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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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距離

片場的晨光總帶著點草木的濕氣,我坐在化妝鏡前,看著化妝師用粉撲輕輕拍打我的臉頰,鏡子裏的人影漸漸清晰——眼尾的細紋被遮了些,眼下的青黑也淡了,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卻越來越藏不住。

“展哥,今天怎麽沒見劉錚過來?”化妝師手裏的眉筆頓了頓,隨口問道,“你們倆最近不都湊一塊兒化妝嗎?”

我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猛地一緊,溫熱的水晃出些濺在虎口,燙得人心裏一激靈。

是嗎?我們已經習慣湊在一起化妝了?

腦海裏突然閃過些零碎的畫面:他的化妝鏡總挨著我的,鏡子裏能同時映出我們倆的臉,他對著鏡面挑眉弄眼,我在旁邊看劇本,偶爾擡眼就能撞見他眼裏的笑;他睫毛長,粘假睫毛時總忍不住眨眼,化妝師念叨他兩句,他就往我這邊躲,肩膀輕輕蹭過我的胳膊,帶著點薄荷糖的涼氣;有時趕早班,他困得直點頭,腦袋差點磕到鏡子,我伸手扶他一把,他迷迷糊糊地往我這邊靠,頭發蹭過我的頸窩,像只貪睡的小貓。

這些畫面像溫水裏泡開的茶葉,一片一片在心裏舒展開,帶著點說不清的回甘。什麽時候開始的?好像從那場笨拙的吻之後,又好像更早——早到他第一次舉著劇本問我“展哥這段怎麽演”,早到他把烤冷面塞給我時包裝袋上的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片。

我以前從不是愛湊熱鬧的人。化妝時喜歡獨處,對詞時習慣隔著半臂距離,連看監視器都寧願找個角落的位置。可現在,目光總在人群裏拐個彎,精準地落在劉錚身上。他背臺詞時會輕輕跺腳,像在打節拍;看回放時會咬著下唇,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被導演誇了,耳朵尖會紅,卻偏要梗著脖子說“是展哥教得好”。

這些小動靜,以前我大概只會掃一眼便過,可現在,卻像刻在腦子裏,連他眨眼的頻率都記得清楚。

對詞的時候,他站在我對面,捧著劇本念姜小帥的臺詞,陽光落在他發頂,有幾根頭發不服帖地翹著。“郭城宇才不會這麽說。”他皺著眉反駁,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劇本,“他明明心裏疼得要死,嘴上偏要裝不在乎。”

我順著他的話低頭看劇本,呼吸間撞上他發間飄來的薄荷味,清清爽爽的,像剛剝開的薄荷葉,帶著點提神的涼。不知怎的,就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低了些:“那你覺得,他該怎麽說?”

距離驟然拉近,他的睫毛在我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影。他楞了一下,臉頰慢慢泛紅,卻沒後退,反而湊近了些,手指點在劇本的某一行:“應該更冷一點,像冰碴子,可冰碴子底下得藏著點燙人的東西。”

他說話時的氣息拂過我的手腕,像羽毛輕輕掃過,帶著點薄荷糖的甜。我忽然覺得,這樣的距離很好,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裏的光,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近到……能讓我暫時忘了這是戲裏還是戲外。

拍群戲圍讀劇本時,人多椅子少,他抱著劇本往我身邊擠,“展哥借點地方”。膝蓋不經意間碰到一起,他的褲子薄,能感覺到那點溫熱的觸感,像揣了個暖手寶。他沒躲開,我也沒動,就那麽抵著,聽著周圍人討論劇情,膝蓋上的溫度卻像藤蔓,悄悄往上爬,纏得人心尖發顫。

看監視器回放時,屏幕的光忽明忽暗,他湊過來看,肩膀輕輕靠著我的。偶爾鏡頭切到姜小帥的特寫,他會緊張地屏住呼吸,肩膀微微繃緊,靠得更緊些,像只尋求庇護的小動物。我能感覺到他發梢掃過我頸側的癢,能聞到他身上的薄荷味混著陽光的味道,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軟乎乎的。

這些靠近都發生得太自然,像春天的花會開,秋天的葉會落,自然到我從未想過“為什麽”。直到化妝師那句“你們倆今天不一起化妝了”像根針,輕輕刺破了這層溫水般的朦朧。

原來我們已經離得這麽近了。

近到周圍的人都看出來了,近到我自己都習以為常了,近到……我開始貪戀這份靠近時的溫度和味道。

心臟突然慌起來,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又酸又軟。

這不是對後輩的照顧,不是對弟弟的縱容,甚至不是那場吻戲催生出的錯覺。這是……喜歡。

是看到他被導演誇時,比自己被誇還開心的喜歡;是聽見他咳嗽兩聲,就下意識摸出感冒藥的喜歡;是看著他對著鏡子臭美,覺得那點小得意都可愛得緊的喜歡。是拋去了“前輩”的身份,卸去了“角色”的濾鏡,在日覆一日的相處裏,一點一點滋長出來的,對劉錚這個小孩本身的,實實在在的喜歡。

這份喜歡裏沒有驚艷,沒有轟轟烈烈,只有溫水般的妥帖和安心,像他身上的薄荷味,清清爽爽的,卻讓人記掛得緊。

可這喜歡,偏生來得這麽不合時宜。

他才十九歲,人生像張剛鋪開的白紙,該畫滿陽光和彩虹,而不是被我這道帶著陰影的筆畫攪亂。他眼裏的世界那麽幹凈,大概從來沒想過,兩個男生之間也會有這樣的心動。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角的細紋藏不住,眼底的疲憊也蓋不住,像塊被歲月磨得失去棱角的石頭。而他是剛破土的嫩芽,鮮活,明亮,該朝著太陽生長,而不是被我這棵老樹遮去光芒。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劉錚抱著劇本跑進來,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翹,臉上帶著點跑急了的紅暈。“展哥!我來啦,剛才去道具組借了點東西。”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我旁邊的椅子坐下,鏡子裏瞬間多了張鮮活的臉,“化妝師姐姐早!”

他身上的薄荷味隨著動作飄過來,混著外面的風,清清爽爽的,像剛開瓶的汽水。

我轉過頭看他,他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手指扒拉著額前的碎發,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亮晶晶的眼睛,像只剛睡醒的小貓,帶著點懵懂的朝氣。

“剛才找你對戲呢。”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可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卻在微微發顫。

“現在對!”他立刻翻開劇本,往我這邊湊了湊,肩膀又輕輕靠了過來,“就那場姜小帥跟郭城宇坦白的戲,我總覺得情緒不到位……”

他嘰嘰喳喳地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裏面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

我聽著他的聲音,聞著他身上的薄荷味,心裏那點慌亂像被溫水慢慢浸過,又生出些酸澀的甜。

靠近是本能,心動是意外,而愛上他,大概是這段日子裏,最讓我措手不及,卻又舍不得推開的事。

只是這份愛,註定要藏在心底,像他身上的薄荷味,只能遠遠聞著,不敢靠得太近,怕驚擾了那份幹凈的少年氣,也怕……嚇到這只還不知道自己闖進了別人心裏的小貓。

鏡子裏,我們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幾乎要重疊在一起。我看著那片重疊的光影,忽然希望時間能走得慢些,再慢些,讓這份藏在日常裏的暧昧,能多持續一會兒,哪怕只是作為“展哥”和“錚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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