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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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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野道

天越來越昏沈, 雲壓的很低,在連綿一陣滾雷過後,豆大的雨點急速落了下來。

廖北站在檐下, 時不時掏出手機看一眼。

半小時前,陸是聞打電話來說, 他已經到北郭村了,正前往村委會拜托村幹部協助找廖楠。

廖北在心裏默念一定要找到, 一偏頭就看到江荻正叼著煙, 無聲的與打火機對抗。

手指一次次摩擦齒輪, 就是點不著火。

廖北摸出自己的火機, 遞上前,這才註意到江荻的手居然一直在發抖。

他微微擰起眉:“怎麽了。”

江荻搖頭, 將煙湊到廖北的火機上點燃,幾乎是急切的深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這才低聲道了句謝。

縱然廖北現在滿心都在記掛廖楠, 卻也還是覺察出了江荻的不對勁。

“你在害怕麽。”廖北問。

江荻被說中心事, 抿唇沒吭聲,藏在額發下的眼死死盯著雨幕和越發變暗的天色。

恍惚間,遙遠的記憶裏傳來尖銳的鳴笛與剎車聲。

“幾點了。”江荻開口。

“七點半。”廖北掃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今天估計回不了桐城, 晚上在鎮裏找個賓館吧。陳大寶那邊我交待過, 他們晚上就待在我家,萬一小楠回去有人開門。”

江荻點頭, 靜了會兒,又像是自問自答地說:“八點…能回來麽。”

“你說是聞?”廖北探究著他的臉色,有些不解的回話, “可能要晚點,畢竟在下雨。”

江荻眸色顫了顫,“下雨”兩個字像針尖般在他心頭狠紮了下。

此時房門打開,趙姨從裏面出來,想喚兩人進屋避雨。

廖北見江荻一動不動,對趙姨說:“不用,我倆在這兒淋不著。”

趙姨無奈也只能由著,嘴張了張,有些遲疑地問:

“小夥子,你會換燈泡吧?我屋裏的燈泡突然憋了。”

“會。”廖北說,“我給您安。”

“欸欸,太謝謝了!”

廖北又望了江荻一眼,轉身跟趙姨一起回了屋。

剛把燈泡裝好,陸是聞的電話打了過來,廖北急忙接通。

“找到小楠了。”陸是聞那邊雨聲也很大,“兩人走錯路,被鄰村的村民送回來。淋了點雨,沒受傷,村裏安排車載我們回鎮上。”

“我操……”廖北仰頭抹了把臉,再開口嗓音已是沙啞,“我操……”

“別操了,江荻呢。”

“哦,在門口抽煙。”

陸是聞嗯了聲:“你跟他說,我手機找人的時候摔了下,現在開不了機,讓他別擔心。有事打這個號,是司機的。”

廖北這才註意到,陸是聞是用別的號碼給他打的電話。

“知道了。”廖北說。

想起剛剛江荻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叮囑,“你快點回來,讓他不擔心好像有點難。”

掛了電話,廖北趕忙出屋跟江荻同步消息。

“找到小楠了!是聞正在……”廖北話音一頓。

檐下空蕩蕩一片,抽了半截的煙軟塌塌泡在雨水裏。

江荻不見了。

……

*

夜色更深,暴雨沖刷的鄉道泥濘不堪,要走很長一段路才有一盞燈。

偶爾有車輛疾馳而過,按著喇叭發出刺耳長鳴。

江荻停住,擦了把臉上被濺到的泥水,又繼續往前。

他記得摩托車就是往這個方向去的。

手機進了水,屏幕最後停留在給陸是聞撥打電話的界面,閃了閃,徹底黑了。

江荻臉上沒有太多情緒,準確而言,是一種靈魂抽離後的木然。

腦子裏的信息七零八散,碎的不成邏輯。

他只知道天黑了,在下大雨,爸媽說過八點會到家,但是沒回來。

陸是聞也沒回來,是自己松開他的手,現在他得去找他,那天就是因為自己沒找,爸媽才不在的。

人死後采不出血,要打開胸腔,原本紅潤的皮膚會變得像蠟紙一樣蒼白,長出黑紫色的斑塊……

太平間裏很冷,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作嘔,關逢喜讓他不許吐,但他就是控制不了。

江荻胃裏一陣翻攪,忍不住幹嘔了下,卻沒有放慢腳步。

在一個交叉路口,他有些迷茫的擡起頭。

閃電劃破夜空,破敗的路牌短暫亮起,陷入黑暗。

上面寫的好像是蘆鎮、北郭村。

又好像是桐城、槐城。

江荻緩慢眨了下被雨蒙著的眼,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又掏出手機,機械性的用手指一次次劃動漆黑的屏幕,長按開機。

終於,在不知道嘗試了多少回以後,一個陌生的號碼突然切了進來。

江荻呆呆看著,卻不敢去接。

當時也是這樣,一通電話直接換來了兩份死亡證明。

手機震動聲歸於沈寂,屏幕花的什麽也看不清。

江荻憑借本能又去撥陸是聞的號碼,手一滑恰好點到再次打入的電話。

他慢慢,把手機湊到耳朵上。

“江荻!”

熟悉的聲音有些不穩,從浸了水的聽筒裏傳來,滋滋啦啦失了真。

江荻喉結動了動,一時竟沒發出聲,只能用凍得冰冷的手指死死抓緊手機。

“江荻,你在哪兒。”

“我不要球鞋了…”

江荻擡起胳膊,胡亂揉了揉眼,“我錯了…你回來。”

電話裏的聲音停住,只剩很沈的呼吸。

江荻又開始恐慌,下意識喚:“陸是聞?”

“我在。”陸是聞放緩語氣,輕聲問,“你先看看四周,都有些什麽。”

江荻有些慢半拍的左右看看:

“路牌…北郭村,8公裏。”

“嗯,還有呢。”

“農田。”

“嗯。”

“公交站。”

“露天的還是帶棚子?”

“有棚子。”

“好。”

陸是聞吸了口氣,溫沈囑咐:“現在先到棚子下面,待在那兒別動,我去找你。”

“我電話壞了。”

“沒關系,我能找到。”

“陸是聞…”

“乖,等我。”

……

*

陸是聞將手機還給司機,司機連聲感慨:“下這麽大,這小夥子到底是怎麽一口氣跑到這兒的?”

說著又打開車內暖氣,將雨刷力度調大,“不過他說那地方離咱不遠,快到了。”

陸是聞沒說話,沈默的盯著連天雨幕,一股強烈到化不開的自責感席卷全身。

胸口如同被巨石壓迫,疼的他喘不過氣。

良久,低低罵了聲操。

暴雨、黑夜、鄉道、車……

這些信息交織在一起,無疑會勾起江荻那段摧毀式的創傷。

他怎麽就沒發現,怎麽就沒在江荻拉他的時候,及時察覺出對方的異樣。

司機被眼前人散發出的低氣壓搞得不敢多說話,只能在可控範圍內,把車速加快。

等到又轉一個彎,探身瞇起眼:“欸,那是他吧?”

陸是聞立刻擡頭,借著車燈的光朝前看去——

風雨中的公交站牌前,一道單薄的身影正孤零零立在那裏。

穿著被打濕的短袖,耷拉著腦袋,手裏緊握手機,時不時抹一把臉上的水。

陸是聞一拉車門沖了下去,快步上前的同時,脫掉從村委會臨時拿的外套。

在江荻聽到動靜,茫然擡頭的瞬間,將人一把裹住,緊緊摟入懷裏……

……

*

車內,江荻雖穿著厚外套,身體仍止不住一個勁打顫,顯然是凍透了。

陸是聞讓司機把空調暖風開到最大,車窗很快便凝起一層霧。

江荻側目看後座,廖楠和林小聰兩個小屁孩正蜷在那裏,頭對著頭,睡得很熟。

他又把外套裹緊些,下一秒被陸是聞再次撈進懷中抱著,將他腦袋按向肩窩,調整了下坐姿,好讓江荻靠的更舒服些。

江荻下意識去看司機,見他在認真開車,這才稍稍放松,不再抵抗。

陸是聞身上很暖和,還有股幹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荻不自覺又把頭往他頸間埋了埋,一場驚魂未定後,翻湧而來的是極度脫力下的困倦。

“睡吧。”陸是聞胳膊繞到江荻後背,輕拍了拍。

江荻強撐著眼皮,夜車所帶來的不安還是沒能完全消散。

就這麽一直堅持到了鎮上,司機把他們送到賓館門口,江荻才總算松了口氣。

廖北得到消息,一早就等在賓館外。

見到江荻後連忙上前,不明真相的他難免有些惱火:“臥槽你特麽上哪兒了!窮鄉僻壤的,也不怕遇著壞人?”

“方圓幾十裏,最壞的就是你。”江荻沒什麽精神的反懟。

廖北還想再說,被陸是聞一個眼神制止。

陸是聞:“房間開好了?”

“啊,好了。”廖北掏鑰匙,“標間不夠,給你倆一人開了間大床,我和小楠一屋,記得把身份證給我。”

“退一間,我倆一個夠了。”陸是聞說完,沒等廖北和江荻反應過來,拉著江荻直接進了賓館。

“哥哥?”一只手拽著廖北的衣角,他回神,視線下移,迎上廖楠天真的笑臉。

廖楠:“哥哥,林小聰說咱媽沒死呢。”

一旁的林小聰“咿咿呀呀”打手語,廖北看不懂,在特殊學校學了點手語的廖楠跟他翻譯:“林小聰說,咱媽就在鎮子上,明天帶我們一起去找。”

廖北扯了下廖楠的小辮子,兇巴巴嚇唬:“下次再敢亂跑,看老子揍不揍死你!”

廖楠委屈癟嘴,林小聰上前推了廖北一把,亮了亮自己幹瘦的腕子。

廖楠:“林小聰說,好男人不打女人,要跟你比劃比劃。”

廖北嗤笑了聲,又朝林小聰胳膊上的骷髏頭貼紙掃了眼。

八成是想冒充紋身,已經被雨沖花了。

他曾被人戴著有色眼鏡看了這麽久,一不小心,卻也差點變成那樣的人。

廖北揉了把林小聰的頭,讓廖楠給他翻譯:

“你跟這小子說,等他真的長成一個好男人後,咱倆再比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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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拍拍江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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