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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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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完結章

◎我們一起,天高海闊。◎

周圍龍套演員也已經就位, 秦遠按照先前排練好的走到自己的位置,反派角色拿著刀站在一旁。

隨著副導演一聲令下,《明月白雪》最重要的一場戲開始了。

秦遠一個人站在這皇城的一處空曠中, 四周都是叛軍, 沒有人和他站在一邊。

所有人都是他的敵人。

刀鋒在雪色中更添三分清冷, 他的官袍經歷了一番打鬥殘破不堪,可這樣的狼狽也掩飾不住他的傲骨。

秦遠當了幾百年冷心冷情的秦仙君,想要進入這樣的狀態輕而易舉。

他繃著一張臉, 垂著雙眼,表情無悲無喜。

叛軍頭領昂揚闊步,手中的刀緩緩舉起,對著他的臉往下虛虛地劃著, 刀尖最終落在了秦遠的胸口處。

只要稍微一用力, 鮮血就會從這裏噴湧而出。

秦遠聽見對方說了預料之中的臺詞:“康大人,你和你手下那幫人史書要怎麽寫, 清楚嗎?”

按照劇本裏的劇情,康以情在這些刀鋒面前面不改色,只是收起了所有的溫和,渾身帶刺冷言冷語道:“我不寫又如何?你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難道還敢殺史官不成嗎?”

一字一句都是傲雪清風, 生死不懼。

可是秦遠楞住了。

在聽到對方說出臺詞的那一刻, 他楞住了。

兩相抉擇,他什麽也沒有做到。

既沒有保住那些無辜的百姓,也沒有保住江山傳承的玉印。

他什麽也沒做嗎?

他盡力了,他手上一無兵力二無實權, 只不過一個先帝讓薛準親手給他的玉印, 一封他自己都沒有拆開的詔書。

他能做什麽呢?

他只能在閉口不言或者全盤托出之間做選擇。

秦皇後用那些人命來和他比時間, 他連拖延都做不到。

此後幾百年,他恍惚間想起那一日身後落下的一個個頭顱,他總是不斷地問自己。

你說了有什麽意義呢?

你為什麽不在皇後動手之前就說出來呢?

你既然已經害死了那麽多人,為什麽不幹脆閉口不言,什麽都不說呢?

有時候他又會想,如果他在皇後下令動手之前說出來,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枉死了?

亦或者說,即便他說出來,皇後也要把那些人全殺了呢?

說和不說,終究是沒有區別的。

他比誰都清楚,皇後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放過那些無辜的人,她一開始就打算在他面前殺了所有人。

不論他什麽時候全盤托出,結果都會是一樣的。

可是他偏偏陷在這樣的愧疚裏,逃避了幾百年。

這些引起他萬劫不覆的問題造就了他無法根除的心結,造就了他一直以來對薛凜的殺意。

他總是在想,如果不是太過相信薛凜,他就不會在宮變的時候輕而易舉地上了皇後的當,自己下馬被擒。

如果不是太過相信薛凜,不想讓薛凜難過,他就不會在薛凜的一問之下直接交代了玉印在他手上的事情。

那這場夢靨就從始至終都不會發生。

秦遠恍惚間,被這些四面八方傳來的問題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覺得眼前的白雪皚皚都不見了,只剩下滿目的鮮紅。

副導演大聲喊道:“卡!”

秦遠被這一聲叫喚喚回心神,轉過頭去,薛凜正在朝他走來。

電影和電視劇的拍攝中,NG是一件再正常都不過的事情。

因為完全沒有接臺詞而NG卻不算常見,更何況這還發生在一個拿了影帝的藝人身上。

和秦遠演對手戲的反派配角將刀遞給助理,走上前來問他:“秦遠,你還好嗎?”

沒有人比和秦遠演對手戲的人來得直觀。

剛才秦遠所有的迷茫和傷懷都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逝,別人看不清楚,正面直視著他的人卻很清楚。

這位反派配角明顯也是一位戲癡:“天吶,你剛才是太入戲了嗎?剛才的情緒真的震撼到我了,如果不是你沒開口,我都快接不住你的戲了。”

那樣真摯的情感,本該在一瞬間爆發,卻又在秦遠的無聲中驟然隱沒。

薛凜也走了上來,他一身殘破的龍袍,正在等著秦遠這場戲演到一半的時候出場。

薛凜走到秦遠的正前面,輕輕地抱住秦遠,在秦遠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隨後溫聲說:“別緊張,慢慢來。”

他說完這句話,又用凡人聽不到的傳音說:“你現在都沒有被輕易喚起心結,已經很好了。慢慢來,不急的。”

他是導演,實在不行就使勁付給別人片酬,讓其他演員配合一下。

只要秦遠能破除心結,沒了這麽危險的顧慮。

秦遠被這麽一親,瞬間就紅了耳根,所有的傷懷瞬間就被這麽一個輕柔的吻驅散。

他剛想瞪薛凜一眼就聽到了薛凜的傳音,頓時又沒了脾氣。

這個人這麽盡心盡力地護著他、為他好。

可他這幾百年來,先是對薛凜冷言冷語,後來又因為心結的存在,誤以為殺了薛凜就可以解決一切,每次見到薛凜都帶著殺意。

不知怎麽的,愧疚感突然占據了秦遠的內心,他微微低下頭,輕聲開口說:“謝謝你。”

薛凜笑了笑。

他松開手不再抱著秦遠,只是伸手輕柔地刮了一下秦遠的鼻子:“現在感覺怎麽樣?”

秦遠笑了笑:“再來一遍。”

他迅速地回歸了狀態。

攝像再次就位,副導演一聲號令,秦遠徹底進入了戲中。

他一身傲骨,眼神卻比雪還要透徹澄明。

刀尖抵著他的胸口,對方狠戾地對他說:“康大人,你和你手下那幫人史書要怎麽寫,清楚嗎?”

——“秦遠,你是要這些人的性命,還是要玉印這樣的死物?”

人生在世,什麽樣的苦痛都在渡過之後成為了過眼雲煙。

當時江山易主,一切都被皇後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這個全天下最高貴的女人籌謀了何止幾年?又豈是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文官能夠左右的?

天下江山他的父親都不能做主,更何況是他。

懷璧其罪。

康以情並不能在史冊上翻雲覆雨,他只是一個史官,能做到的也是書寫歷史。

身在其位,當謀其責。

不在其位,無心無力。

他雖然知道玉印下落,卻無心無力,不論如何做,大局都不是他能夠更改的。

只是天命將他推到了這一步。

足足過了幾秒,他的目光中閃過難以言喻的愁苦和哀絕,下一瞬便被覆雜無比的釋然所替代。

天地蒼茫間不過蜉蝣一瞬的那麽一刻,幾百年的心結都在這茫茫白雪中悄然消逝。

這顆心結種子發芽得無聲無息,在幾百年間慢慢成長,只差一步成就心魔,讓他萬劫不覆。

卻在這麽一瞬間,在這個這麽多人看著的片場裏,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副導演就快開口喊停,站在一邊還沒出場的薛凜突然伸出手攔住了他。

薛凜搖頭,無聲地說:“不用挺。”

下一秒,原本低垂著雙眼的秦遠擡起頭,看向站在臺階之上的飾演叛軍頭領的人,鏗鏘有力地揚聲道:“我不寫又如何?你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難道還敢殺史官不成嗎?”

他這麽一句話,竟然演成了活生生的康以情,演成了那個棄武從文,卻又在叛軍逼宮的時候重新拿起了手中長劍的偏偏君子。

對方瞬間被他帶入了戲中,眼神更為狠戾地接口道:“你不寫,你手下的人可未必這麽有骨氣。康大人是想試試我到底敢不敢殺史官嗎?”

秦遠低頭,看了一眼在他胸膛處的刀尖。

他往前邁了一步。

眼神清明,無所畏懼。

兩旁拿著刀架在秦遠脖子上的士兵趕緊將刀鋒挪開,叛軍頭領被他這樣的舉動嚇了一跳,竟然下意識便後退了一步,刀尖也跟著後移了寸許。

秦遠又揚聲道:“怎麽?我不怕死,你反倒怕了?”

攝像機後頭,薛凜看著這樣的秦遠,嘴角漸漸勾起笑意。

心結於秦遠而言是個難以祛除的疑難雜癥,於他而言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阻礙。

自此之後,渡劫大乘,縱然九重天劫落下,秦遠也不需要畏懼。

沒有心結,他本就是可以睥睨所有同輩的天才,青天派最引以為傲的弟子。

副導演走到薛凜站位的地方,輕輕戳了他一下,小聲說:“餵,別花癡笑了,一會你要拍的可是淒慘少年!”

薛凜笑得更燦爛了:“好。”

副導演:“……”

別的演員都是站在預定的位子上不斷溫習情緒和動作等待拍攝,薛凜倒好,站在一邊笑得肆無忌憚,一點準備都沒有。

鏡頭內,秦遠又往前走了一步。

對方被康以情這樣的傲氣逼急了,顧不上什麽天下的聲討,舉起刀就要砍下去。

薛凜上一刻還笑得不知今夕何夕,這一刻就立刻收斂心神,瞬間流露出悲憤的表情。

按照之前排演好的走位,他立刻向前跑去,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了鏡頭中。

本來還滿臉無畏的秦遠轉過頭去,看見薛凜的一瞬間,他驚呼:“陛下!”

欣喜而又憂慮。

薛凜還未跑到秦遠面前,飾演叛軍的龍套就攔住了他,不過片刻就將他擒住。

反派笑了笑:“喲,還差點讓陛下您給跑了。看守您的人是怎麽辦事的?”

秦遠厲聲道:“你不是說陛下已經死了嗎?!”

“在天下人面前他當然是死了的,至於在我面前嘛……怎麽樣也該折磨夠了——”

“我寫!”秦遠打斷了對方。他側頭看著在叛軍手中拳打腳踢卻無力反抗的少年天子,聲音從斬釘截鐵變成了虛浮的悠長,“你放過陛下,你要怎麽寫,我都可以。”

對方嗤笑了一聲:“放過?這可是皇帝,我還不蠢,玩玩還行,要是真的放過他,他不死,史書怎麽寫我都不得安枕。”

薛凜掙動著手腳,龍袍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上面還不滿了血跡和塵土。已經失去了江山的少年天子高聲叫罵道:“小康!別答應他!亂臣賊子,早晚有一天你會被千刀萬剮,不得好——唔!”

士兵捂住了他的嘴。

鏡頭外,所有人都近乎屏住了呼吸,似乎害怕自己的動靜會毀了這一場動人心弦的戲。

秦遠似乎完全沒有活在鏡頭下,他像是真正的康以情,面前沒有鏡頭,沒有打光板,也沒有那些七零八碎的工作人員。

他看著狼狽不堪卻又無能為力的少年天子,方才還傲骨錚錚的他瞬間紅了眼眶,顫聲道:“那如果我寫了,你可以給陛下……一個痛快嗎?”

最後幾個字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他原來挺直的脊骨也完了下來。

天塌下來都壓不垮他,可他的陛下卻能讓他屈服。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看見少年天子跌入塵埃的這一幕。

淚水從他的眼角處滑落,滴落在他破舊不堪的官袍上。

堅持信念不難,難的是那麽一瞬間的屈服。

至此,這一場戲總算是結束了。

秦遠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眶已經完全紅了,淚水還沒來得及剎住,瞬間流滿了他的臉頰。

可周圍卻沒有一點聲音。

所有人都沈浸在了這一場不需要任何後期和背景音樂就足以代入的戲裏,比戲中人還要難以抽身。

薛凜最先緩過神來,他對身邊飾演士兵的炮灰說了聲謝謝,這才走到秦遠的面前。

秦遠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可他卻笑了。

他對薛凜說:“我懂了。”

當年不論他做出什麽選擇,結局都是一樣的。

這麽多年,他逃避的是當年無力的自己,而不是他做出的選擇。

他恨薛凜說出了玉印的下落,更恨的是當年薛凜從始至終不曾出現,讓他連一聲質問也無法說出。

如果當時秦皇後威脅他的時候,薛凜能夠如同這部戲裏的少年天子一樣,在千軍萬馬中跑出來,喊他一句“阿遠”……

或許心結根本就不會生根發芽。

他認真地看著薛凜,目光似乎穿透了所有籠罩著過往的朦霧,他傳音道:“當時我問你,玉印的下落是不是你對皇後說的,你和我說是。現在我想問你,當時你說出玉印的下落,背後是不是有別的隱情?”

薛凜楞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笑,沒有用傳音,只是輕聲說:“我現在就讓你看完完整整的過去,到時候你看完,想做什麽我都可以。”

即便是想要殺了他,他也甘之如飴。

他說完,手中一揮,四周的所有人居然都靜止不動了起來。

他們的實力已經恢覆得十有八九,渡劫大能揮手間移山填海,雖然不至於改天換日操控時間,但是短暫地控制附近的空間時間還是能夠做到的。

薛凜不想等。

秦遠離完完全全擊破心魔只差最後一步,差的只是當年玉印的真相。

秦遠沈默了片刻,終於點頭道:“好。”

他緩緩閉上眼睛,神識從識海中抽離而出,朝著薛凜的識海而去。

薛凜早就做好了準備,直接敞開了識海,將秦遠的神識迎入自己的識海中。

下一刻,秦遠的眼中出現了熟悉的場景。

這裏是……先帝寢宮。

這位薛凜的親生父親,曾經就是在這裏,讓薛準將玉印和詔書交托於他。

他看到了薛凜,看到了先帝。

整個寢宮中,所有的宮人都在殿外侍奉,唯有薛凜父子二人在殿內。

先帝一向寵愛薛凜,可是此刻,薛凜卻跪在冰冷的地上,跪在他父皇的面前,長久沒有起身。薛凜的腳邊,十幾枚紅色的珠子散落在地上,還有一條斷裂的繩子。

那是……當初他和薛凜一人一串的珊瑚珠串。

他的珠串散亂在了宮變之中的亂兵之下,這麽多年來薛凜從未提及過另一串身處何方。

原來是散在了這裏嗎?

秦遠盯著已經散落珠串看了一會,心思飄忽好久才回過神來。

殿內仍舊沒有聲音。不知先帝為何一直沈默,秦遠看著薛凜低頭跪在那裏,膝蓋痛得皺起眉來,下意識便要伸手將薛凜扶起來。

可他的手直接穿透了薛凜。

他這才想起來——這裏是薛凜的識海,是薛凜向他展示的過往。

他只好站在一邊看著,看著薛凜跪了足足有一個多時辰,先帝這才拿著手中的奏折,開口道:“一個秦遠,當真就有這麽重要,不僅要在秋獵的時候忤逆朕,現在也要求朕不要殺他?”

聞言,秦遠心中一驚。

秦丞相果然沒有說錯。

這位帝王為了他的兒子,為了江山穩固,第一時間便會選擇最捷徑的那條道路。

殺了薛凜最在意的那個人,自然就沒有什麽讓薛凜看得比江山還重了。

薛凜卻突然憤恨地擡起頭來:“父皇!一個秦遠,就這樣值得您一定要出手嗎?他、他那麽好的一個人,從來不做任何惡事,心地善良得連畜生都不忍心殺害,他能礙著您什麽事?礙著我什麽事?又能礙著江山什麽事?”

皇帝拿著奏折的手一頓,下一刻便勃然大怒,用力將手中的奏折一甩,直接扔到了薛凜的身上。

薛凜仍舊跪在那裏,眼神堅韌,毫不退讓。

先帝厲聲道:“一個讓你和朕發脾氣的人,你還說能礙著什麽事?”

薛凜立刻借口:“說一句大逆不道的,父皇擔心阿遠,不過是因為怕您百年之後,我登基稱帝,阿遠禍亂朝綱!”

先帝氣笑了:“你倒是清楚得很,既然這麽清楚,那還犟什麽?”

秦遠的神識在一旁看著,巴不得趕緊將薛凜從地上扶起來,和他說別犟了,和你的父皇認錯吧。

可是他說不了,這已經是一段沈寂了五百年的記憶,一個已經再也不能改變的事實。

除非他和薛凜飛升成仙,有那麽一絲可能改天換日,才能回到這一刻,更改發生的過往。

薛凜又開口了:“阿遠他不會。”

他堅信著。

先帝臉色愈發不悅:“人心是會變得,只要他在,他就是這整個江山的隱患。”

“什麽是隱患?在兒臣登基之後禍亂朝綱的隱患嗎?”薛凜擡起頭來,分毫不讓地看著他的父皇,“那只要兒臣不登基,自然也就沒有這麽一個禍亂朝綱的隱患了,父皇也不必殺他了。”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靜。

先帝沒有說話,秦遠卻能感受到薛凜父子二人的氣氛越來越僵。

他還記得當初先帝一夕之間駕崩,皇位卻傳給了薛準。他第二日來到薛凜的面前,薛凜只和他說早有預料。

是在這個時候早有預料的嗎?

是為了護他,為了截斷先帝的顧慮,只為了他這麽一個人,放棄了唾手可得的江山和權勢嗎?

薛凜說完這句話,緩緩地彎下身,貼在地上給皇帝磕了一個頭。

額頭碰地的聲音響起,他卻保持著這個姿勢跪在這裏,等待著先帝的回答。

半晌。

先帝終於開口,帶著難以忽視的疲倦:“你退下吧。”

薛凜道:“是。”

他起身的時候,因為膝蓋跪了太久,差點身體一軟跌倒在地。

沒有人來扶他,他行完禮,緩步朝殿門口走去。

在他即將邁出去的那一刻,先帝突然道:“你可想清楚了?”

薛凜停住腳步,低低地笑了一聲。

“父皇,您該是了解兒臣的。他要是出了事,您就算按著兒臣坐上龍椅,兒臣也可以在龍椅上血濺三尺。”

他說完,這才走了出去。

秦遠的神識還在殿中,他看著薛凜略有些站立不穩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果然是為了護著他。

當初皇權更疊,薛凜從來沒有正面同他說過一句緣由。

每每他問道,薛凜只是讓他放心,再不說其他。因為怕他愧疚,便自己一個人隱忍所有。

他還想追著薛凜的背影走出去,面前場景突然一黑,下一刻,他眼前被白色堆滿。

這是……薛凜剛剛護送先帝棺木出宮的時候。

這裏離皇城不遠,薛凜才剛剛出宮。

一片素白中,皇後的烈烈紅衣格外顯眼。

她的丈夫,這天下至高的帝皇剛剛駕崩,她上一刻還以淚洗面,這一刻卻換上了紅衣,站在她一身孝服的兒子面前淡雅地笑著。

秦遠懵了那麽一瞬。

皇後的身後站著無數的叛軍,薛凜和她的身後都有著大批人馬,遙遙地相對站著,只是薛凜手上送靈的兵士比起皇後的兵力還是太少了。

薛凜皺著眉,一臉防備地看著他的生母,顯然已經知道了皇後的籌謀。

在宮變之前,薛凜就遇上了秦皇後。

他聽見薛凜開了口:“母後原來才是漁翁得利啊。”

秦皇後不置可否:“你手上也有不少兵馬,本宮知道,只是這送靈的人手太少,你要抽調兵馬,首先也得破了本宮留下的包圍。”

她清楚她的親生兒子有多厲害,竟是在逼宮之前先重兵圍困薛凜,這才兵攻皇城。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她才是站在陰謀最深處的那個人。

秦皇後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要離去,薛凜卻喊住了她:“母後逼宮之時,想要做什麽?”

秦皇後笑了笑。

她說:“凜兒,你在擔心秦遠那孩子?”

不等薛凜回答,她便接著道:“這樣一個禍患,於本宮也沒什麽用處,本宮留著幹什麽呢?”

這句話說完,她擡腳便要帶著大軍離開。

薛凜掃視了遺憾四方。

秦遠跟著薛凜的眼神,也將四周看了一圈。

皇後主要的目的是逼宮,留下來的人馬不多。雖然他們將薛凜團團圍,但若是要沖出去,憑借薛凜的能力不是不行,卻需要時間,需要這些送靈的將士以命相博。

難怪當日塵埃落定之後,薛凜方才姍姍來遲。

或者說,薛凜完全可以不回來,帶著手上的兵馬和幸存的皇嗣之名,自立為帝。

秦皇後終究是一個母親,她算盡了一切,卻還是給薛凜留下空子。

可薛凜沒有鉆這個空子,秦遠記得很清楚,宮變之後,皇後找出了玉印,薛凜帶著幾個人便回到了宮中,馬不停蹄地找到他。

不是他故意來遲,而是皇後老謀深算,早就講薛凜也算計在其中。

皇後就要帶著大軍朝著皇城走去。

薛凜的眼神慌亂了那麽一瞬——他清楚地意識到,即便他現在開始廝殺,拼盡全力殺出重圍,回到皇城也晚了。

他再次喊道:“母後!”

秦皇後在車架之中,沒有理會他的呼喊。

薛凜又揚聲喊道:“母後不想要名正言順的江山嗎?”

這句話果然起了用處,皇後的車架停了下來。

薛凜終於抓住機會,接著道:“倘若阿遠對母後有用處,母後可否刀下留情?”

“哦?”秦皇後掀開車簾,回首看著她的兒子,“用處?他能給本宮名正言順的江山不成?”

“能!”薛凜沒有猶豫,“母後若是答應我,我也可以給母後一個名正言順的江山,只要阿遠活著,完好無損地活著,我帶著他遠走高飛,不會給您帶來任何的隱憂。”

秦皇後沈默了。

他們沒有明裏暗裏地打著啞謎,都是聰明人,一句話便可以懂得所有的利害關系,明白對方是否說的是真話。

她看了一眼天色,只說了聲:“好。”

在這一瞬間,薛凜松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說的話背棄了秦遠對他的信任。

秦遠看到了他的眼神中閃過的痛苦。

薛凜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薛準沒有玉印,只有阿遠知道玉印在哪裏。”

這句話似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氣力。

他辜負了秦遠對他的信任。

可他不得這麽做。

畫面中止於此,秦遠感受到薛凜將他的神識從對方的識海中抽了出來。

他再次睜開眼,神識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眼前還是那個被薛凜靜止了的片場。

薛凜似乎有些緊張,他這一次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情,直接帶有一些慌張和不確定的問秦遠:“你看完一切……阿遠,現在,你若是想殺了我,或者想做什麽,我都樂意。”

他說完這句話,表情更為緊張了一些,仿佛他那幾百年的人生都不知道活到了哪裏,根本沒有一點大能強者的成熟鎮定,也根本沒有他慣有的精明玲瓏心。

秦遠看著他這幅樣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朝著薛凜笑了笑。眼中的澄澈破開雲霧,心間的溫暖卻埋入紅塵俗世的花海中。

秦遠手中一揮,薛凜用來靜止片場的法術被他撤了,所有人再次動了起來。

一旁的副導演總算回過神來,也不用他喊什麽,所有演員都已經自動離開了鏡頭,只留下秦遠和薛凜兩個人還在“眉來眼去”。

副導演拍了拍額頭,口中呢喃道:“沒眼看沒眼看!”

陳清和李一航看到薛凜和秦遠站在一起,兩個人好像低聲說著什麽。

兩人的助理本來該上去給兩人遞水遞毛巾,可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到兩人面前,秦遠突然踮了踮腳尖,輕輕地在薛凜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吻。

從來到這個世界——或者說回到這個世界開始,從來都是薛凜接著維持公眾面前兩人關系的名義吃吃豆腐調戲秦遠,秦遠從來沒有主動地做出過什麽。

他們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本就是早已在一起的情侶。

可偏偏天道出了變故,將他們帶到了另一個世界,讓他們在修真界走了一遭,經過了五百年才回到現在。

別人不過眨眼的一瞬,他們的人生卻早就經歷了幾百年的滄海桑田。

這一個吻對所有人而言並不算長,甚至不過是他們兩人最常見不過的恩愛。

可對於薛凜而言,這個吻足足隔了凡人的好幾輩子,包含著他從凡世間就無法抑制的求不得苦,來自他這麽久這麽多年一直以來寤寐思服的人。

這樣一個輕輕的吻。

這樣一個在他人落在臉頰看來不足為道的吻。

他只覺得周圍白雪帶來的冰寒都沒辦法讓他稍微平覆心情,他的心跳越來越快,腦子裏也百花齊放,亂得不成樣子。

這麽一個主動的親吻,秦遠瞬間紅了整張臉。

薛凜卻再也無法冷靜了。

他忍了五百年。

皇城裏,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秦遠,他卻仍舊發乎於情止乎禮。修真界中,即便所有人都覺得他和秦遠不死不休,他卻仍然捂著他那鮮血直流的心,將所有鮮活的一面都呈現在秦遠的面前,只為了那麽一句“你幹什麽我都護著你”。

種種過往,終於等來了這麽一個輕巧的吻。

他識海仿佛轟地一聲徹底炸開,他的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雙手已經先於意識地將秦遠一把攬過抱在懷裏。

下一刻,薛凜緊緊地抱著秦遠,不由分說地親上懷裏的人的雙唇。

天寒地凍,秦遠的雙唇卻仍舊柔軟而又溫暖。

周圍響起好幾聲驚呼,陳清立刻扔下礦泉水和毛巾,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就開始拍,擔心下一刻素材就不見了。

李一航嘴裏喃喃道:“乖乖,越來越會秀恩愛了!”

攝像機還沒有停止拍攝。

鏡頭下,薛凜抱著秦遠,仿佛擁著這世間最難得的珍寶。

他閉著眼,同他糾纏了五百年的伴侶唇齒相交。

秦遠沒有推開他,他們感受著對方雙唇的溫暖,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在所有的隔閡的心結全都消散的這一刻。

秦遠緩緩松開了牙齒,將舌尖送入薛凜的口中。

就這麽一瞬間,薛凜所有的理智都被擊潰,他的沈著冷靜潰不成軍。

朝朝暮暮的糾纏不清,終究在這一刻化作雲煙,旖旎繾綣於茫茫白雪覆蓋的宮墻之中生根發芽,五百年的承諾誓言終於突破了所有的艱難險阻。

——我們一起,天高海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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