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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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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詩

周六的清晨,陽光比工作日來得更慷慨一些,透過白色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翩躚起舞。

陸止先醒了過來。生物鐘讓他在周末也無法貪睡。他睜開眼,第一個湧入意識的,不是日程安排,而是身邊另一個清淺的呼吸聲。陸離不知什麽時候,又像昨晚之前那樣,抱著枕頭溜進了他的房間,此刻正睡在他旁邊,側身對著他,大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只露出閉著的眼睛和濃密的睫毛,睡得毫無防備,像只饜足的貓。

陸止沒有動,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晨光熹微中,陸離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像溫水流過四肢百骸。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貪戀這種醒來身邊有人的感覺,貪戀這份專屬的、靜謐的親近。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沒有驚動陸離。赤腳踩在地板上,微涼。他拉開一點窗簾,讓更多的陽光湧進來,窗外是湛藍如洗的天空,偶爾有早起的鳥兒掠過,留下清脆的鳴叫。小區花園裏,已經有老人在慢悠悠地打著太極,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他走進廚房,系上圍裙——這是陸離某次逛超市時,故意買回來的卡通圖案圍裙,與他一貫冷硬的風格格格不入。他打開冰箱,裏面被陸離塞得滿滿當當,充滿了各種色彩。他拿出雞蛋、吐司、牛奶,還有陸離喜歡吃的水果燕麥。

煎蛋的滋啦聲,面包機跳起的“叮”聲,牛奶在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泡的聲音……這些尋常的廚房交響樂,因為他知道是為誰而做,而變得意義非凡。陽光照進廚房,竈臺上跳躍著藍色的火苗,食物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將整個公寓渲染得溫暖而富有生機。

陸離是被食物的香氣勾醒的。他揉著眼睛,穿著寬大的T恤和睡褲,趿拉著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陸止忙碌的背影。

哥哥穿著那件可笑的卡通圍裙,身形挺拔,動作卻帶著一絲不常下廚的笨拙。陽光勾勒出他認真的側影,連額角細微的汗珠都看得分明。這一幕,像一顆裹著蜜糖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陸離的心臟,甜得他幾乎發顫。

“哥……”他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軟軟地叫了一聲。

陸止回頭,看到頭發亂糟糟、眼神迷蒙的陸離,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去洗漱,吃早餐。”

“哦。”陸離乖乖應著,卻沒有動,反而湊過來,從陸止身後探頭看鍋裏的煎蛋,“哥,你煎的蛋形狀好標準啊,是圓規畫的嗎?”

他靠得很近,溫熱的氣息噴在陸止的耳後。陸止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用手肘輕輕將他推開一點:“別搗亂。”

陸離嘻嘻一笑,這才心滿意足地去洗漱。

早餐擺上桌,簡單的西式早點,卻因為用餐的人和氛圍而顯得格外美味。陸離吃得津津有味,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儲食的小倉鼠,還不忘含糊不清地拍馬屁:“哥,你手藝真好!以後天天做給我吃吧!”

陸止慢條斯理地吃著吐司,聞言擡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但眼神裏的冷意似乎被這滿室的陽光和煙火氣融化了不少。

“哥,我們今天去哪兒?”陸離解決掉最後一口牛奶,眼睛亮晶晶地問。

“在家。”陸止言簡意賅。他今天確實沒有安排。

“那多沒勁啊!”陸離立刻抗議,隨即眼珠一轉,湊近道,“哥,我們去看電影吧?就上次我沒看成的那部科幻片!或者去新開的那個商場逛逛?聽說頂樓有個超大的電玩城!”

陸止本想拒絕,他對人多嘈雜的場所向來敬而遠之。但看著陸離那雙充滿期待、仿佛落滿了星子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沈默地拿起手機,開始查看電影場次。

“下午三點半,IMAX廳。”他最終說道。

“耶!哥你最好了!”陸離歡呼一聲,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決定了下半天的行程,上午的時間變得悠閑而愜意。陸離主動承包了洗碗的工作,雖然弄得水池周圍都是泡沫。陸止則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看著書,偶爾擡眼,能看到陸離在廚房裏笨拙又認真的背影,和窗外明媚得不像話的秋日景色。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微風拂過,帶著樓下桂花的甜香。書頁上的字似乎都染上了陽光的溫度,變得柔和起來。這一刻,時光仿佛被拉長了,緩慢,寧靜,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下午,他們去了電影院。IMAX廳裏人不少,大多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或朋友。巨大的銀幕上播放著震撼的星際穿越畫面,音效轟鳴。在主角面臨生死抉擇的緊張時刻,陸離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陸止的手臂,手指收緊。

陸止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但他沒有推開。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陸離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微微的潮濕,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清香,混合著爆米花的甜膩氣味。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強烈,幾乎奪走了他對電影的全部註意力。他的心跳,在轟鳴的音效掩蓋下,失序地鼓噪著。

電影散場,陸離還沈浸在劇情裏,興奮地和陸止討論著裏面的科學設定和感人情節。陸止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陸離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亮得驚人的眼睛上。

從商場出來,已是華燈初上。他們沒去電玩城,陸止以“太吵”為由否決了,但答應陪陸離去吃了那家新開的川菜館。陸止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陸離被辣得嘶嘶吸氣,卻還筷子不停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默默將手邊的冰飲推到他面前。

回家的路上,陸離心滿意足地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哼著不成調的歌。車廂裏彌漫著淡淡的辣椒香氣和陸離身上幹凈的味道。

等紅燈的間隙,陸止側頭看他。陸離似乎有些累了,腦袋靠著車窗,哼歌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窗外,側臉在流動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柔和。

陸止的心,在這一片溫馨的、充斥著城市夜聲的靜謐裏,柔軟得一塌糊塗。

回到公寓,陸離嚷嚷著吃撐了,窩在沙發上消食,拿著手機和周嶼他們熱火朝天地聊著天,不時爆發出笑聲。陸止則去了書房,處理一些零碎的工作郵件。

等他忙完出來,發現陸離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手機還握在手裏,屏幕暗著。電視裏播放著夜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

陸止走過去,關掉電視。公寓裏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遙遠的車流聲作為背景音。他站在沙發前,看著陸離熟睡的容顏,和在家裏、在電影院時一樣,毫無防備,全心全意地信賴著他。

他俯身,像昨夜一樣,小心地將人抱起。這一次,動作熟練了許多,也……自然了許多。

將陸離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陸止沒有立刻離開,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描摹著弟弟安靜的睡顏。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極輕、極快地俯下身,嘴唇如同蜻蜓點水般,在陸離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

輕得如同嘆息,如同羽毛飄落。

一觸即分。

仿佛只是一個幻覺。

但唇瓣接觸到的溫熱細膩的觸感,卻真實地烙印在了神經末梢。

陸止直起身,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如同擂鼓。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床上,陸離在門關上的瞬間,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擡手,輕輕觸摸著額頭上那仿佛還殘留著溫熱觸感的地方,那裏,像是被烙印了一下,滾燙一片。

這一次,不是錯覺。

哥哥吻了他。

雖然只是一個落在額頭的、輕得不能再輕的吻。

陸離將滾燙的臉深深埋進枕頭,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只煮熟的蝦子。心臟跳得快要炸開,巨大的、洶湧的喜悅和酸澀,幾乎要將他淹沒。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眠,如同無數雙眼睛,沈默地見證著這間公寓裏,悄然滋生的、不見天日的愛戀,在這動人的人間煙火裏,無聲地書寫著最深情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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