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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剖”心 搖曳的光影裏,人影重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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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剖”心 搖曳的光影裏,人影重疊處,……

王憐花出現在武當山的時候, 石雁正在與木道人下棋。

第一眼看到王憐花,他尚不知眼前這位如玉俊秀的青年人是何許人也,反倒是一向都很沈得住氣的木道人手下微微一頓。

他怎麽會來武當?

“久聞道長棋藝天下第一, 在下王憐花,冒昧前來, 想向道長討教一二。”

緋衣男子手執折扇, 款款笑道, 姿態溫和有禮,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木道人不知道面前之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不日前剛剛得到隱形人組織傳來的消息,宋雁歸已死,任務已經完成。

心腹大患已除,再沒有人能攔在自己面前, 妨礙他奪得掌門之位。至於王憐花……或許,他還不知道宋雁歸已然身死的消息,或許他已經知道了,此刻哀莫大於心死, 垂死掙紮而已。

心中思量萬千,木道人面上無有不應地笑呵呵應了聲“好”,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雁皺著眉頭捋須沈吟, 起身讓座, 心中不免疑竇叢生。

關於宋雁歸並非總角小兒一事,江湖上沸沸揚揚傳了許多天, 他本以為她會很快回返武當,但自羊城西門吹雪與假“葉孤城”一戰之後沒多久,宋雁歸便意外銷聲匿跡。

有人說宋雁歸其實是練了邪功走火入魔而至身體縮小,實際已有百歲高齡。也有人說她蠱惑了西門吹雪、陸小鳳、花滿樓等人在內的一幹武林豪傑, 實際是個采補陰陽的妖女,意欲顛覆武林……

不管多難聽,種種傳聞甚囂塵上,連同武當的聲譽也受牽連,認為石雁輕率傳位是受了這個妖女蠱惑的大有人在。

木道人就是在傳言最盛時回得武當,他語重心長地勸石雁好好考慮,武當百年清譽絕不能毀在一個來路不正的女子手裏。

“謠言止於智者。”石雁緩聲沈吟:“傳言捕風捉影,若武當清譽這麽容易便毀於一旦,那這清譽未免太過廉價。”

他意味深長道:“何況也尚未見她行事有違武當門規。真到那日,武當自會酌情而定。”

木道人笑著稱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有違門規”四個字時,他心中一刺,藏在袖中的手倏然緊握,心中殺意漸生。

石雁原以為木道人期望落空會很快離開,可對方卻似突然改了雲游性子,在武當逗留不去,常常與他對弈。說是手談,可從他幾乎壓抑不住志得意滿的神色裏,石雁只感到一陣深深的憂心。

他這位師伯多年來極其善於掩藏自己的野心,可看他如今懶於偽飾的情態,分明是有什麽大計得成。聯想到自羊城之後再無人見過宋雁歸,石雁不由得擔心連她也遭了木道人的毒手。

對弈已經開始。

王憐花執白子,笑得漫不經心,偏棋路詭譎難測,木道人想到眼前之人在他幽靈山莊做的好事,有心殺一殺他的氣焰,手下毫不留情,白子很快落入下風。

王憐花沈思凝眉,自一開始的自信張揚變得舉棋不定,忽地輕“呀”一聲,原來是白子落在棋盤尚且空著的一處位置——一處極壞的位置,他以扇抵額,發出一聲懊惱嘆息。

“也罷,落子無悔。”他搖了搖頭,攬袖輕啜了口茶:“道長請。”

“呵呵年輕人,到底失於冒進了。”木道人語重心長地輕笑搖頭,他舉杯亦飲,淡淡道。

勝局已定,他此刻勝券在握,在步步為營中一路高歌猛進,直到……一路白棋斜刺入中腹,分明是孤軍深入的無用行徑,卻在他的圍追堵截裏反將一方黑子整塊孤懸!

木道人臉色微變——是剛才那顆……白棋。

修長手指輕提黑子,局勢倒轉,一路敗退,終以寥寥數目之差,白棋勝出。

“哎,到底失於冒進了。”王憐花以扇遮唇漏出一聲輕笑,原句奉還。

“承讓了,道長。”王憐花執扇作揖,面上有禮,只眼裏的憊懶和嘴角笑意譏誚,叫人隱隱察覺鋒芒。像是在說:

什麽圍棋天下第一,不過是浪得虛名。

木道人從未經受過這樣的羞辱!但他有苦說不出,有怨不得訴,只能憋悶在心裏,面上還得賠笑著大度誇對方一句“青出於藍勝於藍”。

可對方竟也不看他,而是望向屋門外的方向,他朝來人笑,一個真切溫柔的笑意:“怎麽來得這麽慢。”

誰在屋外?

木道人順著他的目光朝屋外望去,心中一震,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那青衣身影分明是……這怎麽可能?!

“兩位道長好啊,”宋雁歸揣著手笑嘻嘻道:“路上有事,耽擱了片刻。”

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劃向木道人,後者心中一緊。

他死死捏著黑棋,張了張口,發不出言語,內心驚濤駭浪。

他怎麽也想不通如何會棋錯一招,如果隱形人組織都不是她的對手……那他的幽靈山莊……

正如原本縱橫捭闔的局面一朝打破,再想重振旗鼓,已是回天乏術。

和木道人的失態不同,石雁見到活蹦亂跳的宋雁歸,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微微放下。他知道無論木道人針對宋雁歸做了何種陰謀布置,都一定落了空。

不過她的確與江湖傳言中那樣,是個實際有二十歲模樣的青年,而這與她同行的緋衣青年應也是她的朋友。

“咳咳,平安回來就好。”石雁溫和地看著她,點頭輕笑。

他的病已愈發嚴重,此時已至初冬時節,他久站時尚且容易眩暈,橫空有人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石雁身形猛地一震,他看向身旁的宋雁歸,只見她坦然笑道:“道長,我扶您去歇息吧。”

“……好。”不會錯的,剛才那股中正平和的渾厚內力,宋雁歸她、她什麽時候……

屋內只剩木道人和王憐花二人。

“說來也巧,王某近日聽人說起一則陳年舊事,頗為有趣,”王憐花輕搖折扇,微頓,狀若無意道:“此事恰好與道長您有關。”

木道人幾乎克制不住發出一聲冷笑:“你剛才為何不說?”

“那自然是因為此事最好不能叫石雁道長知曉。”王憐花笑:“也是王某想與道長做一個交易。”

————

“所以他答應了?”

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藥香,金絲屏風後的雕花軟榻上,緋衣男子正在替身前之人換藥。

“他只能答應。”王憐花語氣懶散:“除非他不想要他女兒的命。”

木道人當年和表妹沈三娘生下的女兒葉雪,也在幽靈山莊之中,沒有人知道她是木道人的女兒,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幾天前,葉雪從山莊中失蹤了。她的失蹤原本是要報給木道人知曉的,可在那之前,木道人已經上了武當,這消息也就沒有來得及傳到他耳中。

可王憐花又是從何知道這樣隱秘的事?

宋雁歸好奇,遂開口直接問。

“我救了一個人,”王憐花似想到什麽有趣的事:“一個半人不鬼的人。他說他叫葉淩風。”

葉淩風曾是跟隨木道人學劍的俗家弟子,沈三娘的丈夫。

“他和沈三娘兩個人,本來是一對名義夫妻,後來假戲真做成了真夫妻。木道人聞訊怒不可遏,虐殺了沈三娘,把葉淩風打落了懸崖,但他並沒有死。”

“不僅沒死,還活到了現在。”他一邊將藥敷在她裸露的右肩傷處,指尖一道如春溪般的內力滲入其中,輔以金針刺穴,接著道:“我救了他,替他醫治,讓他脫胎換骨,從此能像個正常人那樣活著,作為回報,他將一切都告訴了我。”

“原來如此。”宋雁歸了然:“那如果萬一木道人也不在乎女兒的性命呢?”

“那他總不至於不在乎自己的命。”王憐花眼裏劃過快活的笑意:“我在和他對弈時,在茶裏下了點東西。”

“……不愧是王兄。足智多謀,算無遺策,才智無雙……哎喲!”

王憐花沒好氣地輕拍她發頂,宋雁歸揉了揉腦袋,暗自嘀咕了句什麽。

“不過是意外的收獲。”他漫不經心地總結,嘴角微勾發出一聲譏笑:“要我說,這沈三娘和葉淩風也是倒黴,分明是木道人挾恩以報,還要人為他守身如玉,豈非可笑?”

“最後還落得為他所害,不過,他竟然會答應為了女兒的命,自願除名離開武當,總還比許多人強些……”尾音虛浮地消散了去,他微微嘆氣,替她斂好衣裳,哂笑間眼底浮起淡淡的自嘲。

有溫暖的掌心覆在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宋雁歸什麽也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王憐花看著她燭光下如緞的長發,微微一怔,他失笑,傾身將額頭小心抵在她未受傷的左肩,松松攥著她的手,閉上眼長嘆了一口氣。

燭淚垂落發出嗶剝聲,搖曳的光影裏,人影重疊處,難言的溫柔靜謐。

就這麽放過木道人?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做所為付出代價,這就是江湖生殺予滅的公平。

不是葉淩風,也會有別的人要殺木道人,或者破壞他所謂的大計。

幽靈山莊在王憐花的介入之下已實力大不如前,這些人缺了木道人不過一盤散沙,隨意行動很容易便會引起似陸小鳳這樣好奇心和正義感一樣重的人的警覺。

何況他還給木道人下了毒,一種能叫人驚思多夢的毒,會叫他夜夜夢到自己被淩虐致死,一如他曾經對沈三娘做的事。

準叫他能夜夜好眠。也終會叫他有朝一日身陷絕境。

“看,我是不是惡毒得很。”他揚起一抹惡劣的笑,目光流連在身前人鬢角細細的絨發,低聲呢喃。

像是自嘲、又似不經意的試探。

在沈浪等好友的影響下較之從前行事已經有所收斂的千面公子,好惡隨心,面對心上人卻也難免心中惴惴。

本性正直善良,從不屑折磨對手的宋雁歸,會覺得他行事太過荒誕不經、任性毒辣嗎?

她能接受這樣的他嗎?

畢竟他和陸小鳳、花滿樓那些人遠不相同。

宋雁歸沈默,王憐花在這沈默裏幾乎將人攏在懷裏,幾近偏執地包裹住她的手。然後他聽到她輕輕一笑,故作鄙視道:

“王兄,莫非你沒讀過《論語》嗎?”

“……”熟讀經史子集的王憐花從沒聽到過有人對他發出這樣的質疑。

“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她說:“世上可憐人多的是,木道人是最不值得可憐的那一種。”

似乎清晰地知道他在意的是什麽,她微微一嘆,接著道:“王憐花,我不是聖人,也遠沒你想得那麽好,像這樣屢次三番要殺我和我朋友的人 ,我絕不會坐以待斃。”何況木道人造的殺孽絕不算少,何況你是為了我。

宋雁歸習慣了王憐花一貫示人的驕傲和掩藏其中別扭的關心,她不解他為何如此小心翼翼,但她自他的小心翼翼中品出一點酸澀和卑微,叫她忍不住一陣揪心。

她茫茫然找不到可以給這心疼定義解釋的出口,只好磕磕絆絆、努力開口說些什麽叫他放心:

“比起這些,我更擔心你有沒有受什麽傷。”

她久等不到身後之人的回應:“王憐花?”她疑惑,側身喚他的名。

“哦。”

“……”哦是什麽意思?!

總不至於掏心掏肺說著話呢結果他是逗她玩的吧……?

在擡眸嘗試望向他眼眸進行質問的上一秒,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被人拉入懷裏,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悶笑,這低笑震得她耳膜發燙,連帶頭腦也一陣發昏,她懷疑王憐花給她治傷的藥裏有安神讓人瞌睡的成分。

一手小心避開她的傷處,一手卻牢牢握住她的腰,將人嚴絲合縫攬在胸前,輕柔眷戀地摩挲著她腦後的發。

她什麽也看不到,只能抓住他的衣襟,聽到頭頂某人發出一聲滿足的嘆喟,還有他自言自語輕聲咕噥著什麽:“逃不掉了……”

逃?誰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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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王憐花:頂級治療,醫毒雙絕,無須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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