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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回師門番外1 雁歸,歸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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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回師門番外1 雁歸,歸雁。

行過十裏垂楊, 紅橋畫舫,千絲煙雨織成一張細密纏綿的網,斜斜打在行人身上, 風扶紙傘,淡淡的桐油墨香。

行至半途, 古道旁的茶館裏, 說書先生正在講江湖故事。

那是發生在大約四年前的江湖故事, 無名刀客唐梟回和南海大宗師燕北俠在海船上的曠世決戰。

刀客無名,但更多是說她來路不明,橫空出世,偏偏又神出鬼沒。一開始被她挑戰的門派高手不願意承認自己敗給了一個無名小卒,多對外隱瞞了消息。

但後來,在她一人一刀輾轉南北, 遍挑武林群雄之後,江湖中人都不得不被迫記住了“唐梟回”這個名字。

可也就在她戰勝素有天下第一威名的燕北俠之後,後者慨然自刎,自那時起, 唐梟回亦銷聲匿跡,再沒有人見過她的身影。

很多人說她亦力竭死在了那一戰中,也有人說我不殺伯仁, 伯仁卻因我而死, 她因內疚而自裁謝罪;還有人說,她本就不是人, 而是戰神。既已人間盡興,最後便也返回了天庭,人間當然再難見到她的影蹤。

說書先生眼下在講的就是最後一個版本。子不語怪力亂神,偏偏平頭百姓最愛聽的, 就是神鬼傳奇。

無他,刺激啊!

在說書先生的講述裏,唐梟回是天庭戰神,下凡游戲紅塵歷練一遭,先後與不同高手對決,悟道明心,最後駕一七彩祥雲,盡興而返。似乎也唯有此才能解釋唐梟回從十餘歲嶄露頭角開始就強得可怕的事實。

“卻說戰神何去也,人間已無唐梟回。”

臺下看客聽之如癡如醉,唏噓感嘆,聽得驚堂木一響,知道故事演到終章,短暫的沈寂之後,滿堂掌聲雷動。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最早在江南出現的戰神,故事本身之外,江南的江湖兒女愛聽這個故事,更因為一份武學正宗的驕傲和自豪。

只是不論如何,沒有人覺得唐梟回還以人的形態活著。

“唐對宋,梟對雁,回對歸。你取名倒是偷懶。”紙傘下籠著一青一緋兩道身影,說話的正是撐著傘的緋衣青年。

他看著身旁即使在傘下還蒙著面的某人,淡淡打趣。他也終於理解她為什麽執意要在人多的地方修飾形容,剛才還匆匆拉著他離開了茶館,用她自己的話來說:

“咳咳,我少不更事,行事比較高調,一不小心就遭人嫉恨。”

這哪裏是行事高調,分明是個狷介猖狂的小武癡。

“還下戰書挑釁,唔,剛才說多少封來著,五十封?”王憐花低低笑著,眼波流轉,忍不住調侃道:“真是……意外地生龍活虎啊,我們宋大俠。”

“咳咳咳咳,”宋雁歸以拳抵唇,掩飾尷尬般地清了清嗓子,咕噥道:“哪有那麽多,明明也就二十封……”

“總之!”她撓了撓頭,覆牽住他的手,仰眸沖他笑:“過了這條古道,無凈山就在前面!”

……

浙北的山不同於中原腹地的粗獷,卻又比純粹的江南景致多了一點奇俊清奇的疏朗。山下桃李紛披,水聲泠泠,從山腳遠遠向上望,群峰如黛,清溪蜿蜒直下。

從滄州到浙北,水路陸路交替,一路南行,出發時尚春寒料峭,到達時仿佛已換了人間,滿眼綠意無邊。

宋雁歸仰頭呆呆望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暗暗咽了口唾沫,一時裹足不前。

王憐花察覺她與他交握的手微微蜷縮,他停下側首望向她,知這踟躕的另一個名字,叫做近鄉情怯。

這裏就是無凈山。

她曾在初初身體康覆時獨自一人來過這裏,那時此地空無一人,荒山野嶺上,她與“隱形人”組織的首領,小老頭吳明和他的那幾名屬下交手,生死決鬥。

當時她的內心毫無波瀾,只因她踏足山中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不 是她熟悉的無凈山。

可今日不同。

無凈山,這裏的的確確,是她記憶中的無凈山。

不僅是因為來時古道邊說書先生口中提到的唐梟回。還因為這座坐落在浙北群山深處的山峰,景致依稀都似舊時模樣。

山腳種滿楊柳桃李,山腰修竹成海,松濤陣陣,有農戶二三,也是師門中人平時起居的地方。再往上便沒有路了,古木參天,飛鳥橫絕,連著後山的峭壁,人在其上,腳下是蒼茫雲海,眼前是山巒疊翠,頭頂是萬丈青天。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師門是專事修仙的。

她近二十年的人生,都和這裏的一草一木息息相關。

自她“死”後已過去了三年之久,師父還留在山上麽?還有師叔、二師兄、小師姐,他們都還好嗎?還會記得她麽?

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朝一路蜿蜒向上的石階,踏出第一步。

王憐花一開始與她相攜而上,後來山路狹窄,二人便一前一後往上行去。照理說,以她與他二人如今的輕功,踏葉橫波也不過倏忽一剎的事,但兩人卻默契地選擇了穿林徒步,誰也沒提要用輕功這件事。

他看著身前跳躍的青衣身影,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卻極輕盈自在。一路上,她和他說她少時在山中發生的趣事,言及自己的師門,對無凈山的每一處都如數家珍。

他靜靜看著她,目光轉柔,莞爾一笑,沒有比任何一刻王憐花更能感受到她嘆息玩笑裏的眷戀和懷念。他忘了告訴她,其實他也很喜歡這裏,幾乎是踏足此山中的那一刻起,就打從心底喜歡,不止是因為愛屋及烏。

山路崎嶇,空氣裏彌漫著潮濕溫潤的泥土氣息,野山筍在春雨的滋潤後冒出尖尖的頭來,道旁的野杜鵑肆意地開著,是一種沒經過人為修剪的,渾然天成的漂亮,明媚潑辣得晃眼,自由自在地舒展招搖,春風雨露都青睞。

還有遙遙可以望見的,遠處的幾畝水田,如明鏡一般倒映著天和雲,悠悠淡淡,沈靜之中蘊藏著平易近人的煙火氣。

或許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長出一個宋雁歸。

獨一無二的宋雁歸。

從山腳徒步行來,天色由明轉暗,夕陽斜照,倦鳥歸林。眼前升起炊煙幾許,裊裊如雲。

到了尋常人家晚食的時點了。

宋雁歸走至開闊處,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怔怔地望向不遠處那個一身葛布,褲腳大喇喇挽起,坐在水田邊的背影。那人的手裏還握著柄釣竿,腳邊擺了個釣桶,裏面是撲騰跳躍的一尾銀魚。

記憶裏挺拔的背脊似乎比從前佝僂了一些,頭發灰白摻雜,就連直爽火爆的脾氣好像也沈寂了下去,化作如深秋般的寂寥和平靜。

眼眶微微發熱,有什麽東西堵在了嗓子眼,掩在衣袖下的手掌微微蜷縮,她不由自主地朝前走近幾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張了張嘴,一時囁嚅著,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模糊不清的視線裏,她看到背影的主人搔了搔背,似乎終於註意到有人走近,他的耳朵動了動,然後在她眼裏如同放慢了成倍的速度一般,很緩慢地轉過頭來,微瞇著眼睛打量著突然出現,腳步聲嚇跑了差點上鉤的魚兒的……不速之客。

宋辭終於正眼看向出現在眼前的人。

師父會哭的吧,一定會的,因為雁歸大俠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但是,預料中的激動和抱頭痛哭沒有等來,只見宋辭極緩慢地拿空著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道:“嘶,算算日子,這不是還沒到清明呢嗎?”

“……”

他仰頭看了看天色,摩挲著下巴,恍然一般道:“原來如此,黃昏時分,逢魔時刻,難怪難怪。”

“……”她看起來這麽像鬼嗎?

“嘖,臭丫頭,果然變成鬼了也是地府小魔鬼,專程跑來嚇唬誰呢!為師可不帶怕的。”說著冷哼一聲,彎腰自顧自收拾起了釣具:“哎,只釣到一條魚,待會兒又要被趙無極那廝嘮叨。”

“……師父你看清楚,”宋雁歸黑著臉,雙手叉腰氣咻咻地跺了跺腳,道:“鬼怎麽可能在陽光底下有影子呢!”

宋辭聞言,收拾釣具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頭,定定看向眼前人……腳下的影子。

緊接著身形一僵,瞳孔微微放大,不知過了多久,才將目光重新移轉回某個他以為早就死在三年多前的臭丫頭身上。

嘴唇微微哆嗦著,下意識上前一步,似乎想看清楚她的模樣,布滿繭子的手按捺不住地擡起又放下,仿佛想確認眼前的人並非他的幻覺,卻忘了一手原本還提著釣桶。

桶翻魚飛,銀魚甩著尾巴,在夕陽金色的光輝裏甩出一道長長的透明弧線,“撲通”一聲精準地落進了溪流中去,轉瞬沒了身影。

“哇!完蛋!一條魚都沒釣到師父你鐵定要被趙老頭罵!”宋雁歸狀若不經意地抹了抹臉,幸災樂禍地笑得打跌。

話音剛落,她口中的“趙老頭”因聽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的,陌生又熟悉的兔崽子的聲音,甚至來不及放下手裏制到一半的藥丸,聞風而至。

然後,在看清來人的的確確是活蹦亂跳的宋雁歸後,身軀一震,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手一松,連碗帶藥杵一並七零八落地摔碎在地上。

“怎麽可能……臭、臭丫頭,真的是……”趙無極手顫抖著指向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地道。

“嚇煞為師了!害得為師出了一腦門汗!”宋辭一邊罵著,一邊擡袖快速擦了擦眼角。手腕一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一根樹枝就擡腳追了上去:

“兔崽子!知不知道為師花了一個時辰才釣到這一條鱖魚!!”

至於宋雁歸,換作以前宋雁歸早就熟練地漫山遍野跑路了,畢竟在揍她這件事上,趙無極和宋辭常常統一戰線。

嘿嘿,不過如今麽……她一個滑步、一個閃身,迅速躲到了“掩體”背後。

宋辭手裏舉起的樹枝沒有落下,他放下手,眼裏一瞬爆發出某種敏銳而驚人的光芒,瞇眼狐疑地看向面前這個剛才因為見到愛徒太過驚訝而被自己忽略的,容貌漂亮得驚人的緋衣青年。

對方顯然是和兔崽子一起上山的。已知宋雁歸下山從來只去挑戰高手,除了帶傷回來之外,從沒帶過任何其他活的生物上山,遑論帶個人回來。

嗯,還是一個年輕男人。

此刻這個漂亮的青年正眉目從容地迎上自己審視的目光,分明一看就是個骨子裏驕傲到極致的人,姿態卻始終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頗謙遜有禮貌。

不是因為骨子裏的教養,就是此人所圖的東西,值得他暫時放下自己的驕傲。

想到這裏,那股詭異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宋辭的眉頭漸漸皺起:

“不知閣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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