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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風雲忽起 她知道,她要做的,就是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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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風雲忽起 她知道,她要做的,就是那一……

天地調元, 日月烹春。

春日的汴京城沐浴在晨光裏,花團錦簇,商賈絡繹, 絲竹管弦不絕,米果、酥餅、包子、粥面的清香飄飄蕩蕩溢向天際, 飄向城外。

可城外數裏之外的地方, 是無盡繁華下籠罩的巨大陰影, 那些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低弱哭泣,飄散在早春寒氣裏的孩童的虛弱哭叫和老嫗的壓抑乞求,充斥在被士兵驅趕看守的流民之中。

春雨綿綿,風卻送來油脂的香氣,這些自千裏之外的江南亦步亦趨趕赴汴京的流民,從一開始的上千人, 到如今百無餘一。有的餓死在了路上,更多的人被沿途的官兵恐嚇或者截殺。

他們之中,很多人原本衣食富足,如果不是朱勔在江南大肆采伐“花石綱”, 擠占糧道、盤剝鄉裏、壓榨到了他們活不下去的地步,他們不至於走上這一步。

但凡可以活下去,誰會願意遠離故土、流涉千裏?

如今, 這十數人到了汴京城腳下, 身帶刀槍的士兵卻幾乎是立刻看管住他們不放他們入城。

衣衫襤褸的百姓只能一邊啃著泥土樹皮,一邊仰頭閉上眼睛, 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貪婪地嗅聞著城內飄來的食物香氣。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可他們在天子腳下,離汴京城只一射之地,卻和那巍峨城墻裏的繁花似錦, 隔著鴻溝天塹般的距離。

七歲的阿憶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天沒吃過東西了,她發著低燒,迷迷糊糊的,只記得樹皮和草根吃完了,哥哥阿龍說出去找吃的,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想去找哥哥,可阿婆只是把她抱在懷裏,枯瘦的手掌溫柔地輕拍著她的肩背,唱著獨屬於江南水鄉的歌謠,試圖將她哄睡。

她隱隱知道阿兄恐怕不會回來了,可他去了哪裏?為什麽艱難跋涉到了汴京城外,可高坐明堂的天子卻連江南流民泣血寫成的陳情書都不願看一眼?

“大人!軍爺!我等具是江南良民,此來只為向聖上以血書陳情!朱勔豺狼,大肆采伐花石綱,為禍甚劇,我等傾家蕩產活不下去了啊軍爺!此乃江南萬民血書,只盼能上達天聽,望聖上為我等主持公道……”

形容枯槁、須發皆白的老者顫顫巍巍跪倒在泥沼裏,嶙峋的脊背似乎被風一吹就斷,渾濁的眼裏散發著殘燭一般微弱的光,他嘶啞地哭吼,以頭搶地,不顧額頭磕出一片青紫,字字泣血。

年輕的兵卒眼見這血書微微怔忡,剛要開口說什麽就被年紀更長的官兵狠狠瞪了一眼,於是那孱弱的同情還沒出口就被自己親手扼殺。年長的官兵惡狠狠啐了一口:“嚎什麽喪?!滿汴京城都知道朱勔被聖上厭棄,是因為他通金叛國!”

年長的官兵腰挎橫刀,剛厲聲呵斥了一通,轉頭便舉手歌功頌德道:“應奉局是為皇家辦事,如今有蔡相親自督管!那是天子旨意,聖上恩典,亦是江南之幸!什麽江南流民?我看你們不過是一群無恥刁民!趕緊滾!否則看我不活剮了爾等這群匪類!”

“朱勔死了……”老者目露惶然,既然死了,為什麽聖上不取締應奉局……

“不,軍爺……”老者似乎不願相信某個事實,跪著向前膝行一步,試圖抓住官兵的甲袍。

“晦氣東西,滾一邊去!”官兵滿眼厭憎嫌棄,一腳重重踹向老者胸口,後者痛呼一聲,委頓在地上,發出“嗬嗬”地痛呼,一時出氣多進氣少。

“阿爺!”

阿憶於恍恍惚惚中看到這一幕,不知哪來的力氣哭喊著掙脫了阿婆的懷抱,險些摔倒在地上又很快爬起,跌跌撞撞地沖向幾乎半死過去的老人身旁。

可她忘記老人幾乎就跌倒在官兵腳邊,她突然從人群中沖出讓官兵本能地反應過來,抽刀捅向來人!

“阿憶!!!”

在阿婆撕心裂肺的痛叫聲中,阿憶只能呆楞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雨幕之中,橫刀當空朝自己斬下!

“釘!”

分明是春日細雨迷蒙,卻恍惚教人以為看到了秋雨黃昏,寒梅淒絕。

紅衣翻卷如雲,青年臉有病容,在漫天細雨裏望著如晦天色,劇烈咳嗽起來。

一個病人,年長的官兵照理說不應放在眼裏。可幾乎是看到這個紅衣青年現身的一剎那,剛才還叫囂不休的官兵瞬時噤若寒蟬。

他躬身恭敬小心、不免磕磕巴巴地稱呼對方一句“蘇樓主”,也不去看腳下的斷刀,也不管那十數個原本自己想拿來向蔡相邀功的流民,見紅衣青年並無相攔問罪之意,逃也似地匆匆離開。

紅衣青年沒有開口,然原本站在他身後的一名高大威猛的黑衣男子已經揮手命人將幹糧和清水、蓑衣一一分發下去。

青年側首,看向不遠處半膝跪地的灰衣女子。

在他把官兵意圖逞兇的刀擊落的幾乎同時,這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灰衣女子將瘦小的女孩護在懷裏,此刻言笑晏晏地摸了摸女孩的腦袋,哄對方吃下了退燒的藥丸。

她的臉色很蒼白,細細咳著,似也和他一樣有沈屙在身,但眼神異常明亮,湛然若星,叫人恍惚覺見江上清風朗月。

蘇夢枕對宋雁歸的第一印象,不可謂不好。

雖然此刻他還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和堪稱輝煌的戰績。

“無愧,將這老人家帶回樓裏,讓樹大夫盡快過去診治,就說是我的意思。”

蘇夢枕淡聲吩咐,黑衣男子,也就是師無愧躬身領命應“是”:

“公子,這些人……”

“帶回樓裏,”蘇夢枕道:“金風細雨樓養得起這些人。”

“是。”師無愧俯首,一並命人安置好這些病苦不堪的流民。

風雨如晦裏,蘇夢枕看向一人一馬,馬鞍上系著塊“批卦算命”的布幡,灰衣女子背著個青布包袱,一身文士風骨,卻似並無武功傍身,蘇夢枕幾乎要以為她和“自在門”的天衣居士許笑一有什麽關系了。

宋雁歸迎向蘇夢枕看過來的目光,微笑頷首,並不多言語。

蘇夢枕亦微微朝她頷首,低眉轉身離去。

宋雁歸獨立雨中,望著這病弱公子的背影,忍不住嘆氣。

春風動楊柳的時節,她來到汴京,可她看著這汴京,心底卻難得有些許迷茫。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雁門關狄秦對她說的那番話的深意。

狄秦說她殺朱勔,有用,但也無用。

是啊,她能殺一個朱勔,可這煌煌朝堂,何止一個朱勔?

武功蓋世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原來這人間事,亦有匹夫之劍無可奈何的情形。

她牽著馬漫無目的地晃悠,走近一處酒肆茶鋪。

春雨如絲綿綿不絕,宋雁歸運氣很好地尋到這茶鋪裏唯一的一處空座。

她的對面坐著一個白衣青年,他低著頭,安靜漂亮地如同一尊玉佛,墨發披肩,有一種精致脆弱的美,氣質卻顯得蕭索落寞。他揣著手坐在靠近爐火的位置,桌上煮著壺茶,咕嘟咕嘟冒出細小的氣泡,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茶鋪中央有一處略高於平地的臺面,臺上說書先生正在講“青衣人雁門關殺朱,金皇帝宮廷裏遇刺”的戲文。

說書先生深谙講述戲文的技巧,將這未曾親眼見過之事描述得高潮疊起,險象環生,也將故事裏的青衣刀客塑造成了從天而降的救世主一般。

宋雁歸聽著,不由發出一聲嗤笑。

臺下聽者無不拍案叫好。對待通金叛國的敗類,對樸素正義的向往總能激起人們發自心底的歡呼。

茶鋪之中,只一桌二人與這喧囂高昂的氣氛格格不入。

雨漸漸小了,說書人的最後一個故事也講完了,他接著又開始說起迷天盟近日多名聖主行事都較原來更加低調,而盟中似乎剛經歷了一番變動整治雲雲。

這是他最初說起的一個消息,但因無高潮疊起的戲劇性情節,又多揣測估計,因故茶鋪中人漸散去,便顯寥寥。

“這位姑娘,好似並不以為青衣刀客殺朱勔除國賊,算得上是英雄?”

人漸散去的時候,白衣青年垂著眸,啜飲著杯中茶香,溫聲開口詢問。

他的聲音很好聽,叫人不自覺願意聽他多說幾句話。

有的人天生似乎就擁有能讓人安靜聽他說話的能力。

“兄臺以為什麽樣的人,配稱得上是英雄?”宋雁歸挑眉,細細咳了兩聲,笑著反問。

“能在雁門關上斬奸惡於刀下,這樣有膽魄的人,稱得上是英雄嗎?”白衣青年笑著不予置評,只道:

“看似是殺一人而救百人,可流民一路北上竟連朱勔死了尚且不知,水深火熱不改……那麽這一刀,究竟是斷了朱勔的脖子,還是將他們一並推進了更加深邃不可知的漩渦之中?”

他話語裏隱含鋒芒,四兩撥千斤間有撼動人心之力,說到此處微微停頓,他在細心地聽對方呼吸長短快慢間的細微變化。

這變化足以能讓他試探出很多東西,而灰衣女子的呼吸……沒有變化。

均勻但虛弱。

白衣青年微微擡眸:“……”她甚至有些走神了。

在白衣青年看不到的地方,宋雁歸看到窗外新燕啄春泥,春雨拂過草芥,沖刷盡塵埃汙穢,她看到風起於青萍之末,眼見江海滌蕩煩濁。

重要的是,風起於青萍之末。

她知道,她要做的,就是那一陣風。

她的眼神微微發亮,然後她回過頭,迎上白衣青年淡漠透明的目光:

“閣下的見解很深刻啊!”她摸著空癟的肚子笑嘻嘻道:“我餓了,可以請我吃一碗面嗎?”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又糾結地擰眉,伸出三根:“我覺得三碗比較合適,你覺得呢?”

白衣青年:“……”他不理解,但有點震撼。第一次有叫他看不透的人,難道是他推斷有誤?

至於請吃面一事無有不可,他說“好”。茶鋪的小二得他示意,機靈麻利地將面端到宋雁歸面前:“姑娘慢用。”

“多謝!”宋雁歸抱拳,自筷筒裏拔出一雙筷子,吃得呼呼生風。

“卻說那迷天盟,聖主露面。只近日好似還吸納了一名神秘高手……不知其名,只知姓‘宋’,喜穿緋衣……”臺上,說書先 生搖頭晃腦,慢悠悠說道。

“噗——!咳咳咳咳。抱歉失態。”

白衣青年,也就是狄飛驚見她這一番驟然變色,心下微沈:莫非……她和金風細雨樓無關,其實是迷天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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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汴京!多方重要人物登場!

許笑一:“自在門”二弟子,王小石的師父。

我寫的這裏的時間線在說英雄故事開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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