等姜不嶼都完洗澡出來了才將面吃的只剩一層底。

“……謝謝。”易知楓道。

姜不嶼沒答,將碗洗了晾在一邊,又捏著抹布收拾了桌子,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快九點了。

他沒什麽日常娛樂活動,到點了就回家吃飯,吃完飯就收拾屋子準備睡覺,周而覆始,日日如此。

屋外的雨小了很多,但沒有要停的跡象,風也還在刮,甩著雨在玻璃窗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天黑沈沈的,只有紮根在礁石上的小屋裏還透著暖光,溫暖又寂寞,像一座孤島。

姜不嶼看了會兒手機,沒了興致便打算上床睡覺。

屋子裏有兩張床,客廳一張大床,平時也當沙發用,房間一張小床,現在堆滿了書之類的物品。

他肯定不會為了大少爺專門收拾個房間,既然人都帶回來了,湊合著過一晚也算不了什麽。

至於這人會不會偷東西……他認為完全不用考慮,先不說大少爺穿他高中的褲子還得隔三差五地往上提,真有什麽事也跑不掉。

想著他便對易知楓說:“今天晚上湊合過吧,你睡外面還是裏面?”

易知楓看了眼那張鋪著涼席的床,走過去坐在外邊的床沿上發起了呆。

姜不嶼點了點頭,長腿一邁翻身上床,躺在靠墻的那頭閉眼準備睡覺。

躺了會兒絲毫沒有睡意,便又翻身撈過手機擺弄起來,其實他也沒什麽想刷的,只是兩個根本不熟的人待一塊太尷尬了,他也只能在旁裝模作樣。

易知楓沒有躺下,他靠在床頭看著黑黝黝的窗外,窗子開了條很小的縫透氣,有些長的柔軟頭發被擠進來的風吹地輕輕搖晃。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或許是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又出現的時候,或許是在人們睡著的時候,總之,天亮的時候已經不再下雨了。

姜不嶼在六點準時醒來,他平躺在床上放空了幾分鐘才翻身坐起,看見床頭靠著個人的時候他一時還有些錯愕。

但很快他想起來了,這人叫易知楓,是他昨天晚上從海邊撿回來的大少爺。

易知楓抱著膝蓋靠在床頭,白皙皮膚在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裏看著有些晃眼。

姜不嶼輕聲從他身旁跨下床,看見他眼睛緊閉,濃密的睫毛在輕輕地顫動,像是蝴蝶微震翅膀。

臉色依舊蒼白,抿著嘴唇,眉頭也皺得很深,不像是睡得踏實的樣子。

姜不嶼看了幾秒,拿過條小被子蓋在他的身上,赤著腳洗漱去了。

他一走,易知楓便醒了,他睡得不是很踏實,一晚上驚醒過好幾次。他眨了眨幹澀疼痛的雙眼,捂著耳鳴發脹的腦袋坐在床上緩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哪裏。

“醒了?”姜不嶼端了碗面出來,看見他一臉疲憊地呆楞在床上,提醒了一句:“你要麽等下自己想辦法回去,要麽我帶你去村裏的派出所。”

他把面放在昨天他們吃面的桌上,又說:“鍋裏還有,你自己盛,吃不了別盛那麽多。”

“我要刷牙。”這句話剛說出口,易知楓自己也嚇了一跳,太過沙啞了,好像是含著沙,含著針才能發出來的聲音,似乎連吞咽都要費掉一半的聲音。

姜不嶼站在桌前看著他,半晌才說:“我沒有新牙刷……衛生間鏡子下的小抽屜裏有漱口水,你看看能不能用吧。”

易知楓撐著床沿搖晃著起身,感覺眼前的事物如放入萬花筒那樣旋轉起來,他站著緩了會兒,才慢吞吞地進了衛生間,按著姜不嶼說的找到了抽屜裏的漱口水。

漱口水沒有商標,看起來是不知道搞來的贈品,味道特別不好聞。

冷水順著臉頰往下,發漲的腦子才逐漸清醒過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感覺有些燙。

生病了嗎?或許是吧。

又沖了幾遍臉回到餐桌前,才想起來早飯還在鍋裏要自己去盛,但他現在實在沒什麽胃口,哪怕只是看著姜不嶼吃面都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沖動。

一直註意著他的姜不嶼放下筷子,表情不愉道:“你是對我有意見還是對我的面有意見?”

“……”

易知楓壓下梗在喉頭的惡心,搖了搖頭,起身站到窗口吹風去了。

太陽完全升起後的天是銀藍色的,霧氣已經變得很淡,風平浪靜的,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的肆虐。

“衣服不用還了,你走吧,從這裏下去往西有個村子,派出所在哪裏自己找人問。”姜不嶼指著遠處依稀可見的碼頭道:“不認路看著碼頭走,那邊也有人。”

說完他又看了眼望著海面發呆的易知楓,“別再想著去海邊,我能救你一次,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有的時候活著總比死了好,而且你是沒見過溺死的人樣子有多醜吧。”他看著易知楓虛弱但好看的臉,有些陰陽怪氣地說:“回去吧大少爺。”

易知楓冷漠地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就邁著步子離開了。

他身上穿的還是姜不嶼的工字背心和老土七分褲,衣服和頭發被微風吹的輕輕晃蕩,單薄的背影顯得格外寂寥。

姜不嶼看著他遠去,想起大少爺早上靠在床頭皺著眉睡覺的可憐模樣。

他笑了笑,從口袋裏摸出煙打算去海邊走一圈,從黑色礁石山上下來的時候,他望著碼頭方向猶豫了幾秒。

日常工作就是這樣,在海邊來回打轉,看見有垃圾順手撿撿,等到太陽沒入海面,再回到小屋等待第二天太陽升起。

這樣的生活對他來說無所謂無不無聊,工作就是工作,只不過是他人生的一種表現形式。

他叼著煙沒有點燃,雙手插兜順著海浪描摹出來的線往碼頭方向走。

空氣開始變得悶熱,曬烤起淺色的沙地,估計再過段時間氣溫又能達到一個峰值,人也不適合在外面閑逛了。

“誰讓你走了?啊?”

“喲嗬,長得人模人樣的,脾氣還挺沖。”

姜不嶼腳步一頓,聽見有人啞著嗓子說:“讓開。”

“呵,你說讓我就讓啊?你算老幾?”姜不嶼循聲望去,看見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堵著才和他分別不久的易知楓。

混混中為首的一個男人搖頭晃腦地走了兩步,一臉猥瑣地往易知楓跟前湊:“外邊來的吧?懂不懂規矩啊?我讓你走了嗎你就走?”

他說著還從褲兜裏掏出一只銀色的腕表,囂張地手心裏拍了拍,“挺有錢哈,哥幾個最近手頭緊,借點唄?”

易知楓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一臉冷漠道:“沒有。”

旁邊另一個人開口了,說話的時候還看著那個拿著腕表的混混老大:“沒有?你說沒有就沒有?你個小白臉別給臉不要臉啊!”

姜不嶼叼著煙站在離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忙,他認識那幾個堵人的,都是是村裏出了名的流氓,初中沒讀完就在村裏混著了,之前也看見過他們打劫外地游客。

他吐了口煙,盯著易知楓有些搖晃但挺得筆直的背影,工字背心的後領也低,他這個距離還能看見易知楓烏發下的一節白皙後背。

他不是愛惹麻煩的人,但……

姜不嶼嘆了口氣,將煙從嘴裏拿了出來放進煙盒裏,正打算上前就聽見有人痛哼一聲。

“我草你大爺!”

易知楓出手的時候那幾人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只看見他一拳往他面前那人的鼻子砸了過去,手收回來的時候白皙修長的指節已經發紅。

他沒有等那個被揍的流氓有所反應,又一腳往他襠下踹。

“啊——”

“我去……”在後面圍觀的姜不嶼吸了口涼氣,直感覺自己身下某個部位也在發疼。

易知楓似乎是終於找到發洩口,抿著嘴還要再往那人身上踩幾腳,但他終究只是憑著一股氣,打起人來也是十分沒有章法,幾乎是在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邊上兩個混混見狀互相對視一眼,不知該去攔一下還是該攜手逃跑。

那被揍的倒黴鬼哎呦一聲,捂著襠在地上蜷縮了好一陣,鼻子裏也冒出鮮紅的液體,配上他一口黃牙的模樣猙獰又惡心。

他在易知楓擡腳又要踹過來的時候忽地一個用力,抓住他踹來的一條腿,一邊則對著旁邊還傻站著發楞的兩人喊:“嗎的,還在那裏楞著做什麽?給我抓住他——”

“哦,好好!”那兩人如夢初醒般應了聲,紛紛擼袖子要沖上去幫忙。

易知楓皺了皺眉,顧不得腳踝上的疼痛,拳風一轉直往身側打去,但還沒碰著人卻是已經被人截住了。

他掙了掙,回頭去看抓著自己手的人,結果卻是正對上姜不嶼叼著煙的嘴唇,那唇含著截煙屁股,上下張合發出含糊的聲音:“力氣還不小,你是找不到派出所幹脆和人打一架?”

易知楓抿了抿唇,垂下手哽聲道:“沒有。”

不知怎麽的,姜不嶼莫名從這兩個字裏聽出些委屈的意味。

姜不嶼咳嗽了一聲,又去看剛剛那兩個想要沖上來卻被擋回去的人,那兩人也不是沒有眼力見,互相對視了一眼連解釋都沒解釋就跑了。

“餵!草!”躺在地上捂著自己襠的人見狀先是大罵了幾聲,見自己帶來的人頭也沒回的就跑了,而姜不嶼他們則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嗎的看什麽看!”他頗為狼狽地站了起來,拳頭還對著易知楓的方向揮了揮,顯然是不想放過他,但又顧忌著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姜不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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