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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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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降臨

陸離最後的那句話,像一縷輕煙,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空氣裏盤旋、消散。他嘴角那抹定格的笑意,仿佛帶著某種解脫後的安寧,與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形成一種淒美的對照。

陸止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很久,很久。

他沒有動,也沒有哭。世界在他周圍凝固了。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甚至有些刺眼,可他卻覺得周身被一種徹骨的寒意包裹。掌心裏,陸離的手正在不可逆轉地失去溫度,從微涼變得冰冷,像一塊逐漸失去所有生命痕跡的玉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曾經為他彈奏吉他、曾經緊緊回握過他、曾經帶著微濕汗意與他十指相扣的手,正在一點點變得僵硬。

監護儀上,代表心跳的曲線在幾次微弱而不規則的波動後,拉成了一條筆直的、毫無生機的綠線。

“嘀————————”

悠長而平直的警報音,像最終的審判,敲碎了病房裏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

醫護人員迅速湧入,進行著標準化的、卻已毫無意義的搶救程序。電擊板貼上陸離單薄的胸膛,那具早已失去生命力的身體在電流沖擊下發生輕微的彈跳,像斷了線的木偶。

陸止被護士 gently but firmly 地請到了一邊。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沈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隨著那拉直的心電圖一同飄遠。他看著那些白色的身影忙碌,看著他們最終停下所有動作,看著為首的醫生沈重地搖了搖頭,看著護士上前,用一塊潔白的床單,緩緩地、從頭到腳,覆蓋了那個他傾盡所有去愛、卻最終未能留住的身影。

白色,覆蓋了所有。

覆蓋了那張曾對他燦爛微笑的臉,覆蓋了那具曾在他懷中溫暖顫動的身體,覆蓋了他生命中全部的星光。

林薇壓抑的、崩潰的哭聲在走廊裏響起,夾雜著陸振華沈重的、仿佛瞬間蒼老十歲的嘆息。

陸止依舊沒有動。

直到病房裏重新變得空曠,只剩下他和那張被白布覆蓋的床。陽光移動,離開了病床,將那片區域重新投入陰影之中。

他才終於動了。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到床邊。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觸了一下那冰涼的白布。只是一下,便迅速收回,仿佛那白布帶著灼人的溫度。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隨後進來的父母都楞住的事情。

他俯下身,極其小心地,掀開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陸離安詳的、仿佛只是熟睡的臉。他凝視著,目光貪婪地、一遍遍地描摹著弟弟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要將這最後的容顏,刻進骨髓裏。

他低下頭,在那冰涼的、毫無血色的唇上,印下了最後一個輕柔的、帶著訣別意味的吻。

沒有激情,沒有欲望,只有無盡的悲慟和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莊重。

“晚安,阿離。”他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在他耳邊低語,“哥在這兒。”

說完,他直起身,輕輕地將白布重新蓋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為睡夢中的愛人掖好被角。

他轉過身,看向淚流滿面、幾乎站立不穩的父母,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眼底那片深沈的、死寂的悲哀,讓林薇的心碎成了齏粉。

“爸,媽,”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後面的事,我來處理。”

他冷靜地聯系殯儀館,冷靜地確認流程,冷靜地和工作人員溝通細節。他條理清晰,語氣平穩,仿佛在處理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只有當他看到工作人員推著那個冰冷的、狹長的鐵盒子來到病房門口時,他一直強撐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在陸離被移入其中,即將被推走的那一刻,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死死抓住了推車的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冰冷的金屬表面,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裏面他沈睡的弟弟。

幾秒鐘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根一根地,松開了手指。

推輪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電梯口。

陸止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蕩蕩的走廊盡頭,許久,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蹲了下去,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血色,然後,暮色四合,漫長的黑夜,終於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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