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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在乎 總得有人在乎。沒有的話,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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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在乎 總得有人在乎。沒有的話,那就是……

雷損沒有回答, 他目光深冷如淵,只宋雁歸直視著他的眼睛,註意到他的嘴角方才極其短暫地僵了一瞬。

“屬下先行告退。”

說話的是雷媚,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嬌媚,眉目間帶著股說不出的嫵媚風情。擦身而過的時候, 她的目光在宋雁歸身上流連片刻, 輕笑著往外頭去了。

有雷媚開這個頭, 雷恨和雷滾也紛紛抱拳,在雷損無聲的默許下先後離開了議事堂。

堂中只剩雷動天和狄飛驚,他們兩人沒有動,這當然也同樣出於雷損的默許。

宋雁歸在這默許中品出些許別的意味,六分半堂最受雷損信任的,應該就是這兩人了。

為什麽要他們留下?

宋雁歸在某些時刻異常的敏銳:大概是因為有完顏阿骨打這個前車之鑒, 雷損不敢一個人和她對峙。

她看向他的手。

每個人都有一雙手,雷損的這雙手卻和普通人不同。左手的尾指、食指、無名指盡斷,如今套著假指。看來他的功夫應該在指上。宋雁歸莫名覺得哪裏有些熟悉……

“先說你的第二個問題。”雷損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他擡眼淡淡道, 無形之間拿回了談話的主動權。

宋雁歸聳了聳肩,料到雷損不會那麽容易回答剛才那個問題。

她其實一共只準備了兩個問題。說三個問題,不過是為了混淆視聽。但現在, 她看著這位善用“美男計”但並非貌比潘安的雷總堂主, 關昭弟、溫小白、雷媚……按年齡來看雷媚不可能,她又聯想到自己曾在金風細雨樓無意瞥見過的他養女雷純的畫像……

第二個問題水到渠成:“雷純, 是誰的女兒?”

雷損的臉色變了,坐在下首沈默如一尊雕像的狄飛驚聞言也不尤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審視之色愈濃。

但二人所想之事卻不盡相同。相比狄飛驚此刻純然的不解,雷損在聽到這個問題後可謂心神巨震。

這不可能, 她年紀才多大,怎麽可能知道連關七本人都不知道的秘辛?可這也解釋不通,如果她有此懷疑,怎會對純兒出手?但如果她真的一無所知,又怎會問出這個問題?還是說,她和迷天盟還有金風細雨樓的關系,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樣鐵板一塊?

要賭嗎?

雷損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繼而沈聲道:“不管純兒是誰所生,她如今都是我的女兒,也是蘇夢枕的未婚妻。”

雷損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在最後半句上落下重音。他看著宋雁歸,他在有意提醒對方一件事,一件她最好不要忽略的事。

那就是雷純不僅是六分半堂的人,也和金風細雨樓、蘇夢枕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在暗示,說出真相會傷害她的盟友。

至於聽完這話的宋雁歸,她毫無反應,只是很平靜地“嗯”了一聲,神色間看不出半點失望。

她最好是聽懂了他的意思。雷損見她沒有追問,醞釀著情緒接著道:

“至於你剛才問的第一個問題,溫小白……”沈默了許久,雷損仿佛沈浸在某種回憶裏感懷傷神,難得眼神中露出一抹真切的溫情:“那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和她還有關七,當年都是舊識,後來她失蹤,關七也瘋了。這麽多年過去,物是人非事事休。”

“這個回答,宋姑娘可還滿意?”雷損睨眼看向臺下站著的某人。

宋雁歸聞言眨了眨眼,出乎雷損意料地也沒有追問。雷損一瞬間甚至有一絲恍惚:她到底幹什麽來的?既然這麽好糊弄,何必要大費周章用純兒的安危威脅他?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擡眸道:“我要問的是,雷總堂主的結發妻子,關昭弟的下落。”

對於雷損來說,這是三個問題中最好回答的一個。他的說辭已經到了嘴邊……

“雷總堂主不說實話,我是不會走的。”她挑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血河劍拍在桌上,頗有些無賴氣質。

“……”雷損:既然你都知道我說的話不盡不實,那你還問?

但此話一出,不僅是雷損,在場眾人一瞬間明白過來:宋雁歸此行最關心的問題,有且只有這一個。

可是為什麽?就連關七都不關心這個妹妹的下落。至於其中的緣由,雷動天並不知情,狄飛 驚知道幾分,在場的人中只有雷損最清楚。

溫小白當年與關七大吵一架後會來六分半堂,是因為她本人和雷損,還有關昭弟都頗熟稔。關昭弟不僅是關七的妹妹,也是溫小白的手帕交,兩人是閨中密友。

可也是因為這層關系,在後來關昭弟發現溫小白和當時已是自己丈夫的雷損關系親近得非比尋常後,心中不忿難平,遂向溫小白的飲食中投了毒。

關昭弟後來的失蹤,當然不是簡單的失蹤。但無人在意,即使是瘋了那麽多年的關七,在乎的也從來只有失去下落的溫小白,從未關心過關昭弟。

宋雁歸這是在發什麽瘋?

“總堂主與夫人和離後,夫人沒多久就離開了六分半堂,沒人知道她的下落。”雷動天皺眉道:“這件事江湖上人盡皆知,你問錯人了!”

宋雁歸原本大剌剌地坐在椅中,坐姿隨意,聞言微微擡了擡眼,只這一眼卻叫雷動天心驚,她很快移開了目光,前者卻在這眼神裏有一瞬間身體僵直,甚至沒有註意到她什麽時候移開了視線,只脊背陣陣發涼。

好淩厲駭人的殺氣。

這是個瘋子。雷動天幾乎可以確認。他剛才掉以輕心了,如果使出“五雷天心掌”,他能打得過此人嗎?

但她抽的究竟是哪門子瘋?

宋雁歸的眼神落在窗外的一棵樹,也可能是一片雲,她忽然想到來時在迷天盟無意中問到的那些信息,關七指望不上,顏鶴發倒還記得些許。她當時什麽也沒說,然後徑直往京郊去了。

她沈默的時間有些長,狄飛驚擡頭看了她一眼,他其實不久前才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在京郊小飯館,她也曾這樣望著窗外發呆。眼下這樣容不得片刻分神的,劍拔弩張的時刻,她居然有心情看樹、看雨、看雲。

她在想什麽呢?他想起她當時唯一一句提起少時經歷。師門、過去、還是她的故人?可惜無跡可尋。

她在這靜默中冷不丁開口,輕嘆了口氣:“宋某只是問幾個問題,本意並非冒犯。我不代表任何一方,迷天盟、金風細雨樓,都不是。我只問我自己關心的問題。”

“或者我換個問法,”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雷損身上,眼神暗藏鋒芒:“關昭弟,她的屍骨在哪裏?”

——————

“她進去多久了?”

低沈壓抑的咳嗽,一雙令人不敢逼視的眼睛,分明看起來是病人的疲憊,內裏卻有如一把銳利出鞘的刀。一身猩紅衣裳的年輕公子,金風細雨樓中沒有弟子不認識眼前這個人。在他的身後是一身玄衣的師無愧。

“不到半個時辰。”守在此處的弟子躬身答道。

蘇夢枕遙遙望向六分半堂總舵的大門。這裏是金風細雨樓距離六分半堂總舵最近的一個據點,站在樓上,剛好可以看到六分半堂總舵大門的方向。

門口除了負責守門的六分半堂弟子,很快出現了雷媚的身影,接著是雷滾和雷恨,兩人似乎在爭執什麽,隨即一前一後不歡而散,只剩下雷媚。她抱臂斜斜靠在廊柱下,身姿曼妙,似乎註意到某個方向的目光,遙遙擡眸望了過來,嘴角微勾,露出嫵媚迷人的笑容。

其他人在等待蘇夢枕的示下,蘇夢枕卻沒有馬上開口,春雨細如絲,他雙手置於欄上,不眺遠處,只靜靜註視著六分半堂的方向。

還有街心。

街心有什麽值得留意的地方?

自街口緩緩行來一頂轎子,京城縱是達官顯貴也很少有人能擁有這樣一頂豪華寬敞的轎輦。

更重要的還不在於轎子本身,而是擡轎子的人。算上執轡者和隨轎侍立在兩側的,一共有十一個人,不僅錦衣華服,莊嚴肅穆,其中八個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法大家。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轎子停在六分半堂總舵大門前,轎邊隨侍的其中一名刀客走向轎窗邊,恭謹俯身詢問,錦幔被灑金扇子掀起一角,只見玉白修長的指節微微一擡,刀客頷首,隨後走向大門前,和守門弟子低聲說了幾句。

守門弟子得了指示,頗恭敬地拱手答話,隨即轉身進門去通傳。

——————

議事堂中,伴隨宋雁歸的話音落下,氣氛陡然間降至冰點。

雷損幾乎氣極反笑。好一個“本意並非冒犯”,下一秒能問出“關昭弟屍骨在哪裏”,她言下之意已經昭然若揭,就差沒指著他的鼻子直說“我知道關昭弟死在了你手裏”。

他當然不會承認這件事,即使那麽多年來無人在意關昭弟的死活,但不代表她的死不能被人拿來做文章。雖然以他如今的權勢,無需在乎這所謂殺害發妻的汙點,就算是要將此事扣在別人頭上對他而言也易如反掌,但他憑什麽要將一個可大可小的把柄送到宋雁歸手上?

他實在是低估了眼前這個人的礙眼程度。雷損的腦中一瞬間劃過讓宋雁歸今天有來無回的想法。

“關大姐當年離開之前,堂中最後見過她的人,並不在這屋中。”自始至終坐在下首一言不發的狄飛驚卻在這時開口。

“是誰,在哪裏?”

“這個人你剛才見過。”狄飛驚淡淡道。

“……”這人就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嗎?她正要追問。

恰在這時:“總堂主,方小侯爺來了。”堂外弟子來報。

“不知禮數,還不快將人請進來。”雷損起身斥道。

門外弟子微頓,小心措辭著躬身解釋:“小侯爺說,他人就不進來了,他是來接……宋姑娘的。”

這就很稀奇了。尤其這位小侯爺還將血河劍送給了這姓宋的。

雷損的臉上露出玩味神色,只有狄飛驚緘默不語。

來得正是時候。現在能把這瘟神趕緊送走,不拘是誰,都很和雷損的心意。

“那就別讓小侯爺久等,你送宋姑娘出去吧。”雷損這話是對門外弟子說的。

“總堂主,還是我去吧。”狄飛驚起身,他淺淺笑著,剛好能垂眸看向仍坐在椅中巋然不動的宋雁歸:“至於你要的答案,我會告訴你。”

宋雁歸擡眼看向狄飛驚,他的面容白皙俊美,更難得有一雙極其漂亮艷麗的眼睛。要說“美男計”,這位可比雷損權威太多了。

他會拿什麽說辭來搪塞自己呢?

“帶路吧。”宋雁歸起身,拿上血河劍,拂衣朝外走去。

在她轉身而去的背影裏,雷損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原本輕搭在桌案的拇指用力下按,桌角不堪其力塌陷了下去。

狄飛驚朝雷損示意,輕輕搖了搖頭。

往大門去的方向,還是來時的那條青石板路。

“狄大堂主,就在這把話說了吧。”宋雁歸在少人處停下腳步,往四周望了望:“你要是不知情,我現在回去也來得及。”

晚風漸起,她的語氣裏藏著淡淡的疏離,狄飛驚習慣了溫和從容的微笑,只有他了解別人,別人從不了解他。

狄飛驚原本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宋雁歸,看似沒心沒肺,實則重情重義。幾個時辰前,他又自覺習慣地以為她也不過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一類人,善於籌謀、陰詭算計。

可就在剛才,在他冷靜下來之後,他發現自己或許錯了。因為他發現她根本不關心雷純小姐。為什麽會問那個問題?為什麽會買李記糕點,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之後,只能得出事出巧合的結論。

唯獨有一點他沒有想到,他在她疏離冷淡的口吻裏第一次聽出堪稱濃烈的情緒。

由濃轉淡,如春醪流去,不過稍息。

不能再讓她和雷總堂主繼續對話下去了。這是剛才狄飛驚唯一確認的一件事。

“為什麽想知道關大姐的下落?”狄飛驚問。

“有什麽為什麽。”腳尖踢著石子,宋雁歸滿面無語打了個哈欠:“想問就問了。”

她極淡地發出“嘁”地一聲,仰頭望天邊風推流雲,風吹動長發,她抱著劍,聲音輕地如同一聲嘆息:

“總得有人在乎她的生死吧。”

接連被好友和丈夫背叛,因而做出傻事,世上唯一的親人也不在乎自己……到頭來,宋雁歸唯一想到自己能為她做的,不過是找到她的下落,哪怕是屍體也好,然後將她好好安葬——

就像當年,她唯一能為師姐明心做的事一樣。

既然你們都不在乎,那就是我吧。

原本在心底計算過再三的那些話在舌尖滾了數遍,狄飛驚沈默半晌,開口只道:

“我不知情,但我也不會讓你回去。”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狄飛驚道:“方小侯爺還在門口等你。”

宋雁歸默了默:“你們請來的救兵?”

不管她相不相信,狄飛驚道:“與我們無關。”

一瞬暴漲的濃烈殺氣,或明或暗的滿目刀光裏,宋雁歸瞇眼,繼而發出一聲嗤笑:她果然不喜歡和六分半堂的人打交道。

“那大概是來問我討劍回去的。也罷,”殺氣消散於無形,她撓頭嘆氣,走到門口時似乎想到什麽,腳步微頓,嘴角微揚,側首露出一抹挑釁的笑:

“聽聞雷總堂主有一把不應刀,改日前來請教。”她揚了揚袖:“走了。”

很好,她還沒有死心。狄飛驚看著那道青色身影,直到消失在門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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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半堂門口。

轎子已經在門口停了多時,此刻終於等到了它要等之人。

“小侯爺找我有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青衣落拓,正是滿臉笑意的宋雁歸:“還是不舍得把血河劍送人了吧?”

天青色錦緞被一手折扇輕輕挽起,方應看斜倚在轎中軟榻之上,姿態慵懶愜意,玉色珠冠束起潑墨長發,映襯出底下俊秀絕倫的容顏。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唇色秾麗如洛陽城裏最艷的牡丹。

“名劍配豪傑,有何不舍?”他唇角笑意濃得叫人心醉:“我是特地在此等宋姑娘的。”

“還望宋姑娘賞臉,往府上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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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問一個準,一問一個不吱聲。

看小說的時候很唏噓,站在關昭弟的立場,我個人覺得沒什麽好指責的。她嫁的人和她的朋友,都很不配。說英雄小說裏對她的下落只有這樣一段傳言揣測——

有一說是:雷媚才是雷門的旁支,根本就是雷損的情婦。雷損與多年的發妻“夢幻天羅”關昭弟離異後,一直都跟這雷媚暗通款曲,甚至有人懷疑,關昭弟早就死在雷媚的手裏,所以才銷聲匿跡十多年。

不管是不是真的死在雷媚手裏(她最多也就是執行),罪魁禍首都是雷損,導火索是溫小白。

雁歸的師姐是明心,在很前面的章節提到過,她過世了,算是雁歸的一個心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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