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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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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鬧劇

陸是聞回學校後, 先主動找老田說明自己離校的原因,替江荻補了假。

又迅速整理好當晚“打游擊”要用的資料,交接給二班班長。

等下午最後一堂課下課, 第一個起身離開教室。

途中,他給江荻打了通電話。

響了好幾聲江荻才接。

“在家還是醫院。”陸是聞問。

電話那頭靜了會兒:“家。”

陸是聞嗯了聲, 掛斷,眉心輕輕擰起。

江荻的語氣雖然和平時沒多大區別, 但他總覺得對方現在情緒不太對。

陸是聞招手攔了輛車, 趕往蒼南街, 捎帶著在路上聯系了靠譜的保姆中介, 讓他們盡快找一名護工。

江荻還要上學,關逢喜近段時間又行動不方便, 平時需要人在旁照顧。

做完這一切,車已停在江荻家樓下。

陸是聞付完錢推門下車, 輕車熟路走進樓道,來到二樓。

天色將晚, 晚霞穿過樓道內的鏤空雕花漏窗灑下。

灰色的水泥樓梯光影交錯。

江荻家的房門是虛掩的, 陸是聞推門進屋,最先聞到的是一股煙味。

他環視四周,目光落向其中一間臥室。

裏面正斷斷續續傳出歌聲。

陸是聞上前, 在門口停住。擡手輕叩房門, 喊了聲江荻。

對方沒應。

陸是聞將手移向門把, 擰動。

房門“吱呀”開了。

更為濃重的煙味漫了上來。

室內被火紅的夕陽鋪滿,老舊的家具靜守在黃昏裏。因為逆光看不清具體樣式, 淪為冷硬的幾何線條。

江荻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立在窗邊。

指間的煙頭積攢起長長一截灰燼,隨燃燒無聲掉落。

桌上的錄音機又一次播放完畢, 哢噠停止。

江荻這才像稍稍有了反應,伸手機械的倒帶、暫停、再次播放。

直到那些對話又從頭響起。

陸是聞喉間動了動,終是什麽也沒說的朝江荻走近,與他並排站著。

又過幾秒,伸長胳膊,卻不是搭江荻的肩,而是直接將人攬進懷裏。

聰明如陸是聞。僅僅只是結合屋裏的信息和江荻的狀態,便將一切猜的七七八八。

江荻的身體微僵了下,藏在碎發下的眸光顫顫,卻沒推開陸是聞。

可能是煙抽多了,嗓子有點疼,江荻艱難吞咽。

“我…咳,我剛沒聽見你來。”

一開口,他自己就先被嚇了跳。

啞得像破鑼。

陸是聞仍保持著攬他的姿勢,說沒事。聲音低低的問:“東西收拾完了?”

“嗯。”

“還打掃了房間,洗了衣服。”

江荻抿唇:“…嗯。”

攬他的手移到江荻頭上,輕輕揉了揉:“乖。”

江荻莫名其妙被誇了句,蹙起眉。

陸是聞是不是眼瞎?

他冷漠、兇狠殘暴、骨頭硬、脾氣差,到底哪兒乖了?

江荻又把夾煙的手湊到唇邊要抽,被陸是聞劫走,含進自己嘴裏,抽完最後一口撚滅。

這下江荻徹底沒煙了。

陸是聞斂眸,看向桌上的錄音機。

“裏面說話的小孩是你?”

“……”江荻不太想讓陸是聞聽,要把錄音機關掉,陸是聞按住他的手。

江荻:“我小時候的聲音真白癡,像傻子。”

“不會。”陸是聞笑笑,“很可愛。”

很可愛。

看來陸是聞不只是眼瞎,還耳背。

眼見天光比先前更暗,江荻轉身到一旁,把給關逢喜收拾好的衣物一件件裝進行李包,想著盡快趕去醫院。

陸是聞見狀也上前幫忙,兩人在僅剩的殘陽裏各做各的,彼此沈默。

當房間徹底融於黑暗前,陸是聞終是先出聲喚了江荻。

他沈默了會兒,問:“你和關逢喜,到底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個問題其實埋藏在陸是聞心裏很久了,無論是自己過去的記憶,還是磁帶裏的對話,江荻與關逢喜之間的情感無疑都是深厚的。

……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讓他們成為如今的狀態。

江荻裝衣物的動作停住,接著變慢。

搖頭。

正當陸是聞以為是他不想說,也不打算繼續追問時,江荻淡淡開口:

“我爸媽出差的時候出了車禍,人全沒了。那之後關逢喜就大病了一場,把自己鎖在屋裏好幾個月,誰都不見,也不見我。”

“再後來,他像是想通了、接受了,也願意出門了。”江荻扯起唇角,眼底閃過一抹戲謔,“他變得誰都樂意見,每天就跟停不下來似的瘋狂串門,唯獨還是不樂意見我。”

陸是聞:“有問過他為什麽嗎。”

江荻掀起眼皮,撇陸是聞。

陸是聞當即就明白,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如果關逢喜願意說,那他和江荻的矛盾也不至於延展至今。

“他是在你父母走後才迷上撿漏的。”陸是聞用的不是疑問句。

江荻點頭:“我爸媽以前在民俗研究所上班。”

江荻沒再多說。

他自然明白關逢喜沈迷文玩的真正原因,是想借此作為情感寄托。

只是他不能眼睜睜看關逢喜把整個家都敗幹凈。

逝者已逝。

活著的還得硬著頭皮,繼續朝前走。

……

*

兩人拎著行李包,離開蒼南街,去往人民醫院。

和關逢喜同病房的老人被家屬接去散步還沒回來,江荻和陸是聞趕到時,就見兩個跟關逢喜差不多歲數的老頭,正聚在病床前,跟關逢喜邊打撲克邊胡溜八扯。

倆老頭江荻都認識,平時就總跟關逢喜混在一起,喝酒打牌,鼓搗文玩。

往好聽點說是老哥們,往難聽說叫狐朋狗友。

江荻還記得這個小團夥以前統共有四人,其中一個去年心臟病突發沒了,原本的麻將局也只能改為現在的鬥地主。

見江荻進門,狐朋和狗友一起扭臉看他,又調回去看關逢喜。

也沒跟江荻打招呼,就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等著爺孫倆上演好戲。

關逢喜拍拍病床:“欸欸欸,別楞著,趕緊出牌!”

“到我,三帶一對!”

“嘖,過。”

“你們聲音小點,這兒不是自己家。”江荻從陸是聞手上接過行李包,走到病床前,將包放在一邊。

關逢喜白了他一眼,嘀嘀咕咕罵:“孫子管老子,反了天了。”

江荻懶得跟他廢話,看了眼時間,準備去食堂給關逢喜打飯。

晚上護士還要來給他量血壓。

探身取飯盒時,江荻動作忽然一滯。

眼瞇起來,又仔細嗅嗅。

“關逢喜。”江荻冷聲,“你喝酒了?”

話說完,屋裏短暫安靜了下。

陸是聞也跟著微微皺眉。

兩個老頭互相看了眼,沒敢支聲。

倒是關逢喜仍若無其事的出牌:

“嘿嘿,我炸!”

關逢喜一扔牌,對狐朋和狗友說:“甭搭理他,繼續繼續。”

江荻將他手裏的牌粗魯奪過,往床上一摔:“你他媽的不要命了!”

“你跟誰嗷嗷呢!”關逢喜也炸了,要不是腰上有傷,恨不得原地跳起來,“嘴巴給老子放幹凈點!”

江荻氣的腦瓜子嗡嗡響,一把掀開關逢喜的被子,又將床頭櫃抽屜全部拉開找酒。

關逢喜抄起枕頭就往江荻身上砸。

不偏不倚,恰好被江荻看到床頭褥子下的突起。

江荻快速將其掏出,是一瓶開了封的二鍋頭。

好在喝的並不多。

江荻咬牙睨向倆老頭:“你們買的?”

其中一個老頭訕笑著打起哈哈:“這不是看你姥爺扭了腰,喝點酒正好能活血。”

“是啊是啊。”另個老頭也跟著說,“我們年紀都這麽大了,老關沒事就愛整兩口,年輕人別剝奪我們老人家的樂趣。”

“他有腦梗。”江荻黑著臉,一字一句,“你們這樣是要他死。”

“哎,哪兒那麽誇張,喝一點沒關系!是吧老關?”

關逢喜一句“就是”還沒出口,江荻冷冷罵了句“放屁。”

這下另外兩個老頭也不樂意了。

狐朋:“老關這不行啊,小孫子都要騎你頭上拉屎了。”

狗友:“還好我沒孫子,不然沒老死也得先被小崽子給氣死。”

關逢喜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這人平生最要面子,眼下江荻居然敢在他的老哥倆面前讓自己下不來臺,頓時只覺得一張老臉被扔在地上踩。

關逢喜抓起身邊一切可以用來扔的東西砸向江荻。

邊砸邊罵:“老子砸死你!咱倆都甭活了!”

江荻閃也不閃,任由那些拖鞋、水杯、行李包、撲克牌砸在他臉上、身上,四散著掉落。

直到陸是聞快步上前,將他拉到一邊。

這一刻,江荻的神情竟異常淡定,甚至可以說是淡漠。

站在那裏,安靜得註視面前撒潑的人。

靈魂又開始熟練的抽離。

眼前怒不可遏的關逢喜和記憶中那個總帶著點小狡猾,嘴上不饒人,卻還是會在關鍵時無條件偏袒他,會在深夜偷偷往零食櫃裏塞薯片的小老頭疊化在一起。

虛實變換,錯亂交織。

最後通通歸於孤鶩山道觀裏的那枚祈福牌——

願吾一家平安健康,願吾孫江荻幸福快樂。

江荻忽然低低笑出聲。

肩膀輕輕顫抖。

下一秒,他推開陸是聞,重新站回關逢喜床邊。

抓住關逢喜的手,將二鍋頭交給他,按著他的手握緊酒瓶,移向自己的頭。

“砸。”

語氣無波無瀾:“有種砸死我。”

“江荻!”陸是聞掰江荻的手,關逢喜也不知是被嚇到還是心虛,握酒瓶的手本能的一個勁後撤,大喊著罵,“兔崽子你松開!他娘的快松開!!”

“江小寶!!”

江荻死死攥著關逢喜,眸底仍冰冷一片。

突然,他用另只手肘一下撞開陸是聞,拽著關逢喜的手就往自己頭上狠狠砸去。

陸是聞急忙用手掌捂住江荻的額頭,將他整個人緊緊護在懷裏。

酒瓶在距離陸是聞手背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

懷裏的人面無表情。

但陸是聞能感覺到,他正在控制不住的發抖。

一陣針紮般的心疼席卷而來。

陸是聞仍保持著這個動作,一只手從身後牢牢箍著江荻的腰,另只手捂在他臉上,擡眼睨向早已被嚇傻的狐朋狗友二人組。

“懂法麽。”陸是聞沈冷開口,“要是今天關老爺子因為喝酒出事了,你們是要付連帶責任的。”

“需要我告訴你們,一條人命值多少錢?還是過失致人死亡罪該判多少年?”

倆老頭面面相覷。

他們此前從不知道,勸人喝酒這事兒還會違法?

眼下也是受到巨大驚嚇,又被陸是聞這麽一警告,只覺得兩條腿像面條似的不住發軟。

強撐著對關逢喜說:

“那什麽,老關!你、你好好休息,我倆過兩天再來看你!”

“對對對,你安心養病,別那麽大火氣,有話好好說!”

話畢,兩人弓背貓腰,一溜煙逃出了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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