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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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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親親了◎

這世間艱難抉擇千奇百怪, 秦遠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有一天會面臨救不救自己宿敵這麽個選擇。

自發現心結的那一日起,他便選擇殺了薛凜來破除這個修行路上的最大障礙。

可是一朝醒來和薛凜成了這個世界上等同於道侶的存在, 和薛凜一起參加綜藝真人秀, 和薛凜一同解決難題……

甚至在公司, 他還和薛凜一起心平氣和地坐在了一起。

這十幾日的種種的秦遠的面前一閃而過,最終映入眼簾的是薛凜蒼白帶血的面容。

這人是為了幫他方才陷入如此險境的。

他告訴自己。

月中鏡懸浮在他們的頭上,快速的旋轉帶動周圍靈氣, 在這不算狹小的室內勾起了陣陣風聲。

薛凜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了。

“爸爸?”是薛愛的聲音。

秦遠轉頭望去,薛愛房內的門把手已經微微轉動,眼看小團子就要出來。

他急忙喊道:“小愛,別出來!”

薛愛聽話地停下了開門的動作, 只在門內脆生生地喊道:“爸爸, 外面聲音好大。”

“沒事。”

眼前是神識早已不知陷入月中鏡何處的薛凜,房內的薛愛提醒著他這個世界的不同。

在修真界, 他和薛凜是眾所周知的宿敵。門派比鬥,洞天福地,他們總能一言不合便喚出法寶。

可是這個世界,他和薛凜簽訂了靈契,放下往日恩怨, 攜手尋找歸路。

秦遠的眼神覆雜, 脖頸處襯衫的扣子已然解開,配上他迷茫的神情,竟是顯得十分無措。

他繃直了身體坐在薛凜面前,周遭靈氣湧動。

在不和傳聞還未散去, 他和薛凜在公司的休息室無聲對坐之時, 他便問過自己。

——殺了薛凜, 你的心結當真就不在了嗎?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良久,秦遠握了握拳,雙眼中茫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果決。他終是悠悠地嘆了口氣,閉上了雙眼,將剛才所有的茫然與無措都掩埋在了嘆息聲中。

僅憑薛凜是因為幫他陷入如此境地,他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兩人上方,月中鏡轉動得愈發快速,轉瞬便要爆出天大的威壓。紫光愈演愈盛,將整個客廳都籠罩在神秘的紫色當中。

秦遠松開握緊了的雙拳,雙手換上了薛凜的脖子。

雙唇相貼的那一刻,薛凜唇邊的血跡帶來絲絲血腥,他因靈力消耗過多而有些雙唇冰涼。冰涼與血腥提醒著秦遠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他緊緊地閉著雙眼,迅速地傳遞著靈力。

薛凜消耗一空的身體再次得到了補充,四周靈氣漸漸平緩,月中鏡轉的愈發慢了起來。

秦遠滿臉通紅,只覺得渾身都要被燥熱給燒了起來。

這樣柔軟的觸感同平日裏薛凜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不是漫不經心、不是從容不迫、也不是那總能讓他無言以對的鋒芒。

像是春日新雨後的純陽,冰涼中升起一陣溫暖。

他和這人在修真界的腥風血雨中廝殺過,卻沒有在這樣一個比起修士洞府算狹小的家裏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薛凜的神識似乎已經在月中鏡中找到了歸路,可他卻神思漂移不定,渾身都輕飄飄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月中鏡漸漸停止了轉動,薛凜微微睜開眼睛,面前的人緊閉著雙眼,面色潮紅,無盡的春色都盡收眼尾。

紫光一閃而過,月中鏡回到了薛凜的識海中。秦遠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薛凜神識已經歸來,他的雙手仍舊環著薛凜的脖子,他閉著眼,靈力自他口中迅速地傳遞過來,迅速地充盈著他的經脈。

薛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下一瞬,他的眼眸被無盡的情意覆蓋。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擡起了雙手。

倏地,秦遠感受到薛凜用力地抱住了自己,壓上身來。他一時坐不穩,竟是向後倒去,同薛凜一同半躺在了沙發上。

那人突然同他唇齒相交,溫度交織在一起,突如其來地將所有的旖旎都收入這短暫的相撞中,平白無故讓人心猿意馬,忘了今夕何夕。

本來不知身在何方的秦遠臉上更是熱了,他僵住了那麽一瞬,猛地睜開了眼睛,用力將薛凜向後推去。

在他睜眼的那一瞬間,原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秦遠的薛凜立刻閉上了雙眼,悶哼一聲便往後倒去,狀似暈倒。

客廳恢覆了平靜,周圍淡薄的靈氣也平穩了起來,秦遠自沙發上坐起,看著似乎不支暈倒的薛凜,下意識便擡起手,摸了摸方才於薛凜緊緊相貼的雙唇。

想到方才突然推倒自己的薛凜,那時和薛凜一同看到的四格短漫在他腦中浮現了起來。

短漫裏,房內一片淩亂,他們相擁親吻。

而現在,碎裂的玻璃片和薛凜吐出來的鮮血還在地上,他與薛凜……

秦遠使勁搖了搖頭,不願意繼續深想剛才的感覺。

這個人是他的心結,是他的宿敵,是他在修行路上必須去除的障礙。

“……嗯?”倒在一邊的薛凜似乎醒了過來,緩緩地睜開雙眼看向發呆的秦遠。他此刻已經恢覆了血色,唯有嘴角的血跡透露著方才的危險。

秦遠瞪了他一眼,“你剛才為什麽伸舌頭這句話”半天也說不出口。

薛凜卻是一臉無辜:“你……嘴角為什麽有血?”

聞言,秦遠楞了楞,下意識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手指上瞬間染上了血跡,他臉上剛要消退一些的熱度再次浮了上來。

他強行壓下內心的紛亂,冷然道:“還不是剛剛——”

剛剛渡靈氣的時候從你嘴邊沾上的。

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話,薛凜便問道:“你也受傷了?”

秦遠一怔。

薛凜這話裏的意思是……真的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嗎?

他看著對方,這人的眼睛裏充滿了茫然與困惑,看上去確實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恨不得趕緊將剛才發生的一切抹去的秦遠立刻借坡下驢:“你剛才差點魂體不容了。”

絕口不提他的嘴上為什麽沾有血跡。

薛凜似乎被他帶走了註意力,低聲道:“我有印象,嘖,我剛才可是為了幫你差點識海破碎,不表示點什麽嗎?”

末了,他還笑了笑,將秦遠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秦遠:“……”

所以他剛才是為什麽要救這個總是讓他想拔劍的人???

他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從桌上拿起了手機。手機上顯示著嚴才關心的消息,以及楊明微詢問情況的消息。

他背對著薛凜,將一切的窘迫和害羞都隱藏在了另一邊。

點開了微信,秦遠開口道:“所以你看到什麽了嗎?”

眼見秦遠沒有被自己調侃到,薛凜撇了撇嘴:“哎,真沒意思。”

他說完,下意識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唇上的血跡早已被秦遠給抹幹,只餘下嘴角流下的鮮血。他沒有嘗到血腥味,卻覺得甜得很。

方才他與秦遠唇齒相貼,舌尖相觸。

即便此刻雙唇已經感受不到秦遠的溫度,薛凜卻覺得那溫度早已流淌進心間,徹底融了他幾百年間練就的堅韌內心。

秦遠背對著他,他明目張膽地無聲笑著,語氣是壓制不住的喜悅:“看到了他明早會出現的地點。”

他給秦遠報了個地點。

此刻秦遠已經回了楊明微一個“明天一定搞定”,他拿著手機回到薛凜身旁,沈默著回完了嚴才的消息,隨後給陳清打了個電話。

那邊早已待命:“秦遠,需要我做什麽?”

秦遠溫聲道:“麻煩你明天早上去一個地方。”

他將地名告知陳清,並囑咐對方找了個借口“碰巧找到”這個民警,希望對方能出面做個證人來澄清這件事。

如此一來,這位原主大學時期留下的仇怨總算解決了。

塵埃落定,秦遠看向薛凜,方才發生的一幕更是不斷地在他的腦海中重演,揮之不去。

他生怕自己再次紅了臉,趕忙道:“我進去哄哄小愛。”

話音剛落,他便立刻開了薛愛房間的門,消失在了薛凜的視線當中。

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薛凜望著那扇再次關上的門,臉上的笑意完全無法抑制。

朝思暮想幾百年終於能夠偷到腥的貓是怎麽想的?

他只覺得方才一切的危機都是上天的恩賜,讓他這段時間因為和秦遠扮演伴侶而乍暖還寒的內心跳動個不停,恨不得現在就上去狠狠地抱住秦遠。

想到這裏,薛凜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他和秦遠中間隔著的,是難以跨越心結魔障,是白骨森森的累累人命。

秦遠恨他。

……

次日一早,秦遠最新的一條“早上好”的微博一發出來,前來謾罵的評論大軍便迅速占領了評論區。

點讚和回覆數最多的一條評論更是嘴下不留情。

“一直以來都是秦遠的路人粉,現在徹底脫粉了。和薛導在一起拍了戲拿了影帝就開始白眼狼,這段時間傳出幾次不和的傳言了?空穴不可能來風,到底有沒有不和真當路人是傻子看不出來?粉絲也別洗地了,表面關系好只是因為娛樂圈之間的利益關系而已。更何況秦遠這麽一個打架鬥毆被拘留的人品,你們還指望他會是什麽真善美的人設?”

這條評論得到了一眾黑粉的支持,也得到了粉絲的激情辱罵,回覆區烏煙瘴氣,撕成了一片。

有人甚至質疑秦遠最新的微博不是澄清就是在逃避,是不敢回答這個爆料。

也有粉絲表示願意一直相信秦遠,希望秦遠不要怕了那些人的囂張氣焰積極回應。

然而只發了三個字的秦遠微博卻再也沒有聲音。

過了不過兩個小時,另一個微博在楊明微的特意營銷下,迅速上了熱門。

@林老頭1234:年紀大了沒有玩過微博,臨時申請的賬號,為了還從前遇到的一個好心孩子清白。在知道這件事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網絡暴力可以這麽可怕。關於#秦遠打架鬥毆被拘留#這件事,我覺得我應該很有資格發言,當初這件事就是我處理的。特意找了當初的同事幫忙翻了案件記錄,附上我的職位證明,希望能夠讓大家清楚真正的事情經過。[圖片][圖片]

圖片裏敘述了完完整整的案件記錄,將之前沒有曝光出來的路人被偷錢包這個情節也概括了進去。

楊明微自然不可能放過這麽一次立人設的機會,伴隨著這條澄清微博登上熱門,秦遠以往的一些小細節剪輯也被各大營銷號轉載。

剪輯裏囊括了原主細心溫柔的一些小細節,亦或者是心地善良熱於助人的一些小片段。

無數的路人轉粉,微博上的言論立刻出現了一邊倒的現象。

與此同時,《三百六十行》的官博也發了關於視頻洩漏的聲音,聲明了當初那個案件裏的小偷就是節目組負責視頻剪輯的其中一人,並且表示一定會追究法律責任。

一場專門針對秦遠的連環危機就這樣消弭,甚至還在秦遠在微博上的人氣加了把火,圈了好大一波粉。

傍晚時分,晚霞染紅了大半的天空,鳥雀在紅雲中翺翔,微風吹動枝椏,在炎熱的夏季中帶來一絲清爽。

薛凜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裏的時候,還處於周末放假的薛愛正在客廳看著動畫,秦遠站在客廳的窗邊,眼眸中倒映著萬裏紅霞,目光卻一如往常的淡漠。

他正舉著手機和陳清說著什麽。

“……你們處理就好了,該走什麽法律程序就走。”

“好。不用了,我不想和他私了,他既然要報覆我,我報覆回去也沒什麽不對。請個律師,一切按照程序走,該怎麽告就怎麽告。”

“他的求饒也不用和我說了,我沒興趣知道他現在有多慘。”

“就這樣……好。”

電話掛斷,秦遠看了一眼已經黑了手機屏幕,這才緩緩將手機放進口袋。

他看向窗外的高樓大廈,無邊紅霞。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困惑與無措漸漸浮上他的雙眼。

網絡上的言論此刻已經完全倒向了他,一開始在他微博地下罵得最兇的人也發了道歉,原主這個活潑開朗善於助人的性格吸了好大一波粉絲。

——“以前就覺得秦遠好溫柔,沒想到人還這麽好,被圈粉了啊啊啊!”

不是的,我一點都不溫柔,一點都不好。

——“秦遠真心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太好看了!”

不是的,這根本就是我的假笑。

——“秦秦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嗚!”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一點也不期望著這樣的情況。

活潑開朗樂於助人的人不是他。

秦百裏是個冷心冷情,出手果決的人。修真界除了薛凜,沒有人想要和他站在一起,也沒有人會向他尋求任何幫助。

他像一只暗夜中獨自行走的孤狼,尖牙利爪,無牽無掛。

秦百裏是這樣的一個渡劫大能。

秦遠看著窗外鳥雀成群結隊飛過,忍不住質問自己——你當真是這樣的人嗎?

你當真是這樣一個冷心冷情的人嗎?

十四歲那年秋獵,涼風吹過金帳,帶來延綿的寒意。帳前的士兵手握長//槍,站得挺直,仿佛再大的風也吹不動他們的身影。

薛凜掀開帳簾,便瞧見了坐在小木桌旁寫著字的秦遠。

秦遠身著青衣,手中筆走龍蛇,身姿如玉。他聞聲,擡眼看向歸來的薛凜:“殿下怎麽回來的這麽快?”

薛凜穿著黑色短打,長發束起,額前的發絲卻有些淩亂。在這瑟瑟秋風下,他的額間竟然還流有細汗,像是剛剛動活了一番身子。

他笑著,少年人的英姿颯爽都被收入他的笑容中。

“我獵了一只鷹,完成了父皇的要求便回來了。”他說著,大步走向秦遠。

秦遠持筆的手一頓,他皺了皺眉道:“光光一只鷹怎麽夠?陛下雖然說只需要一只獵物便可,但是如此多雙眼睛看著殿下,殿下不拿了頭籌,陛下怎麽會滿意?”

薛凜卻滿臉的無所謂,他走到秦遠跟前,看了看桌上的紙:“治水經要?出來秋獵你還寫這個東西?”

“早一日治好,百姓早一日安居樂業。”他答完,沒有輕易被薛凜轉移了話題,“殿下——”

薛凜知曉他要說什麽,立刻打斷道:“不會有什麽事情的,一個秋獵而已,獵得好獵得不好有何區別?又與治國沒什麽關系。”

他拿起一盤的研磨石,幫秦遠細細地研磨了起來:“你不忍心獵殺生靈,一個人待在帳子裏,我這不是怕你無趣?”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你這般心慈手軟,若是日後有人用他人的性命威脅你,你可怎麽辦?”

秦遠的筆尖游走在紙上,一點猶豫也無,他下意識便答道:“那我寧願用自己的性命來換。”

用他自己的性命來換,絕不能連累他人一絲一毫。

那時候的薛凜答了什麽他已經忘了。

曾幾何時,他也是薛凜口中“這般心慈手軟”之人。

若是那日白骨沒有堆滿宮墻,他和薛凜會誤入修真界,登了仙門成了修士嗎?

若是那日鮮血沒有洗刷千層臺階,他和薛凜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嗎?

若是那日薛凜沒有……

他會變成如今這般淡漠嗎?

網上所有的人對他“心地善良”的讚美反倒成了他此刻的枷鎖。他曾經擁有著和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一樣的性格,如今卻要因為這些讚美而畏縮在這裏,不敢多看一眼評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啪。”

薛凜打開了燈,薛愛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嘴裏喊著:“爸爸,大薛,一起來看呀!”

秦遠轉頭望去,薛凜已經坐在了薛愛的身邊,微微抱著他們此時共同的女兒,面上帶笑地輕聲和薛凜說著話。

他卻無心加入。

心結在他的識海中如同一片朦朧的薄霧,讓他無法看清一切。這片薄霧漸漸濃厚起來,似乎下一刻便要凝成實質。

心結若是成型,往前再踏一步便是心魔。

可他卻無力阻止。

他滿腦子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讚美,這些讚美卻如同毒藥一般,一點點地侵蝕著他的內心,讓他無處可逃。

識海當中,白霧漸漸濃稠,隱隱的黑色浮現而出,心魔將成。

周遭靈氣混亂地湧動了起來,正在和薛愛互動的薛凜眉頭一皺,看向秦遠的方向。

他逆著光,瞧見秦遠站在窗邊的身影,瞧見了那即將溢出的黑色。

心魔即將成型。

正在陪女兒玩耍的薛凜睜大了眼睛,他楞了楞,看著站在窗邊的秦遠,天邊的紅光都掩蓋不住他身周的淡淡黑氣。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即將破繭而出的心魔種子。

心魔這兩個字,幾乎是所有修士都聞之色變的東西。即便是實力強勁如他,如秦遠,都礙於天道在這裏扮演著原主,只為了不生出心魔。

可是看秦遠這幅模樣,已經不是單純的鎮壓能夠破除的了。

想了想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從全網的討伐謾罵到後來的一邊倒的讚美和支持,秦遠的心結為何會加重已經顯而易見了。

想到這裏,薛凜不禁有些著急。他本就是秦遠心結的一部分,即便看著秦遠一步步走錯,他也無法開口,如果沒有契機,他的貿然介入只會加重秦遠的心魔。

薛凜五味雜陳,他思索了一番,轉頭對一無所覺的薛愛輕聲說道:“小愛,你想不想明天出去玩?”

薛愛不解:“大薛,我明天要上學啊。”

“我可以幫你請假。”他對女兒說話極其溫柔,語氣卻有點急促,似乎在急著讓薛愛做點什麽,“所以我們明天出去玩好不好?”

“哇塞這麽好的嗎?當然好!”

秦遠對薛凜和薛愛之間的對話一無所覺,他眼神沒有焦距,前後都是萬劫不覆的心魔,過往和現在纏繞著他,似乎要將他溺死在這裏。

“……爸爸?爸爸?”

是薛愛的聲音。

他聽見薛愛問他:“我們明天可不可以出去玩啊?”

“出去玩?”

“嗯嗯,廣告上說的志願者活動!要,要一家人一起去,小愛想去!”

小女孩清澈的聲音將他已經陷入魔障的思緒拉回,秦遠目光凝聚,他低頭,薛愛正拉著自己的手。

將要破繭而出的心魔突然被打斷,只好暫時蟄伏,黑色退去,留下淡淡的白色濃霧籠罩在秦遠的識海當中。

察覺到自己方才差點生出心魔,秦遠暗道一聲好險。

心結尚可去除,心魔若生,修行路上稍微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覆。

小女孩擡頭,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頭上的兩根馬尾辮一搖一擺的。心魔剛剛偃旗息鼓,恍惚間,他下意識便答道:“可以啊。”

說完,他方才意識到薛愛口中的“一家人一起去”是什麽意思。

想要亡羊補牢的秦仙君立刻轉頭看向走過來的薛凜,期盼著對方說上一句不想去。

豈料薛凜一把將薛愛抱了起來,晃了晃懷中抱著的小女孩笑道:“好啊。”

秦遠:“……”

事到如今,不得不去了。

……

平靜的山區中,微風吹過山林,留下樹葉摩挲的聲音。山腰上有一些人家,一處占地並不算大的校園坐落在山腳下,帶著一股平和近人的清新,與人來人往的大城市截然不同。

這校園與其他的學校似乎不大相同,不同於其他地方的喧鬧,它甚至沒有傳來幾聲孩子的嬉鬧聲,校園裏一片安靜。

這裏是一處聾啞學校。

學校資金不多甚至有些難以為繼,裏面讀書的也多是窮苦人家殘疾的孩子,所以過段時間便會有志願者自發的組織活動,由負責人帶領一些志願者家庭來探望這些孩子,一對一進行物資的資助。

秦遠一家三口抽到了一個比薛愛稍微大一點的孩子,聽得見卻不會說話。薛愛一點也不嫌棄,抽完簽便笑嘻嘻地拉著小女孩和她一同玩耍,直接遺忘了還在一旁的秦遠和薛凜。

帶孩子操碎了心的兩個家長對視了一眼,只能無奈地將帶來的資助物資先交給老師,讓老師轉交給孩子的家長。

孩子有薛愛陪著玩耍,似乎也不太需要他們二人。業界知名的大導演和今年的新影帝此刻備受冷落,相對無言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專心地看著孩子們的交流。

旁邊的人若是仔細看過來,便可以瞧見秦遠臉上戴著口罩和墨鏡,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就差沒有把“不想讓你們看見我的臉”這句話寫在口罩上了。

東邊照射而來的日光早就破開了清晨的蒙霧,帶來絲絲燥熱。

薛愛紮著雙馬尾辮,發繩上的一對櫻花尤其惹眼。她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他們一家人資助的那個孩子在操場的地上畫著什麽。

聾啞孩子用白色的粉筆畫了一個小家,薛愛也撿起一根紅色的粉筆,蹲在地上慢慢地畫著。她知道一起玩耍的夥伴聽不到,但小孩子總是習慣念念有詞。

她畫出了一個大房子,脆生生地喃喃自語道:“這是我的家。”

“這是我,這是……大薛,這是……我愛的爸爸……”小女孩的聲音帶著獨特的天真與美好,如同清風灌入心間。

薛凜翹著腿,浮誇地攤了攤手,瞪大了眼睛看向秦遠:“為什麽我就是簡單的大薛,你是我愛的爸爸???”

秦遠對他這樣浮誇的舉動毫無興趣,連眼神都不給他一個,只是筆直地坐在一旁看著薛愛,不知在想些什麽。

薛凜一定要得到秦遠的註意,他又湊上前了一些,輕聲問道:“你喜歡做這樣的事情嗎?”

帶著孩子,和“家人”一起,在這樣一個需要幫助與友善的地方送出那難能可貴的善意。

秦遠總算將註意力從薛愛的身上移開,他轉頭看向薛凜,認真地思考了一番這個問題,這才徐徐答道:“沒有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不過就是履行和薛凜扮演一家人的承諾罷了。

薛愛不提出要來,他根本都不會知道這個活動。

薛凜聞言,脫口而出:“可你——”

只說了兩個字他便停了下來。

“嗯?”

“沒什麽。”

可你平日裏總是板著臉,現在卻一直都在笑。

這笑容不輕不重,如同青蓮綻放在一片廣闊的雲海之中,渺渺天地之下,唯有那一片寧靜。

薛凜欲言又止了一會,最終還是沒能說出這樣的稱讚。他與秦遠互相爭吵習慣了,靜下心來交談已是不易,他要是再多說點什麽,難保秦遠這樣的性情會不會多想。

但那笑容實在太過惹眼,薛凜心中情思輕動,終究是按耐不住,只好不再去看。他起身朝著薛愛走去,拿起手機給自己女兒拍起了童年趣照。

沒有了修真界的打打殺殺,也沒有了動輒一打坐便是幾十年的修煉生活,一天的時光仍舊算不上長,不過一個眨眼便日頭半垂,天光昏暗。

薛凜坐在駕駛座上,正準備發動車子,和薛愛一同坐在後座的秦遠突然同陳清通起了電話。電話的內容不是通告和劇本,而是這個學校的地址以及需要陳清準備的手續。

秦遠在這個安靜的校園待了一天,走出校門的第一個想法便是資助。

畢竟這些所謂維持一個學校運轉的巨額資金對於秦大影帝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罷了。

待到他和陳清掛完電話,薛愛便馬上抱住他,狠狠地親了一口他的臉頰:“爸爸好厲害!”

秦遠登時便紅了臉,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只好伸出手揉了揉薛愛的頭。

小團子嘗到了甜頭,小小的人直接貼在了秦遠的身邊,抱著他的手臂不撒手。薛凜一個人坐在前頭開著車,即使不用後視鏡,修士的神識也讓他對後面發生的一切了若指掌。

看到秦遠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時,薛凜不自覺便泛起了一絲的醋意。下一瞬,他又覺得自己實在是蠢得沒邊了,連女兒的醋都要吃。

這樣的天人交戰使得他也無心開口,一家三口在小小的轎車裏安靜異常,直到到了家門口,沈默這才打破——薛愛歡呼了一聲立刻跑到客廳打開了電視。

還在家門口換拖鞋的秦遠眉頭一皺,這就要把小團子從電視機旁邊拉開,薛凜脫了一只鞋子,腳都沒站穩便趕緊拉住了秦遠。

他鞋換了一半站不穩,一半的重點都放在了秦遠的手臂上,半靠不靠地倚著秦遠輕聲道:“反正今天都玩一天了,讓她睡前也開心開心吧,女孩子管那麽嚴幹什麽。”

他這話說得自然,說完還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眼神中是滿滿的寵溺。

秦遠楞了楞。不知是薛凜溫柔的語句還是這寵溺的表情觸動了他,就在這麽一瞬間,他甚至從這小小的四方天地中感受到了幸福。

有相伴相持的家人,有惹人喜愛的女兒,也有一個專門屬於自己的家。

薛凜並沒有註意到秦遠的出神——畢竟他已經對秦遠的板著臉習慣了,他換好了鞋子走進了廚房,從冰箱中拿了一罐冰淇淋給薛愛:“不許多吃!”

“嗯嗯!謝謝大薛!”小團子已經被冰淇淋迷暈了眼,忙不疊答應了就要接過。

不料薛凜還不遞給她:“你愛的人是誰?”

小團子機靈得很,見風使舵:“大薛!”

冰淇淋這才落入她的手中。

下一刻,薛愛挖了一勺冰淇淋便朝著即將進房的秦遠喊道:“但是最愛的是爸爸!”

薛凜:“……”

得,敵方立場太過堅定,糖衣炮彈根本沒用。薛凜無奈,只好耷拉著腦袋,尾隨秦遠進了房間。

房間裏只開著床頭的小臺燈,暗淡的微黃燈光在房間內散開,柔和了秦遠的棱角。他一整日都心思不寧,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走神。

薛凜走到捧著手機發呆的秦遠面前,晃了晃手:“秦影帝,秦仙君,秦百裏——”

秦遠擡頭看向他,目光中毫無冷意,只餘下顯而易見的迷茫。心結在他的識海中搖搖晃晃,黑色的薄霧若隱若現,他在這樣的影響下,近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卸下了他那清冷的面具。

心結只差一步便轉為心魔,後退海闊天空,前進卻萬劫不覆。

可他進退維谷。

薛凜在他身邊坐下,伸出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見了微博上的評論。秦遠人設差點崩塌的風波剛剛過去沒多久,評論區此刻還充滿了粉絲的表白和路人的被圈粉發言,數不勝數的誇讚。

薛凜嘆了一口氣。

他一字一句道:“我們在外面忙活了一整天,你還沒看清楚內心嗎?”

秦遠倏地睜大了眼睛,神情充滿了不可置信:“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薛凜立刻接道,“我還不了解你?對,事情是解決了,但是你也收到了所有人的讚譽。你覺得這些讚譽不是你的,這些人設、這些性格也不是你的。”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略帶嘲諷地笑了笑,不知是笑他自己還是笑秦遠。

“你覺得你配不上這樣鋪天蓋地的讚譽,你覺得你根本就不是這樣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他的嗓音不算低沈,反而很有磁性,一字一句就這樣融進秦遠的心間,戳破了他那看似堅不可摧實際只有薄薄一層的盔甲。

薛凜還不放過他,步步緊逼:“你真的不是這樣一個人嗎?你脾氣算不上好,但是總不忍心苛責宮人。那年秋獵,你連獵殺獵物都不願意,一個人躲在營帳裏——”

“那是從前的我。”秦遠一與人說話急促便微微紅了臉,他靠在床上,努力弓著背,近乎要把自己蜷成一只熟透了的蝦。

似乎在逃避這什麽。

薛凜的下一句話卻徹底剝開了他的殼:“那你今天為什麽要一個人資助學校?”

秦遠呆了呆,這個問題仿佛一個開關,立刻打開了他的內心,他終於不再蜷著身體,而是擡頭看向薛凜:“我……”

為什麽呢?

他還沒想出一個足以合理解釋的答案,薛凜便抱了上來。

遙遙五百年,他們第一次互相清醒著如此親密,秦遠卻沒有推開他。

薛凜只覺得心跳得更快了,差點沒忍住將秦遠完全抱住,徹底擁入懷中。可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他不能功虧一簣。

心魔若成,萬劫不覆。

“你不忍心那些孩子吃苦,你想幫他們。”他閉了閉眼,沈著冷靜地說,“你一直都是原來的你。”

那些清冷的、不茍言笑的、驅人於百裏之外的、獨來獨往的你,才是真正的偽裝。

他又重覆了一遍:“你一直都是原來的你,沒有變過。”

識海深處,黑色的薄霧陡然間消散殆盡,只餘下一片清明的遼闊。

心魔還未生根發芽,便被這字字珠璣給徹底誅滅了。

——你一直都是原來的你。

凡世間千丈軟紅塵中的青衣少年也好,修真界血雨腥風中的秦百裏也好,你一直……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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