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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病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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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病名‘愛’

賀升低頭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苦澀之後,竟品出了一絲奇異的回甘。

他點頭道:“嗯。這個名字,確實更好。”

湛若寧看著兩人。

愛人麽?

即便中間存在生死隔閡,居然還能成為相依的戀人。

她兩只手握緊,不得不打斷這短暫的寧靜:“哥。”湛若寧輕聲開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是要一直這樣嗎?”

湛哲凝息半晌,重新為茶杯裏添置新茶。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誠實,“至少現在,有地方可去,能維持這樣走在人世,也有人在身邊,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以後,雖走一步看一步,但目前,這還不是終點。”

他一口飲下滾燙的茶水。

因為是鬼,湛哲對冷熱並沒有很大的感覺,“先別告訴爸媽我的情況。這對他們來說,不是驚喜,是驚嚇。”

湛若寧嗯了一聲:“我知道的,那直宇……”

“他嘛。”

湛哲笑道:“很快的。”

……

茶室的談話臨近尾聲。

湛若寧還有很多疑問,但公司那邊,有一個越洋電話打給了她,經過一系列流暢的英文交流後,湛若寧臉上浮出一絲不舍。

湛哲知道,妹妹的工作來了。

“沒事的,去忙吧。”

湛若寧握著剛剛掛斷的電話,她最後仔細看著哥哥的面容,腳下根本沒有要離開的趨勢,問道:“…哥,我們,還能再見嗎?”

“當然。”

湛哲給她一個安心的答覆:“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

這句話,讓湛若寧眼角又有淚水溢出。

她太舍不得了。

湛哲給她遞上一張紙巾,然後抱了抱她:“別哭,已經是大人了。”

“嗯……”

臨走前,賀升添加了湛若寧的私人聯系方式。

“謝謝你,孩子,能讓我再見到我哥。”

“也謝謝你和你弟弟,這段時間,能陪著直宇。”

湛若寧用紙巾擦了擦眼淚,提醒道:“對了,哥,廖萬夕現在也在基城,你們……最好還是避開吧。”

死而覆生一事實在太奇幻,而且廖萬夕見到湛哲,又會做出什麽,沒人會知道。

她的本質,就是瘋狂的。

愛的瘋狂,恨的瘋狂,怨的瘋狂,癡的瘋狂。

人的情感就是如此覆雜強烈,每投註一種情感,都是賭上一份莫大的心力,而廖萬夕的情況,可想而知。

杯中茶水在湛哲手中泛起細微的漣漪,他面上的溫和漸漸淡去,唇角演變成為平直:

“避不開的,若寧。”

他目光清明冷靜:“二十年了,總要有個了結。不是她想避開,或是我想避開,就能當作不存在。”

要問,現在的他,恨廖萬夕嗎?

貌似,並不恨。

倘若當時裏面被砸住腿的不是項揚聲,是其他人,他知道後也會折返回去救。

因為,他是一名老師。

只是裏面那個人恰好是項揚聲,而求他救人的學生,是廖萬夕。

被恨與愛蒙蔽了雙眼。

這是病。

湛哲終於明白,在妖都見到廖萬夕時,她看向賀升眼中的混沌情感是什麽東西了。

愛。她絕對是愛著賀升的。

恨。是因為賀升身上存在著項揚聲的影子。

她想要的,是一個愛她滿心滿眼只有她的項揚聲。

所以她不僅恨。還恨項揚聲沒能跟湛哲一起去死,恨項揚聲活下來後還不愛她,甚至要因為湛若寧,打掉他們的孩子,歸根結底,一切的源頭又追溯到了湛哲身上——

可她最恨的,不是湛哲。

是項揚聲。

恨他沒有死。

他就不該在那場地震活下來。

他的存在就是個禍害。

偏偏她又愛上了這麽個禍害。

“寧寧。”

湛哲指尖突然點上桌沿:“其實當年我身為老師性騷擾女學生的謠言,不是廖萬夕散布出去的。”

“……”

湛若寧和賀升呼吸一下子屏住,雙雙有些錯愕。

“什麽?”

湛若寧問:“不是她?那會是誰?”

她一直認為,自己的哥哥死後連記載都沒有,很大原因就是牽扯了這件事被汙蔑了清白。

所以,這是一塊壓在她心頭二十年的巨石,也是她對廖萬夕恨意的主要來源之一。

湛哲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時光,回到了那個謠言四起的年代。

“是項揚聲。”

他平靜地吐出這個名字。

“項揚聲!?”

“怎麽會是他?他當時不是……不是對你……”

她的話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項揚聲當年對湛哲那種偏執到瘋狂的迷戀,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他怎麽會去散布這種毀掉湛哲名聲的謠言?

賀升也徹底懵了。他的生父,那個他從未謀面,只存在於他人敘述中的男人,竟然是汙蔑湛哲的元兇?

湛哲的指尖在桌面上劃動著,像在描摹什麽:“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我回到教學樓,找他的時候。他以為,我們都活不了了,就坦白了一切。”

“而在我帶著他快跑出去時……”湛哲的指尖停在桌面。

“他把我推回去了。”

———

二十年前。東嵐大學。

2005.7.26,地震當天。

劇烈的搖晃剛剛平息不久,教學樓內一片狼藉,灰塵彌漫。

湛哲逆著慌亂逃出的人流,甩開其他學生拉住他的手,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還在簌簌掉著碎屑的樓裏。

三樓,畫室。

門被掉落的裝飾梁堵住大半,湛哲用力推開障礙,看到了裏面的項揚聲。

他的一條腿被倒下的畫架和摔倒的石膏像壓住,臉色蒼白,額角有擦傷,但神志清醒。

懷裏,緊緊抱著一個蒙著布的畫框。

看到湛哲出現,項揚聲灰敗的眼睛裏爆發出驚人的亮光,混合著狂喜,依賴,種種神情。

“老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會來救我……”

湛哲沒時間多說,他蹲下身,開始奮力挪開壓在項揚聲腿上的重物。

項揚聲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即便他的腿已經出了不少血。

他癡癡地看著湛哲的側臉,看著他因為用力而沁出汗珠的鼻尖,然後喃喃:“老師,這幅畫…我畫好了,是送給您的……”

湛哲沒有回應,全部精力都用在挪開重物上。

終於,隨著一聲悶響,壓住項揚聲腿的東西被移開了。

“試試看,能不能動。”湛哲扶住他。

項揚聲嘗試著動了動腿,鉆心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但骨頭似乎沒斷。他借著湛哲的攙扶,勉強站了起來,卻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了湛哲身上。

“走。”湛哲架著他,一步步向外挪動。

走廊裏更加破敗,墻壁開裂,天花板不時有碎塊落下。

死亡的倒計時在一步步逼近,就在他們即將到達樓梯口,隱約能看到外面透進來的天光時,項揚聲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看著湛哲因為吃力而微微泛紅的俊秀面龐,看著他眼眸裏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笑了。

那笑容扭曲,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解脫和瘋狂。

“老師……”

他聲音很輕,幾乎被周遭的簌簌聲掩蓋,“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您。”

湛哲蹙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出去再說!”

“不……現在不說,可能就沒機會了。”

項揚聲固執地搖頭,眼神灼灼的盯著他,“關於,你那個性騷擾廖萬夕的謠言。”

湛哲心下一沈。

那是幾個星期前突然在學校裏流傳開的謠言,說他利用職務之便,對女學生行為不端。

雖然查無實據,但依舊給他的聲譽帶來了極大的影響,甚至一度面臨調查。他始終不知道源頭是誰。

“是你?”湛哲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我。”

項揚聲坦然地承認了,臉上甚至帶著一種驕傲,“是我散布的,她喜歡我,我就讓她幫了我。”

“為什麽?”

“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

“因為……”項揚聲的眼神變得有些痛苦,“因為我受不了那些女生圍著您轉,受不了她們看您的眼神。她們憑什麽?憑她們是女的?”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您是我一個人的老師,您的才華,您的光芒,都應該只屬於我一個人!那些庸俗的人根本不配靠近您!”

“可我明明這麽喜歡您,您為什麽一直不答應我?就連我爸媽,都認為,我是瘋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項揚聲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走廊裏回蕩,聽的人毛骨悚然,脊背發涼。

“真是的,您不該對每個人都那麽溫柔,那麽好。”

“我要讓她們都怕您,都遠離您。這樣……這樣您是不是就能多看看我了?湛老師。”

他緊緊握著湛哲的手,將臉貼向他的手心:“放心。只要這個謠言在,就不會有別的女生敢接近您了,您就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

湛哲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生氣,沒有憤怒。

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然後,在項揚聲混亂到不清醒的目光中,湛哲握緊拳頭,猛地揮向他的臉頰!

這一拳,幹凈利落。

“砰!”

項揚聲被打得一個趔趄,懷裏的畫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蒙布散開,露出下面那張精心繪制,屬於湛哲的肖像。

畫上的湛哲眉眼溫和,笑容清淺。

與此刻眼前這個眼神冰冷,下頜緊繃的青年判若兩人。

“清醒了嗎?”湛哲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他看著捂著臉頰,眼神震驚又茫然的項揚聲,終於罵出一句:“無恥之徒。”

湛哲簡直無法理解他這種扭曲的邏輯。

“您怎麽能這麽說我呢,老師!”項揚聲挨了一拳也並不惱怒,他就像在尋求認同,“您看,只要所有人都遠離您,背叛您,您才會知道,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對您好的!”

“只有我會一直站在您這邊,永遠都不會離開您!”

他緊緊抓住湛哲的衣角,力道大得快要把湛哲的襯衫扯爛:“你看,現在來救我的只有您!您一定也喜歡著我吧?湛老師。”

湛哲看著他眼中瘋狂的愛意和占有欲,只覺得一陣難言。

他一直知道項揚聲的情感不正常,卻沒想到,已經偏執到了如此地步。

“我來找你,只是因為我是你的老師,你是我的學生。”湛哲用力想掙脫他,“先出去!”

就在這時,最強烈的一次餘震襲來!

整棟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更加巨大的石塊和橫梁從頭頂轟然砸落!

“當心!”湛哲下意識想將項揚聲推向相對安全的角落。

然而,就在這生死一瞬——

項揚聲眼中閃過極其覆雜的神色,有恐懼,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畸變的決絕。

他非但沒有順著湛哲的力道躲開,反而用盡全身力氣,將攙扶著自己的湛哲,朝一塊正在墜落的巨大水泥橫梁的方向,狠狠推了過去!

“老師——!”項揚聲發出了一聲癲狂的嘶喊,但那聲音裏,竟夾雜著一種解脫和如願以償。

“我們一起——!”

湛哲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直直地撞向那致命的陰影。

他最後看到的,是項揚聲那張混合著極度恐懼和某種詭異滿足的臉,以及對方懷中那幅至死都緊抱著的畫。

然後——

劇痛。

黑暗。

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吞噬了一切。

在他們那個年代,兩個男人情感萬萬不敢放在明面,會被人人喊打。

項揚聲的喜歡熱烈如火燎原,頂著被無數人戳脊梁骨的場面,一次又一次向湛哲表明愛意。

卻渾然不知。

愛,是克制。

它可以不隱晦,但絕不能將自己所愛之人逼入絕境,陷入兩難。

那,這不叫愛。

這叫惡心。

……

“廖萬夕是我當初最看重的學生。”

“那時候,她很好,心地善良,總會虛心請教問題,畫的畫也是,靈氣生動。”

不是現在像死了那樣,沒有任何情感。

“……”湛哲摁了摁額角。

她也是個可憐人。

然而就算這般,也像那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廖萬夕貌似一生都在追求愛。

她活在一個沒有愛的家,母親是被拐賣被迫生的她,小時候,男人的一顆糖都能把她哄走誘J,只因她是不被愛的,那些男人願意抱她,哄她,說她漂亮,她想要的就是這些。

後面更是跟社會上的有錢已婚男人混在一起,被包養,那些男人給她買漂亮衣服,化妝品,首飾,讓她可以讀書。

她就像風雨之中漂泊的船,永遠不平衡,永遠找不到終點。最終的元兇,僅僅是一份人們都認為美好的愛。

可‘愛’,又像一把無形的利刃,成就了一份美好的同時,也間接殺害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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