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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綢繆 兩敵相當,貴進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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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綢繆 兩敵相當,貴進忌退。

水檻枕山, 小閣新晴。

紅樓裏茶香裊裊,是金風細雨樓有客來訪。

是樓主蘇夢枕尤其看重的客人。

他沒叫五大神煞、六大親信中的任何人作陪,孤身與此人上了紅樓, 一坐就是一個半時辰。

花無錯和餘無語,是蘇夢枕重用的六大神煞之二。兩人自山外回到樓中時, 只見一向寸步不離樓主身側的師無愧抱刀閉目, 安靜立於樓下廊中, 還有楊無邪,他們這位一向好脾氣的總管楊無邪正一臉無奈地和一個青衣女子說著什麽。

宋雁歸。他們曾在某地見過此人。

“公子在樓上麽?”

“在。”答話的是楊無邪,他知道二人要回稟的是所負責的堂口被六分半堂連殺一百多人之事。他微微沈吟,目光深沈,不動聲色道:“有客人在,公子此時不便見你們, 有事可稍後回稟。”

兩人應好,轉身時恰對上宋雁歸笑瞇瞇的目光,她不知道在笑什麽,兩人亦不知她看了他們多久, 只面色如常地回以一笑。

擦身而過之際,耳邊忽傳一聲輕咦,宋雁歸朝後半步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冷不丁道:“你們倆, 好像很怕我?”

氣息是不會騙人的。

她抱臂,一手摩挲著下巴, 笑意裏多了絲審視的意味:“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們。”她聲音輕緩,分明沒有殺氣,聽在二人耳中卻猶如淩遲,又見她忽然以拳抵掌:“噢!我想起來了!”

花無錯和餘無語面面相覷, 心中警鈴大作:不可能,那日在六分半堂,他二人分明未曾露面!姓宋的不是在抽風,就是在詐他們!

“我去城東買包子時見過你倆!店鋪夥計和掌櫃!”

“……”

“姑娘恐怕是認錯人了,”花無錯懸著的心瞬間落下,他背在身後的手緊攥,面上客氣地含笑答道:“我二人奉公子之命在外辦事,今日與姑娘是第一次見。”

“是嗎。”宋雁歸若有所思,撓了撓頭,喃喃自語:“咦?不該啊。”

“請楊總管代問公子好,我二人稍後再來向公子回話。”說罷朝在場的三人拱手,轉身離開。

宋雁歸眨了眨眼,她附耳對楊無邪說了句什麽,然後她望向紅樓之上那一抹猩紅色的身影。

那裏,遙遙有人沖她點了點頭。

七、九、十一……十一步,走出十一步,花無錯和餘無語仍能感受到身後有一道目光如附骨之蛆。

二人面上裝得輕松愜意,內心卻仍不敢完全放松,故而牙關緊咬,身形緊繃微弓,並在身後驟然襲來的掌風裏本能地反身回擋,因而洩露出各自殺氣一道。

宋雁歸恍然挑眉,輕松接了二人各一掌,化力反推出去,兩人為自己發出的掌力反噬,紛紛朝後跌落下臺階,退後數步要穩住身形之際,青影自空中躍至後方,還不待兩人有所動作,命門已為人捏住。

還能有誰,只能是宋雁歸。

“哈,我就說我不會記錯。”宋雁歸笑,聲音輕快卻透著一絲逼人的殺氣:“我那日去六分半堂拜會雷損時,你倆也在。”

“荒唐!即使閣下是客,豈容你在金風細雨樓放肆!”花無錯冷聲喝道。

“楊總管,這是什麽道理!”餘無語先一步叫道,他放棄跟宋雁歸糾纏,只看向從始至終旁觀一切的楊無邪。

楊無邪微微沈吟,宋雁歸剛才對他說出了她的猜測,還得到了樓主的示意。此時二人過激的反應或許是出於真摯的不甘不滿,也可能出於被拆穿的惱羞成怒。是哪一種?

仔細梳理了頭腦中近日鴿組的消息和兩人的作為,楊無邪心中隱隱有所判斷。

還需要二次的確認。

楊無邪擡頭望去,見紅樓之上少了一個人,看來樓主已經做出了安排,他若有所思,只靜觀其變。

死寂是最叫人害怕的東西。

餘無語和花無錯低著頭,眼前緩緩出現了一雙黑靴,他們很熟悉這雙黑靴,因為它的主人正是金風細雨樓的主人,他們名義上的主人,蘇夢枕。

他們擡頭看向蘇夢枕的眼睛,閃著幽幽冷芒的一雙眼睛,一雙已經知曉一切真相的眼睛……他的嘴唇一翕一合,似乎說著些什麽。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們已經知道自 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不止一個。當天沒有聽從狄飛驚的命令在宋雁歸去六分半堂之前提前離開是他們犯的第一個錯誤,選擇今天回樓中覆命是第二個錯誤,以為宋雁歸當日沒見到他們現身因此認不出他們是第三個錯誤。

每一個錯誤都足夠細微,每一個錯誤都足夠致命。尤其他們是六分半堂的臥底,臥底不能犯一個錯誤,因為掉以輕心的結果就是萬劫不覆!

“大家都知道。”楊無邪就是這時候開口的,他幽幽道:“金風細雨樓絕不姑息養奸。”

他們剛才說了什麽?!為什麽楊無邪會說出這番話?

二人心神巨震,但反應卻大相徑庭——

“是臥底又如何!”只見花無錯大喝一聲,咬牙一拍而起,奮起欲做最後一搏!

他的動作很快,師無愧的刀更快。面對面的對決,花無錯不是師無愧的對手,轉瞬身首分離。

餘無語匍匐跪地,面上冷汗涔涔,他的脖子上被架了一把刀:是餘無語自己的佩刀,此刻這把刀,被宋雁歸握在手上。剛才他見花無錯不敵,放棄了出招,隨即被奪刀。

他此刻眼裏噙滿淚水,說自己有愧於公子,甘願赴死,說完整個人就往刀上撞去。

“慢。”

這個字是蘇夢枕說的,他說完,餘無語脖子上雖留了條細細的血痕,卻沒有真的死,因為宋雁歸提前隔開了刀鋒。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蘇夢枕就在他身前一丈遠處,淡淡道。

餘無語本匍匐在地上,聞言身子震了一震,似是大為觸動,他垂著頭低低道:“我說,我之所以選擇做叛徒,是因為……”

他話沒說完,自天而降一道淒艷的刀光,他無比熟悉的刀光。

紅袖刀。

餘無語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此刻已經說不出話,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餘,無語。

“哐當。”師無愧註意到他袖中滑落的一道青刃,泛著幽幽藍光,那是他剛才準備用來偷襲的匕首。

兩個蘇夢枕。

師無愧當然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才是真正的蘇夢枕。

可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看向不遠處同樣一身緋衣的“蘇夢枕”,此人分明不是公子,可剛才花無錯和餘無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竟連眼前人不是公子也認不出。

“蘇夢枕”沖著某人露出一個狐貍般的笑容,那絕不是蘇夢枕臉上會出現的表情。他摘下面具,微微蹙眉,似乎對於手裏這個臨時所制的□□不甚滿意,隨即悠悠晃到青衣女子身邊。

“沒想到宋先生還精通波斯傳入的攝心術。”楊無邪看向一襲緋衣,剛才易容成公子模樣的王憐花,笑道。就在剛才,紅樓之上二人和他無聲達成了一致,才有了這一場配合。

“楊總管過獎。”王憐花微微一笑,輕搖折扇,對於楊無邪的誇讚照單全收:“事發突然,好在和蘇樓主,宋大俠配合得宜。”

“你說的很對。”宋雁歸一臉肯定地附和。

楊無邪失笑搖頭。

對於這位“宋先生”,鴿組所得收集的資料比宋雁歸來得還要少,只知他是自巴蜀之地與迷天盟幾位聖主一路北上而入汴京的神秘人物,精通醫毒之道,很得閔進等人的信任,主要負責治療關七的病癥。

此前,楊無邪一度懷疑他與蜀中唐家或苗疆一帶的蠱師關系匪淺,卻也在後來一一排除,也不是嶺南老字號溫家,溫家除了幾大供奉之外,沒有他這樣的通才。

還有一點值得註意,如今在巴蜀、江南,乃至京城、洛陽、北邊一帶,有不少不容於本家的唐家、苗師和溫家弟子在遍布各地的“宋森記”醫館行醫。

不論官府還是江湖黑白兩道,沒人會真的和醫館大夫為難,也因此該醫館擴張的速度尤為驚人。

但,這醫館真的只是在行醫嗎?

而這“宋森記”背後之人,不出所料應該就是眼前這位不具其名的宋先生。

“公子。”

真正的蘇夢枕,此刻的目光深沈又覆雜。他的臉色看起來比一個半時辰前竟好了許多,他剛剛親手手刃了餘無語,在他們親口承認了將堂口一百多人賣給六分半堂之事後。

花無錯和餘無語的屍體還在原地,他默默看了幾許,不發一語,沈默中湧動著某種淡淡的悵然,最終只嘆了一口氣:“好好將他二人安葬吧。”

蘇夢枕發話,底下自然有人執行。

只他說完,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怎麽了?”

宋雁歸撓了撓頭,眨眼道:“蘇兄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不僅沒有咳嗽,甚至臉色也不如前次看起來那樣青白。

“多虧宋先生替我診治。”蘇夢枕想起前次宋雁歸來時說起自己有個朋友醫術高明勝過樹大夫,不由感嘆:“宋先生的醫術,的確曠古爍今。”蘇夢枕從不恭維別人,他這樣說,只能是事實。

“不瞞你說,他的醫術其實是我教的,哎喲!”

她捂著被扇子敲了的腦門呲牙咧嘴,只在場諸人卻自二人的動作中品出一股自然流露的親昵之意。

蘇夢枕清了清嗓子,問起另一樁令自己在意的事:“餘無語準備偷襲的時候,雁歸,你為什麽沒有動手?”

因為“宋先生”的那一聲制止,她刀偏一寸。剛才若不是他出現,餘無語的偷襲也眼看就會得手。

她出刀,是否也會猶豫?

“因為我知道你會出手。”她撓頭輕笑。

她清楚什麽時候該出刀,正如她清楚救不應救的人,一如害不該害的人。

蘇夢枕眼底有幽幽冷焰在燒,他笑,在確認了他唯一需要確認的事後,放松又放心的笑。

“你剛才問無邪的問題,我已經把答案告訴了宋先生。”蘇夢枕看向王憐花:“診資之事,請君勿憂。”

王憐花輕笑應好,楊無邪聞言卻若有所思。

約定了下次見面醫治的時間,王憐花便和宋雁歸一起告辭了。

“公子,你的病……”楊無邪欲言又止,難掩期待。不止是他,師無愧的表情也如出一轍。

“五成把握。”

楊無邪和師無愧聞言對視一眼,雙方眼中不約而同湧上一股熱意:五成……足夠了。就算是樹大夫,也只能做到緩和公子的病情,可這位宋先生卻說有五成把握可以治愈公子之疾!

“公子。”楊無邪激動之餘,冷靜下來問:“剛才所說的診資一事,公子似乎另有所指……”

蘇夢枕點了點頭,似是想到某種可能,他笑:“這位宋先生,如果不是因為心系一人立場既定,恐不知會成怎樣的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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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收了蘇兄很多診金?”宋雁歸壓抑著雀躍,清了清嗓子:“咳咳,作為中間人,我覺得我很可以分一杯羹。三五兩銀子,不在話下!”

王憐花正思忖著剛才和蘇夢枕商定的某些細節,聞言不由搖頭輕嘆:“哎,就你這點談價的本事,你不窮誰窮?”

在她跳腳之前,他將人按住:“不想知道溫小白的事了?”

“你說。”說到正事,她笑容微斂,整個人隨之平靜了下來。此人是關七所愛,大概也是他的心魔,若能解開這個癥結,怎知他不能和長孫飛虹一般,成為江湖對抗奸宦的一支穩定勢力。

“楊無邪本就查到了許多信息,加上你從關七和雷損口中分別了解的,可以斷定此女出身嶺南老字號溫家,與關七感情甚篤,關七之妹關昭弟當年下嫁雷損後不久,眾人原本以為關七的喜事也近在眼前,不料她卻去了六分半堂,再之後,人就失蹤了。”

她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到底還是忍不住吐槽道:“這聽著也沒什麽新信息啊。”

“我猜此人大概率已經不在人世。”王憐花道:“但我要說的不是溫小白,死了的人沒多大價值,有價值的是活著的人。比如雷損的養女,雷純。”

他悠悠道:“蔡京的那兒子蔡折是個草包,但繼承了他父親書畫方面的天賦,他自見了雷純後便念念不忘,還將人畫了下來……其中一幅隨信一起寄給了方應看,我恰好看到,順手就將這幅畫帶回了迷天盟。”

“而這幅畫無意被關七看到,他一眼認出了畫上的女子,就是溫小白。”

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結合溫小白失蹤前的去向、雷純的年紀來看,雷純是誰的女兒,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可誰是她的父親呢?”

“不是雷損,就是關七。”王憐花道:“但還是關七的可能性更大。”

他轉而推測道:“我讚成你對於關昭弟死於雷損之手的判斷,根據關昭弟的失蹤時間推算,當時一定在六分半堂發生了一些事。一些雷損不惜得罪當時聲勢依然正盛的關七也要除掉關昭弟的事。或許是她發現了溫小白和雷損的奸情,但我想,應該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奸情。”

“為什麽不是實質上的奸情?”

“因為如果溫小白真的投向了雷損的懷抱,而且還懷了他的孩子,”王憐花瞇眼笑道:“你覺得以雷損的性格,他不會拿此事去刺激關七嗎?”

一定會的。且不論當時關七修煉“先天破體無形劍氣”陷入瓶頸,一旦遭此刺激極易走火入魔;就說雷損真成功奪人至愛,他甚至不需要光明正大地炫耀,也能將驕傲不可一世的關七打落塵埃裏去。

“有道理。”宋雁歸回過味來,邊走邊忍不住道:“話說你怎麽這麽了解這些彎彎繞繞?”

他以扇掩唇,眸中波光流轉,瞇眼輕笑:“唯手熟爾。”

“……”宋雁歸:在陰人這方面,她還是欠缺了點天賦。然後她就被飛落到肩頭的山雀吸引了註意。

王憐花看著眼前青衣女子在山林開懷松快的模樣,目光中泛起溫柔笑意:就當他杞人憂天也好,他要為眼前之人和那些或許即將到來的風雨提前未雨綢繆。

與其防守,不若進攻,因為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兩敵相當,貴進忌退。只看誰的動作更快了。

蘇夢枕,並非他心中最滿意的合作者,但卻已是放眼當下江湖之中最合適的人選。

王憐花看重他的野心和比之朝廷清流更主動敢為的擔當,但願他不要令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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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王憐花原本在《武林外史》裏的各地分號都叫“王森記”。

信息情報很重要。楊無邪,放哪裏都吃香的高端人才,細雨樓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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