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驚變 不管對方是誰,她都覺得很有必要……

關燈
第60章 驚變 不管對方是誰,她都覺得很有必要……

柳餘恨長發披散, 呆呆坐在崖邊,心神恍惚。

十年了,十年前春風得意的玉面郎君在一場拼殺中落敗, 被仇家幾近虐殺而未死,他如行屍走肉般, 半人半鬼地活了下來。

他遇到了上官飛燕, 他的目光自此長久落在心愛之人身上, 她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除她之外的人事他全不關心。

可今晚,這是十年來第一次,無關情愛,他將目光真正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江湖人?

宋雁歸背朝著他盤腿坐在不遠處,正手腳麻利地替臂上的傷口止血, 扯一段幹凈布條,敷藥包紮。但他知道,她傷得最重的是右手。

一刻鐘前,她將他從懸崖邊一把拉了上來, 向上使勁時,他右腕上的鐵鉤紮破了她的手心,霎時血流如註。

此刻, 她將右手上的傷口清洗上藥, 包成了一只白面饅頭。

她朝虛空揮了兩拳,發出“謔哈”的語氣詞。

“……”她又在抽什麽風?

西門吹雪的徒弟, 善用右手劍,劍術天賦極高,但毫無內力,性格……和她師父截然不同。

她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江湖人。

——劍客最珍視自己揮劍的手, 可她卻會毫不猶豫用這只手去救一個上一秒還要取她性命的敵人。

或許因為她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無畏、純粹、不記仇。

但她的敏銳、老練又實在不像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

“你本來就沒打算殺我吧。”她拉他上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她似乎並沒打算等他回答,接著道:“你的近身破綻實在太大,”她指了指他左右腕上的鐵鉤和鐵球,兩者連接著鏈條,本就都是適合長距離作戰的兵器,無法應對短兵相接的情形,一個殺手不可能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所以:“不必謝我。”她笑,目光坦蕩。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的動搖救了你。

柳餘恨看向宋雁歸的眼睛,她幹凈明亮的瞳孔裏倒映出他如今醜陋不堪的外表。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上官飛燕,他滿心思慕珍視的、高不可攀的女神,那個說著不在乎他如今毀容殘缺的女子——她嘴裏說著動人情話的時候,從沒有一次像這樣正視過他的眼睛。

沒有厭惡,沒有害怕,宋雁歸看著他 的時候,和看任何一個別的誰沒有兩樣,幹凈廣闊,如同星空。

柳餘恨忍不住問:“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怕什麽?我都打贏了還有什麽好怕的。宋雁歸一臉困惑,又在他覆雜的目光裏忽然頓悟,她屈指撓了撓臉頰:“這位……柳兄,年紀輕輕就想著靠臉吃飯嗎,人要一輩子這樣輕松地活著可不現實。”

“……”誰能告訴他她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宋雁歸見他一臉無語,忍不住笑,滿身不正經裏透出一股難得的溫柔,披著滿身月光,她看向他認真道:“既然不是,又何必在意?”

一味放任自己困在悔恨和自傷之中,又該怎麽往前走呢?

柳餘恨微怔,但很快,他的眼重又垂了下去,他該走了。

“別再留在這裏,”擦身而過時他腳步微頓,聲音嘶啞:“走得越遠越好。”

“我也沒興趣摻合那些麻煩事。”宋雁歸攤手,長嘆了口氣:“但是你……任務沒完成,不要緊嗎?”

其實她想說的是:會叫你違背原則的人,真的值得追隨嗎?

但她看到柳餘恨眼裏濃重壓抑的情緒,臨時換了一種說法,因為不忍。

“這不勞你費心。”

他甘之如飴。

宋雁歸忍不住嘆氣,她今夜嘆的氣委實比這幾個月加起來都多。

以及,右手好痛,她覺得自己需要盡快重新包紮。

想念醫術精湛的某人了!

“誰傷的你?”清冷熟悉的聲音在背後突然響起。

“呃!咚!”宋雁歸嚇得一激靈,從木頭樁子上摔了下去:“嘶——”她本能地用手撐地,右手剛包紮過的傷口裂開,血浸透了紗布。

白衣劍客俯下身,微涼的手握住了面前小人細瘦的手腕,月色在他眉間投下淡淡的陰影,也叫他看清了她的傷口。

她以為自己馬上又要聽到“這就是你不練內功的後果”之類勸學的話。

“撕拉——”西門吹雪撕下自己衣裳下擺處幹凈的雪色布條,緊抿著唇,沈默地壓住她的手腕,替她處理起了傷口,那聲極輕的“忍著”不細聽很快就被夜風吹散。

宋雁歸聞到夜風裏劍客身上的梅香,還有他因為彎腰落在她臂上的黑發,她發現這位年輕的,其實不比她大多少的師父冷淡外表下別扭的關心。

宋雁歸露出狡黠笑意,在西門吹雪悉心的處理裏開始哇哇亂叫——不出意外地看到西門吹雪眼角眉梢的刻意用力裏寫滿了“忍耐”。

宋雁歸忍不住放聲大笑。

她聽到一陣疾行的腳步,回過頭,看到手裏攥著她掉落的折扇,滿臉擔憂焦急的陸小鳳,他甚至沒來得及想起穿上他那身標志性的紅披風。

陸小鳳看向眼前小人殘破的袖管和染血青衣,空氣中都仿佛浸透了淡淡的血腥氣,昭示著此處曾經發生過多麽激烈的打鬥。

他當然也看到了西門吹雪。

“傷口一個月不能沾水。”西門吹雪起身,看著坐在地上沒個正形的,不省心的徒弟,他確信她剛才是故意的,對於他而言堪稱酷刑的魔音貫耳。

陸小鳳松了口氣,他的臉上重新揚起愉悅的笑意:還好,他們都活著。

他走上前,因為剛才劇烈的跑動微喘,心有餘悸地,在宋雁歸高興且熟稔的招呼聲裏用扇柄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小雁歸,你嚇死為……”西門吹雪的目光淡淡掃過來,陸小鳳緊急撤回一個“父”字。

天知道當他在林中撿到她掉落的折扇時內心的惶急,多怕自己晚來一步看到的是她冰冷的屍體。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西門吹雪問。

宋雁歸撓了撓頭:“我得罪過的人並不多……至少我知道出手的人是誰,他說他叫柳餘恨。”

“他是丹鳳公主的護衛之一。”柳餘恨的實力並不弱,可他沒有對宋雁歸下殺手……陸小鳳沈吟,當然眼下這並不重要,他們的小雁歸身上也藏著很多秘密。

只是,單憑這一點並不足以確定是誰動的手。

除了上官丹鳳有嫌疑之外,那日水閣中的蘇少英和他背後的峨嵋,霍天青和他背後的勢力,或者青衣樓……

擁有一百零八座樓的青衣樓,一個天下聞名的殺手組織。此行受大金鵬王所托的陸小鳳還知道一件事——青衣樓第一樓的主人正是獨孤一鶴。

不過獨孤一鶴讓峨嵋四秀約他明日相談,讓他開始懷疑這個說法。

“為什麽一個人跑出來?”西門吹雪問,並非質問,只是不明白。

“陸小鳳說你不一定能打贏獨孤一鶴,所以我想去珠光寶氣閣給你助陣。”或者收屍。不過他如今好端端站在面前,這話便不用說了。

陸小鳳嘆氣:“小雁歸,偷聽可不是一個好習慣。”他竟絲毫沒有察覺她偷聽了他和峨嵋四秀的談話,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孤絕的白衣劍客聞言微微動容:“你……”

“西門吹雪,我們師父呢?”

林中走出四個容貌靚麗、風姿秀美的持劍年輕女子,馬秀真、孫秀青、葉秀珠、石秀雪,獨孤一鶴門下劍術最好的四個女弟子,江湖人稱峨嵋四秀。

四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可你問宋雁歸?

宋雁歸左看看右看看,只覺得人多熱鬧。

不過這個問題,西門吹雪既然在這裏,獨孤一鶴的去處不言自明。

陸小鳳不禁嘆氣。

孫秀青的劍已經出鞘,劍尖指向西門吹雪,她的劍在抖,因為她的人已經忍不住落淚,眼裏湧動著覆雜情愫。

孫秀青傾心於西門吹雪。

可他卻殺了她的師父獨孤一鶴。

陸小鳳也忍不住嘆氣,這世上有什麽比這樣的巧合更悲哀的事?

至於宋雁歸,宋雁歸還沒看明白怎麽回事,耳邊驟聞另一聲:

“我殺了你替師父報仇!”是四秀中年紀最小、脾氣最爆的石秀雪,她出劍襲向西門吹雪。

“誒!別沖動啊這位女俠!”宋雁歸忍不住暗呼,只聞“叮”的一聲,有人站在石秀雪和西門吹雪中間,出劍阻止了她——用的同樣是峨嵋劍法。

“師兄,你這是做什麽?!”石秀雪看向突然現身的蘇少英,驚愕不已。

“你殺不了他。”蘇少英道。

“那我也要為師父……”

“秀雪,退下。”蘇少英身後走來一個樣貌高大威嚴,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正是峨嵋掌門獨孤一鶴。

“師父?!”峨嵋四秀驚呼。

陸小鳳看向西門吹雪,他只抱劍淡淡道:“我從沒說過,我殺了獨孤一鶴。”

眼角餘光看到聞言一臉呆滯的宋雁歸和同樣納悶的陸小鳳,年輕的劍客心底升起一股惡作劇得逞的愉悅,嘴角勾起微微笑意。

“可是……究竟怎麽回事?”陸小鳳摸不著頭腦。

“其中原委,還有金鵬王朝的事,還是讓我來與你說吧,陸小鳳。”獨孤一鶴做了個請的手勢。

“也好,左不過是將明日的會面提前。”陸小鳳聳了聳肩,笑道:何況他也已隱隱有某種猜測。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這回好像又被人騙了。朋友,還有女人。

哎。

——

峨嵋的人跟在獨孤一鶴身後,和陸小鳳一同離開了。孫秀青已明白這是一場誤會,她走時,目光依依不舍地看向西門吹雪,眼裏是明晃晃的、熾烈的愛意。

西門吹雪並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卻也沒有打算回應。

他只是低頭看向宋雁歸,問她要不要跟他回萬梅山莊養傷。

宋雁歸剛想說這安排正合她意,耳畔卻在這時捕捉到某種細微的兵戈聲。

她聽到的比想象中更多。

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說“惡心”、還有“廢物”。

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她前不久才剛剛聽到過。

可是這次的聲音又有些不同,她聽到鏈條震顫,聽到重器沈沈墜地,然後,是劍刃切入皮膚……

腳步比意識先一步反應,她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林木開闊的深處,她看到自己前不久救過的人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長劍落在身側,他的喉嚨處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嗬嗬”地喘氣,咳出血沫,嘴角帶著某種自嘲的笑意。

就在這時,逐漸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不該來的。”柳餘恨說。

這樣血腥的場面不適合一個孩子。

他試圖蓋住自己的喉嚨,可他早已失去了可堪一用的雙手,雙臂無力垂下。

“誰幹的?”宋雁歸垂眸,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她的眼,她沈聲問。

“沒有誰,是我自己不想活了。”他無力地望著天,聲音虛弱吃力,“死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我早就該死了……”

撒謊。一個即使任務失敗也要回到追隨的人身邊的劍客,怎麽會無緣無故自殺?說起來他追隨的人到底是誰,值得他至死都這樣維護對方?

地上的人很快沒了呼吸,宋雁歸替他闔上了雙眼。

左手拾起柳餘恨自戕的那把劍,起身,轉身看向身後一語不發,靜靜抱劍而立的西門吹雪,舉手道:

“計劃有變。”

“你想做什麽?”西門吹雪問。

宋雁歸望天,她嘆了口氣:“我想我至少先應該搞清楚,他到底是為誰而死的。”

不管對方是誰,她都覺得很有必要被揍一頓。

她握緊了劍。

-----------------------

作者有話說:關於柳餘恨的武器。原著有寫,他殺人時右手鐵鉤會換成劍,他原本就是一名劍客。他去見宋雁歸的時候,右手依然是鐵鉤,暗示著他本來就不打算殺她。

柳餘恨的結局反覆糾結考慮了很久,生還是死。他是一個在原著裏令人印象深刻的“炮灰”,不是過程中任務失敗被誰殺死的,而是上官飛燕戳破了愛他的假象,於是他選擇了自盡。

十年前命運受挫後,他愛上官飛燕成為了活著的唯一理由,因為只有她需要他,願意“愛”他,可這份愛虛無縹緲,完全不對等,甚至可以說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他在自欺欺人(他其實內心深處也知道這一點,但他不能不自欺,否則就根本活不下去),所以最後知道真相的他也只能走向飛蛾撲火。

他遇到宋雁歸的時間點太晚了,宋雁歸救了他,但無法真正救他,小宋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柳餘恨離開的時候她沒有阻攔。但是她覺得,事情不該這樣結束,因為這不公平。

(又要寫武戲了,激動得搓手手(bushi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