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界五番外(艾爾文)

關燈
☆、世界五番外(艾爾文)

魔族國王梅恩·蘭斯塔坐在床邊, 手中握著巴掌大的水晶球。透明的球體中映著模糊的影像, 他在那裏看到了陰霾密布的天空, 血流成河的街道,還有陽光炙烤下閃著碎金沙礫的沙漠。

他還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黑發紅眸, 在沙漠中裹著與刺眼的陽光和沙漠中的高溫不相符的白色長袍, 長袍帽檐上有一圈動物的軟毛, 袖口、領口及縫合線處有深青色的滾邊。

“艾爾文不是該忘了羅伊嗎?怎麽還會穿著羅伊的衣服?”梅恩喃喃自語道。

他通曉過去與未來,自然早就知道艾爾文在打敗魔王之後, 會被人魚島岸邊發狂的人魚控制, 殺死作為亡靈能量來源的羅伊。而羅伊恢覆了記憶, 不願意讓艾爾文痛苦, 消除了艾爾文的記憶。

他在占蔔中預見了魔法師的死亡,翻遍整個王城的咒文書, 找出了讓亡靈契約轉移的方法。以自己為餌, 供給亡靈在世間活動的能量。

直到自己或者所有亡靈死去,這份聯系都不會消失。他不像羅伊擁有強大的魔法, 這不過數月而已,他已經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和被亡魂撕扯靈魂的痛苦。

這是失傳已久的禁術,即使有人在當代咒文體系上造詣較深, 也不清楚梅恩以自己為餌的後果。而梅恩對一切後果心知肚明, 但他不想告訴任何人。

身邊睡著的人輕輕翻了個身,握住梅恩的手。梅恩那蒼白纖瘦的手臂上,還有一道道紫紅色的疤痕。

“醒了嗎?”梅恩問他。

國王的身邊睡著魔族都城奧爾尼亞的城主, 瑞歐·卡奈利安,魔族都城真正的掌權者。

身為國王的梅恩自己,不過是個被摧毀王權的反叛者用咒術囚禁在城堡的裝飾品而已。當年在他祖父那一代,推翻王權的反叛者們將王族用咒文囚禁在城堡中。認真算起來,瑞歐也是當年將王室扳倒的反叛者的後代。

聽見梅恩問他,瑞歐睫毛顫了一下,刀削般的臉龐幾不可察地露出一個笑容,顯然是在裝睡。

梅恩楞了一會兒,低下頭去吻對方的眼睛。

瑞歐假裝剛剛睡醒,“睡眼惺忪”地望著梅恩,然後霸道地攬過他的肩膀。

梅恩倒在床上,任由對方親吻。他感到自己心頭一暖,平白覺得就這樣與對方共度一生也不錯。然而想到他這一生最初的二十幾年都沒能踏出這座城堡,梅恩心頭的暖流就成了妒火。

何況,他並不懂得愛,也不懂得嫉妒。他是王室唯一的血脈,長輩均已離世,城堡中出入的仆人都已經不再聽命於國王,沒有人教過他這種溫暖而酸澀的感情是什麽。他整個人從身體到心都要被瑞歐控制,他感到甜蜜而苦澀。

水晶球從床上滾落,畫面停滯在一片混亂中。在那裏,梅恩被綁在木架上,眼神迷惘的艾爾文親手砍下梅恩的頭,引來圍觀的魔族一陣歡呼。

漫長的吻結束了,梅恩緩緩說道,“還有幾天,我們就要失敗了。亡靈沒能打敗各個城的城主,你同族的弟弟艾爾文會帶著魔族群眾殺了我,為了將魔族徹底從王權中解放出來。”

“艾爾文不是什麽都不記得了麽?又來找我麻煩做什麽?”

“這是無法改變的未來,你知道我的占蔔從來沒出過錯的。”

瑞歐捏住梅恩的肩膀,低沈的嗓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響,“我有很多種辦法救你,哪怕要殺光所有人也……”

“殺光所有人,整個世界就會像這座城堡一樣空蕩蕩的。”梅恩望著窗外,想象伏屍遍野的場景,“就算我死了,化為野草的養料,在你眼裏,也像擰斷了一根鐵絲一樣,毫無感覺吧。可是,即使你不在乎他人的生命,在空蕩蕩的世界裏,你也會孤單的。”

梅恩不在乎死亡,但不想讓瑞歐從此滿懷孤獨地度過一生,這聽上去是很矛盾的。

“在我眼裏,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瑞歐從梅恩紫色的眼眸中看到了決然赴死的信念,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慌張無措。

“哪裏不一樣?”梅恩被他從後面緊緊抱著,卻不看他。

“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

“真的嗎?”

懷中人明顯顫抖了一下,在瑞歐看不到的時候,輕輕地笑了。

不是因為幸福,而是因為諷刺。

他們兩個,一個在占蔔中洞悉過去與未來,偏偏什麽都沒親眼見過、經歷過,因而什麽都不懂,連自己的情感都描述不出;另一個從小生在真正的權貴之家,什麽大世面都見過,偏偏長了副硬心腸,見到生命殞落也不心痛。這兩人湊在一起,一個要靠鮮血開辟自己自由的路,另一個不拿生命當回事,整片大陸都要遭殃。

此時的艾爾文手中抱著那件白色長袍,坐在水邊,一點一點洗去上面的血跡。他在人魚之島上,打敗魔王之後,殺死了一個陌生人。他想不起那個陌生人的名字,只知道那人已經永遠閉上眼睛了。他猜測那人是魔王的幫手。

艾爾文面前是人類和魔族交界處的一片巨大的沼澤,水面不寬,但在海上乘坐的船不能運到這裏來,不知水下深淺,他不得不繞路。

有些事即使自己忘記了,身體也會做出本能的反應。

岸邊泥土上沾了血水,他忽然想流淚,卻不知道為什麽。就像他不知為何,自己要安葬自己親手殺死的陌生人,還留著他的衣物。

艾爾文打敗了自己的父親,剩下的事情便是處理被國王馴化的亡靈。

他唯一的親人已經不在了,但他還是想還這個世界一片清凈安寧,因為這是自己和他的理想。

和誰?

離開了人類的領地,艾爾文先去了雙刃城。他發現自己手上與雙刃城城主黛安娜的血咒印記越來越淡,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畢竟黛安娜是他從小就見過的長輩,他也不希望對方這麽快就死去,雖然上次見面她做的事情很過分……

她做了什麽來著?艾爾文只記得自己曾經對她起了殺心。

艾爾文頭痛不已,心裏也頓覺酸澀。

容貌加速衰老的黛安娜接過他帶來的藥方,看艾爾文孤身一人,隨口問了一句,羅伊去哪裏了?

艾爾文一臉茫然,問她誰是羅伊。

黛安娜雖然吃驚,但什麽也沒有問,只是給了他魔族各個城主的資料。

魔族已經陷入混亂,艾爾文走訪各地,游說曾與魔王聯手的城主們。他們終於意識到魔王已經徹底失敗,不老不死的研究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於是聯手打敗殘餘的亡靈。

曾經繁華無限的奧爾尼亞一片死寂,卻在艾爾文到來之後重新熱鬧起來。怒火代替燈火,在夜晚中燃燒。

奧爾尼亞本就是在沙漠中依靠水源憑空建起來的城市。如今無辜居民遭到殺害,血漫河湖,風沙埋骨,魚蝦漂浮在水面上,為數不多的水源散發著腥味。

這是一場牽扯各個種族的混戰,亡靈數量眾多,能力不強的普通民眾幾乎無法阻擋。他們花了幾天幾夜與那些烏雲一般的亡靈纏鬥。

人們漸漸忘記了那個自稱魔王的人長什麽樣子,艾爾文被稱作救世主,眾星捧月一般地,被推到了爭鬥的最前方。

不知為何,艾爾文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但國王梅恩為禍魔族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要將最後的國王處以死刑的呼聲越來越高。

亡靈最初是從都城奧爾尼亞出現的。

瑞歐一個人掌握奧爾尼亞的土地和貿易,在魔族各地都有勢力和眼線。國王被譴責的同時,幾乎沒有人敢提到瑞歐也有嫌疑、他也可能有吞並其他城市的野心。

至於他們二人的關系不為人知,也就沒人想到他們互為幫兇的可能性。

然而,國王雖然已經沒有權力,卻還有通曉古今的占蔔能力,和召喚亡靈的秘法,誰知道他還藏著多少招數?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民眾不敢親自動手,要將艾爾文這位領著所有人獲得和平的“救世主”推上“神聖”的劊子手之位。

亡靈被殺死便形神俱滅,不能覆生。奧爾尼亞城以及魔族各地上空籠罩的黑雲,以生靈塗炭為代價,終於漸漸消散了。唯獨還剩城堡上空的一點守衛。

艾爾文卸下戰袍,手中握著黑巖劍。他眼神堅韌與迷惘共存,望著城堡上空盤旋的烏鴉和張牙舞爪的亡魂。

——“無論我發生了什麽,你執劍的手都不要猶豫……”

腦海中溫柔而堅定的聲音指引著他,卻也讓他更加迷惑。

他已經決定了,等一切都結束,他還要再踏上旅行——去贖父親留下的罪孽,也要去尋找這個聲音的主人。他相信自己總會找到的。

梅恩坐在窗邊,身著接受臣民朝拜時用的袍服,潔白的袍服上用金線繡著不死鳥的圖案。不死鳥展開它巨大的翅膀,似乎要將梅恩帶離這個世界。

“你突然換這件衣服做什麽?”

瑞歐已經通知身邊信得過的幾個人,用魔法做出人偶代替梅恩受刑。用咒文將梅恩在他人眼中的容貌改變,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他做了這麽多努力,卻沒有問、也不敢問他愛的人還想不想活下去。

“你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會在我的占蔔中留下痕跡。”

梅恩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分量極重。

”最初遇見你的時候,你說你會幫我獲得自由,我信以為真。但我在占蔔中看到了,你曾經暗中找過一批咒術師,詢問破解城堡封印的方法,其中有一個人說,‘咒術經過兩代,力量已經削弱,要破解不是難事’。可你把這件事情擱置了,再也沒有提起、再也沒有行動。

“你不想讓我自由,就算跟你走,我也只是從城堡的牢籠跳到你的牢籠中。你想讓我一輩子做你籠子裏的小鳥,是不是?”

瑞歐從未聽梅恩說過這麽多話,他嘴唇顫動,無從辯解。

他一直希望梅恩能露出笑容,可他第一次見到梅恩笑得這麽開心,卻是在看穿了他自私的伎倆之後。

“聽話,梅恩,跟我走,我會給你一個解釋,我會請求你的原諒。但現在不論你有多討厭我,我都希望你活下去!”

“放我自由吧。”梅恩只是笑笑。

“好,等這件事平靜下來,我帶你周游世界。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不了。”梅恩閉上眼睛,“我的生命再也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情擺布了。包括我的……”

包括我的預言。

未來是註定的,結束生命的方式卻是我自己決定的。

梅恩嘴角流下烏黑的血,再也不能發出聲音。他用最後的力氣站上窗戶跳了下去,衣袍在風中揚起,如同展翅飛翔的不死鳥。

奧爾尼亞上空的亡靈忽然消失,艾爾文沖進城堡,只見到倒在血泊中的梅恩,和自己表情痛苦、不願面對現實的同族兄長。

被人擺布的命運、與亡靈的契約、解不開的詛咒、以死換來的自由,每一樣都刺痛著艾爾文。

他似乎曾認識有同樣遭遇的人,但那個人並不是魔族最後的國王梅恩·蘭斯塔。

終其一生,艾爾文都沒能想明白,為什麽他看到滿身鮮血的國王,心裏會痛不欲生。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對梅恩的話:大家都屬牛,就你特別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