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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混亂 狄堂主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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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混亂 狄堂主忍不住笑了。

梁師成死了。

梁師成豢養了不少江湖高手為己所用, 但他此番不是死在自己的宅邸,而是內廷。

死在了與他關系還不錯,同為宦官的李彥手裏。

後者隨即自殺。

每個月的這一天, 梁師成都和李彥一起當職。背地裏很多人其實都知道,京郊一帶新得的房契地契, 李彥每個月都會拿出一部分在這一天孝敬給梁師成。

梁師成和李彥, 再加上童貫和米蒼穹, 是汴京城內廷宦官之中勢力最大的四個人,且這四個人的勢力範圍絕非限於內廷,與江湖亦多有牽扯。

一夜之間,四去其二。內廷臺階上梁師成的血尚未幹,京師一片嘩然。

不說汴京城中各方勢力如何揣測打聽,只那位從不管事的道君皇帝, 幾乎是在事發後下一秒立刻將諸葛正我宣去了宮裏。

目的當然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人死在內廷,是皇帝趙佶平時出入起居的地方,這一點就足以叫他嚇破了膽,恨不得要諸葛正我日夜貼身保護。

李彥怎麽會殺梁師成?

這兩人一向一個鼻孔出氣, 和蔡京還有米蒼穹隱有不睦倒是人盡皆知。

明眼人都看得出事有蹊蹺。

遑論是楊無邪、狄飛驚等人。

“嶺南老字號溫家。”金風細雨樓中,楊無邪念出鴿組傳來的密報:“李彥中了毒,溫家的毒。”

一種能夠叫人喪失心智, 為人肆意操控的毒。普天之下, 唯有嶺南老字號溫家的人才能制出這樣的毒。

“李彥昨天下午去過京郊,身邊帶著任勞任怨, 催收債款。”楊無邪道:“要在宮外下毒,那是唯一的機會。”

“誰有機會近他的身?”蘇夢枕披衣坐在榻前,聽聞消息不顧勸阻,執意叫了楊無邪前來商談。

“只有任勞任怨。”

蘇夢枕微微沈吟, 任勞和任怨是刑部專司審訊,卻無實際職務的兩個人。表面上是刑部老總朱月明的下屬,實際上卻聽命於蔡京。

蘇夢枕又想到了昨天才見了面的青衣女子,但不可能是宋雁歸,不會是她動的手。

沒有時間,她當時還在樓裏。而李彥回宮的時間,也遠遠早於她離開金風細雨樓的時間。

但此事會和她有關嗎?蘇夢枕嘆了口氣:“至少昨天那番話,她是在試探我們對梁師成和李彥的態度。”

結合今天的這個消息,是不是巧合尚未可知,但:“這件事,我們靜觀其變。”蘇夢枕淡淡道。

不論她昨日之舉是不小心還是有意,此事都牽扯不到曾經在關系中間接受益的金風細雨樓頭上,那麽蘇夢枕可以為她做的,就是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三緘其口。

能被牽扯到的,是米蒼穹和蔡京。

前者行走宮闈,雖同為宦官,但武功高強,本就為梁李二人所忌憚,一向不睦,要在內廷下手,他的機會最多,嫌疑最大。何況這一天,他也在內廷行走,還見過李彥。

但他的嫌疑還是沒有大過蔡京。

嶺南老字號溫家遠居嶺南,供奉之一的洛陽王溫晚人也在洛陽,向來和朝堂勢力井水不犯河水,溫家的人唯一效命過的,只有昔年蔡京的手下,後死於四大名捕之手的驚怖大將軍淩落石。而李彥這一天近身接觸過的人中,除了米蒼穹,就只有任勞和任怨。

一件事,將梁師成、李彥、蔡京、米蒼穹、任勞任怨,和嶺南老字號溫家悉數牽扯了進去。

結果是梁李二人喪命,米蔡身負嫌疑,因為溫家和任勞任怨的關系,又以蔡京的嫌疑最大。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蔡京和米蒼穹早已於暗中聯手。

趙佶昏庸,但並不愚蠢。他叫諸葛正我進宮伴駕,恰恰說明他知道自己最可信任的人究竟是誰。

他放任蔡京攬權,是因為他本人愛好享受,但他絕不能容忍護衛自己的米蒼穹效忠的對象是蔡京而非自己,甚至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人,哪怕這其實很可能是他誤判。

諸葛正我在宮中查探此事的同時,米蒼穹被皇帝找了個由頭,暫時調離了身邊,打發回家去了。

至於蔡京,趙佶動不了他,他也乖覺,只手下原本安插在刑部制衡朱月明的任勞和任怨,卻被神侯府暫時看管了起來。

狄飛驚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他坐在京郊的小飯館裏,那個他一直常坐的位置。

汴京城中近日熱鬧非凡,但熱鬧是別人的,與狄飛驚暫且無關。

唯一需要關心的,是昨日宋雁歸去了金風細雨樓,她和蘇夢枕談了什麽,又代迷天盟和金風細雨樓達成了什麽協議,對六分半堂和京中局勢會產生什麽影響。

在金風細雨樓中蟄伏的六分半堂臥底暫未帶回任何有效的情報,昨天的談話內容只有楊無邪、師無愧和蘇夢枕本人知道。而楊師二人,向來守口如瓶,對蘇是真正的忠心不二。

反倒是今早內廷傳出的消息一瞬間炸開了鍋。

最高興的莫過於在京郊生活的百姓。

他們的消息沒有那麽快,但李彥的人今天沒有出現在這裏強搶土地房屋,趕殺良民,只這一點就足夠叫他們覺得慶幸了。

狄飛驚這麽想著,小飯館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步伐輕快,撩袍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笑著朝他問好。

狄飛驚一向淡然的臉上今天第一次露出略微詫異的神色。

她怎麽會來這裏?

狄飛驚的心中一剎轉過無數種猜測,面上不動聲色,只自然地問對方來意。

她笑,自懷袖中取出一串物什,朝上顛了顛,扣在桌上,屈指推至他眼前。

一串大約二十文的銅錢。

“一碗素面七文,這裏是二十一文。”青衣女子笑道:“我說過,下次見面,我會還你三碗面錢。”

“……”狄飛驚微怔,但很快,他說:“八文。”

“啥?”宋雁歸聞言撓頭:三碗面八文錢?汴京的物價這麽便宜?

她心頭一喜,從善如流點頭搓手:“哎呀兄臺,這麽便宜你早說嘛。”說著伸手就要去點數十三枚銅錢取回。

狄飛驚玉白的手指輕叩桌面,阻止了她的躍躍欲試,俊秀的臉上浮起淡漠的笑意:“一碗面,八文。”他道:“還差三文錢。”

空氣突然安靜。

宋雁歸擡眸,眼神飄忽:“額,這位……兄臺怎麽稱呼?”

她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是奇怪,她不知道,那位宋先生居然也沒告訴她。

“狄飛驚。”

顧盼白首無人知,天下唯有狄飛驚。

京師之中,誰不知道六分半堂大堂主,“低首神龍”狄飛驚的名字。

偏偏是宋雁歸,就像狄飛驚能知天下人,而天下或無人能懂狄飛驚一樣,宋雁歸說她不知道他是誰,她就是真的不知道。

“狄兄!”

宋雁歸猛地起身一拍桌子,她這一拍,小飯館裏撥弄算盤的掌櫃,擦拭碗筷的店小二,端茶送水的跑堂手上動作俱是一停。

——他們把她的這一拍視作即將動手的信號。

只有狄飛驚巋然不動。他淡淡應聲,還抽空給她沏了一杯茶。

只聽她仰頭閉目,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須,飛速掐指算道:“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避難,不□□以祿。”

掩飾身份的六分半堂屬眾們啞然無語:她在對著大堂主說什麽鬼話?怎麽還突然算起卦來了。

“財運不通啊狄兄。”她痛心疾首道:“一碗面八文,點三碗面每碗優惠個一文,這不是飯館做生意迎客的應有之道嗎?”她一錘定音,一臉認真:

“這個飯館的老板,他不行。”

實際上的飯館老板·被人當面說不行的狄飛驚:“……”

她擺了擺手:“談錢傷感情,看在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此卦我只收你,三文錢。”

六分半堂眾人:從未見過僅僅為了省三文錢如此無所不用其極之人!

狄飛驚也沒見過。

他忍不住笑了。和先前淡漠的笑不同,他此時的笑帶了幾分真切的愉悅。

宋雁歸真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和這京城中的任何人都不同。

人人都有所求,狄飛驚見過太多的人,有時甚至無需交談,他就能精確地判斷對方的所求。

可宋雁歸,偏偏是一個無所求的人。

沒有來歷,此前的一應信息全無可查,在雁門關橫空出世,殺朱、襲金,像一個傳說裏才會出現的隱俠。可是這麽個隱俠,本應該事了拂衣去,卻出現在了汴京。

很窮,但無法被收買。

實力高低無從準確得知。

居然還會算卦。

狄飛驚微微嘆了口氣,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股極輕極淺的遺憾,這樣的人,是友則信,是敵……就有些棘手。

“怎麽說,狄兄!”宋雁歸重覆了一遍討價還價,等待他的答案。

“你都這麽說了。”狄飛驚道:“我還能說什麽。”

“狄兄大氣!”宋雁歸豎起大拇指,誇誇上線:“一看就是能賺大錢的人才!”

“你今日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還這二十一文錢的吧。”狄飛驚收起那串銅錢,上面還留有些許溫意,顯然被它原本的主人揣在手心頗為珍視:“說吧,你的來意。”

宋雁歸嘿嘿笑,她撓了撓頭:“我想去六分半堂。”

化身飯館掌櫃、店小二和跑堂的六分半堂諸人聞言手上又微微一頓:這是什麽意思?是挑釁,還是她打算要投靠六分半堂?

縱使是狄飛驚亦流露出不解:莫非,她沒有答應關七出任迷天盟代盟主,也沒有和金風細雨樓結盟?

仔細想想,如果是她,還真未必沒有這樣的可能。

“去六分半堂做什麽?”狄飛驚知道和宋雁歸談話無需繞彎子,否則只會把自己繞進去,遂直接問道。

“我沒去過。”她摩挲著下巴,沈吟片刻,嘆了口氣,頗遺憾地道:“就差六分半堂沒去過了。”

“……”挑釁,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狄飛驚卻不這麽看,他的手背在身後,朝手下擺了擺手,繼而淡淡道:“雷總堂主不會見你。”

雷損當然不會見她,她的態度模糊,行事作風立場也明顯與六分半堂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樣似敵非友的人,一向小心謹慎,不打無準備之仗的雷損自然不會見她。他還不想成為第二個被重傷的完顏阿骨打。

何況,六分半堂又豈是她說想去便能去的地方?

“哦,那就算了。”她的語氣並無被人拒絕的沮喪或不滿,只接著道:“其實今天來,主要也想謝謝你。”

狄飛驚這回是真的迷茫了,宋雁歸此人……實在太過不可捉摸,他只好順著她的話問:“謝我什麽?”

“哎,謝你就是謝你。”她沒解釋,說完也不看他,只看著窗外細雨霏霏,忽地笑了笑:“狄兄保重,我走了。”

她起身出門欲走,狄飛驚自然不會阻攔,但她卻在剛跨出門楣時停了下來。

宋雁歸不得不停下來。

門外停了一頂貴氣逼人、華麗無匹的轎子,車門外墜著輕軟精致的簾子。更重要的是,擡轎子的人和在轎子邊隨侍的人很多,而且每個人的武功都還不錯。

這一定是一個很有身份的人。

隨侍的人掀開轎簾,走下來一個樣貌俊美貴氣,龍章鳳姿的青年。他的腰上別了一把劍。

宋雁歸好奇地打量著眼前之人,對方也在看她。他笑得很好看,也很矜貴,他朝她淡淡頷首,然後看向屋內。

他出現的那一刻,屋內的狄飛驚就已經站了起來。

“小侯爺。”狄飛驚躬身致禮,笑容滿面,他對面前之人的態度不可謂不恭敬,卻也不至於太過諂媚。

小侯爺……宋雁歸挑眉,她大概知道對方是誰了。

方應看。

“不必拘禮,”方應看面上掛著懶散的笑意,他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奉旨辦差途經此地,腹中空空,上些酒食便是。”

他的目光淡淡瞥向宋雁歸,目露困惑之色:“這位是……?”

“不過是路過此地一平頭百姓而已,名字說出來恐汙了小侯爺尊耳。”她笑嘻嘻拱手作揖:“不打擾小侯爺用飯。”說罷提腳便走。

只與之擦身而過之時,她的目光淡淡瞥過他腰間配的劍,目露可惜之色:劍是好劍,主人卻不是好主人。

她收回目光,小跳著跨過門檻,就在這時,方應看腰間所系之劍於劍鞘中隱隱震顫,在方應看擰眉按住劍鞘的下一秒,震顫陡然轉變成一股尖銳的嘯音!

方應看不得不松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血河劍脫鞘而出!有如一道冷冽決絕的青虹,“嗤”地一聲釘在宋雁歸足前三寸!

那一聲如金玉相擊,嗡鳴不止,血河劍落在宋雁歸身前,安靜一如俯首。

宋雁歸微楞。她試探著伸手,握住劍柄。

下一秒,劍身原本紊亂狂暴的銳氣頃刻之間歸於無形,很快化為一種歡騰肆意的錚鳴聲!

在在場一眾人等變幻莫測的目光裏,宋雁歸一手舉劍,一邊朝方應看頗無辜尷尬地眨了眨眼:“咳咳,你都看到了,是它先動的手。這真不關我的事。”

方應看沒有說話。

狄飛驚看不到方應看的表情,但他不看也知道,他們這位小侯爺的臉,此刻一定已經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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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都是幹大事的人!我終於寫到這裏了!

這章字數超多的(得意,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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