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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未了因 失而未必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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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未了因 失而未必覆得。

船已停靠在岸邊。

手持折扇的年輕男子姿容秾麗俊美, 緋衣灼灼,他自船頭提氣縱身,足尖輕點, 身形一如凜凜蒼空裏一片被風托起的羽毛,搖晃著落定到近前, 意態款款似閑庭信步。

好俊的輕功。輕功同樣高絕的楚留香心底暗暗叫一聲好。

世家公子不比此人輕功卓絕, 江湖游俠又罕及他俊雅風流。舉手投足間慵懶恣意, 隱隱透出幾分亦正亦邪的氣質。

這樣出眾的人物,江湖上此前竟聞所未聞。

不過對方很顯然是沖著自己身邊之人來的。

即使神情疏淡,好似對一切都提不起半點興趣,但楚留香仍然留意到,對方的目光在東三娘身上交疊的青藍二色衣衫上停留了一瞬。

緋衣男子的目光緩緩移開,擡頭看向楚留香時淺笑著微微頷首, 眼底一閃而過的迫人鋒芒。

楚留香不是不解風月的宋雁歸,王憐花平靜神態下的那些潛流,他幾乎一眼便能讀懂。

他在意的,是宋雁歸的反應。

“你來啦!”

即使因同心蠱的作用提前有所察覺, 乍見來人,宋雁歸仍小跳著大步迎上前去,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眼前不遠萬裏渡海來尋自己的心上人, 神情難掩親昵之態。

緋衣男子嘴角揚起一個與剛才截然不同的, 真切溫柔的笑,他微微低頭, 輕“嗯”了一聲。

隨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自己身上的緋色披風,無比自然地披在對方肩上,替她系好系帶, 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她頸後的肌膚,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動作行雲流水,卻形如某種無聲的宣告。

重要的是,宋雁歸並未拒絕。而就在不久之前,無意也好有意也罷,她的確拒絕了自己。

楚留香看著眼前這一幕,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的遺憾。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即使是一旁置身事外的胡鐵花也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問道:

“咳咳,雁歸,這位是……?”

“哦,差點忘了!”反應過來雙方目前還互不相識,宋雁歸順勢就欲承擔起介紹之職,為彼此說明。

“敝姓王,名憐花。”沒等她開口,王憐花嘴角微勾:“倒是二位……”

“雁蝶為雙翼,花香滿人間。若我所料不錯,二位想必就是名滿江湖的盜帥楚留香,花蝴蝶胡鐵花罷。” 他輕搖折扇悠悠笑著,語氣篤定從容。

宋雁歸微微一噎:這位朋友調查收集情報的能力可真是……估計一路上半點都沒閑著。

“楚兄和胡兄,是我在遇見你之前就結識的好友。”她撓頭補充道:“噢,還有姬冰雁姬兄,可惜他這次沒在,不然也能介紹你認識。”

遇見他之前認識的……

王憐花聞言目光閃爍,捏著扇柄的修長玉指繃緊,指節隱隱泛白。

“那看來,是我來得不巧。”他眉眼微彎,垂眸看著她笑,笑容甜膩又隱隱透著一絲危險。

“怎會?”接話的是楚留香,他的聲音深沈溫和,微微含笑道:“王兄來得正是時候。若不然,我們恐怕天黑都離不開這座島。”

“就是。”宋雁歸和胡鐵花聞言不約而同,頗讚同地狠狠點頭。

王憐花不語,只聞聲舉目看向素衣不掩俊秀的男子,在對方打量的目光裏,顧盼間光華流轉,有什麽東西在空氣裏隱隱膠著。

他倏地莞爾輕笑:“香帥言重。諸位,請登船吧。”

——————

“所以,你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一口棺材裏?”

認真聽完宋雁歸的講述,斜倚在甲板邊的緋衣男子若有所思:是巧合麽?每次她醒來的地點都要比他的危險得多。

“但我這次昏迷的時間不長。”見他眉心微蹙,宋雁歸笑言安撫,回憶著道:“也就二十天?足足比上回縮短了有七八天的時間。”

二十天,這個時間都足夠把趙佶再廢一次了。

王憐花微微抿唇:和自己不同,宋雁歸似乎生來有一種把所有事情往好處想的天賦。

“還是太久了。”擡手輕撫她的側臉,王憐花低聲輕嘆。在她伸手一按一撐,跳上欄桿面朝他坐下,雙腳輕晃的時候,他註意到她綁在腦後隨風輕揚的緋色發帶,和他衣服的顏色如出一轍。

心上好似有羽毛輕拂,一陣毛絨絨的癢意,薄唇微勾,只轉念又想到剛才她的某位……在他之前便相識的好友,眸光微閃。

牽人心腸,很招人的小混蛋。

“回到中原之後,想去哪裏?”王憐花狀若無意地問。

沒有立刻回答。宋雁歸不知在想什麽,正望著漸暗的天色隱隱出神。

很好,跟他在一起還走神。扇柄不輕不重地點在她的腦門,語氣溫和克制:“在想什麽這麽入神?”

“在想楚留香他們……”她摩挲著下巴喃喃道,渾不知聽到這一句的某人眼神驟然發冷,薄唇繃緊成一條直線,掩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微微蜷縮,心底一陣酸一陣澀。

宋雁歸沈默了片刻,無知無覺地垂眸,正色問道:“他們把東三娘和其他姑娘一並救出了島,可是她們的眼睛呢?能有辦法治嗎?”

被迫墮身黑暗,這幾年活得連人的尊嚴都沒有,甚至連一雙眼睛都被外力縫合,無法視物,形如怪物一般。心裏的傷尚難自愈,那眼睛呢?會有辦法可以醫治嗎?

原本還想賣個關子逗弄一下心上人的王憐花聞言手中折扇微頓,心中一松的同時,四目相對,她目光專註堅定地令他心折。

誰能拒絕這樣的目光呢?王憐花自問做不到。於是他聽到自己說:

“有我在,你擔心什麽?”

宋雁歸聞言眼中光芒大盛,高興地大叫了一聲跳下來撲進他懷裏。

王憐花伸臂緊了緊環抱她的胳膊,吻落在她的發頂,眸色如水溫柔。

他所做的一切,也不過就是為了她這舒心開懷的模樣。唔,不過一定要說的話,他確實也很看不上那蝙蝠公子諸般的手段。

“我聽胡鐵花說,那原隨雲已經死了?”他好奇問道。

“是。”在得到懷裏的人肯定的點頭後,王憐花微微一嘆,眼神中流露出一縷罕見的遺憾:“可惜……”若是落在他手上就好了。

“左右無事,我現在便去替她們看看。”他松手退開一步:“你去房間裏休息,呆在這裏等我也行,夜裏風大,別亂跑。”

當然最好是別去見此刻也在船上的某些人。

只是他心知腿長在別人身上,也架不住人主動來找這小混蛋,說了也沒用。

……

暮色四合,行船破開墨玉般的海水,激起細碎的浪濤,忽高忽低地“嘩嘩”的細響。

王憐花還沒有出現,月明星稀的秋夜裏,昏黃的光暈在海上升起,桅桿隨海風輕輕拂動,映照出至高處附近,一團黑黢黢的,晃動的人影。

青衣劍客正盤腿坐在高高的桅桿上,安安靜靜地望著遠處發呆。月輝灑在她白皙清秀的面容上,仿佛鍍了一層銀邊,憑添幾許懶洋洋的溫柔。

身後一縷微風擦過。

出手若急電,“嗖”地一下將攤在膝上的某本畫冊收攏進袖口,藏好。楚留香只來得及瞥到書封上一個“圖”字。

“楚兄也來賞月麽?”她微微後仰,沖男子眨了眨眼,尷尬一笑。

他想說不是,是自己自窗邊驚鴻一瞥見她身處高處,身體就幾乎本能地動了起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她身後了。

他或許只是還沒有習慣。

偶爾閉上眼的時候,總還會想起她當時躺在自己懷裏,漸漸停止的心跳和呼吸。

他平生很少有和那時一般那麽無力的時刻。

“我剛去看了王兄給三娘治眼,”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想到剛才旁觀其手法,見他氣隨針走,既舉重若輕又穩如淵岳,溫笑道:“他於岐黃一道,說一句能活死人肉白骨,亦不為過。”話語間盡是真誠的讚嘆。

“雁歸,你的病也是他治好的麽?”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是,也是。”

“問鼎武道,或可破命重修。”她雙手背在腦後,輕笑著道:“我的運氣很好。有幸遇到了楚兄你,遇到了王憐花,還有很多人。”

白飛飛、俞岱巖、張三豐、西門吹雪……在每一個重要的關口,她都遇到了貴人。當然,也離不開雁歸大俠自己不懈的努力。

“我在想,我為什麽會出現在蝙蝠島?”

“為什麽?”他輕聲笑問。

“楚兄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一起去大漠的路上,曾經在客棧遇到過一隊拐賣女子的鏢師?”

“自然記得。”後來他和她一起將人救了出來,托付給了沈家鏢局。而他不久前之所以會順藤摸瓜一路查探蝙蝠島一事,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沈家鏢局遞來的消息。

除了那批被救出的女子之外,他們發現這些年竟還有人拐賣年輕女子,並試圖將她們弄瞎後送往某處。他們只救出了一部分人,未免有更多無辜女子遭到不測,故而只能拜托楚留香一探究竟。

“那是我未曾了卻的因果。”宋雁歸沈聲道:“我想我是為她們而來的。”雖然還是晚了些。

“你說呢?”她仰頭,眼眸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楚留香。

他垂眸,心頭酸軟,眼神專註又溫柔,落在她的臉龐,細細描摹,仿佛想將她的模樣刻在心底珍藏。

他當然希望她是為自己而來的,但即便不是,也沒有關系。

“嗯。”他說。

門“吱呀”一聲輕輕被人從裏推開,是緋衣男子。幾乎是在他出現的那一刻,身旁的青衣女子的臉上已經綻開明亮的笑容,她縱身而下,似一朵青萍,衣袂翻飛著,迫不及待地墜進浮紅深處去。

楚留香眼中最後一絲微瀾也歸於平靜,他微微一笑,沒有半分失落,依舊還是從容不迫、風度翩翩的楚留香。只是在深沈溫和的底色裏,多了一縷不易察覺的的秋意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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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風流但不濫情,深情但不專一。楚留香會盡力而為,也會懷念和遺憾,但不會像王憐花一樣生出執念,這是性格使然。

只是在具有排他性的情感關系裏,誰不希望自己被堅定地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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